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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镯子 乱,真他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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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跟被毒蜂蛰了似的,身子猛的一抖。
刚在高台下面,小月怜让她交代文宗皇帝临终遗言,顺带把翡翠镯子的事儿当众说出来。
可当年的事儿是她陪同王夫人经办的,理当由王家顶在前头。
现在王夫人迟迟没有上山。
太后倒是姓王,却显然并不知道内情。
王家指望不上,郑阁老又没了,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实在不划算。
郑氏打算周旋一番不了了之。
可这凤家媳妇不知什么来头,七绕八绕话赶话的竟要把七姓的根基牵扯进来。
再不把自己摘出来,恐怕不是引火烧身那么简单了。
“我想起来了。”郑氏硬着头皮道:“当年王夫人带着个家中掌事的庶子和我们一起去的西北,正好跟先帝爷微服出巡的车队投宿在同一处驿站。”
她这话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却着实精妙。
明眼人一听,就全都懂了。
王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哪里会有什么掌事的庶子?
姜氏刚才说姐夫生父并非靖国公,还特意提到先帝的相貌,再加上郑氏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摆明了在说靖国公府的庶六子身份非凡,保不齐就是文宗皇帝的血脉!
这瓜实在炸裂,但并非不可能。
七姓之间确有以私生子作契的惯例,但几乎都是秘而不宣,这事儿摆不上台面。
“你姓姜,”睿王忽然道:“你那死去的姐姐大名叫什么?”
姜三醒等的就是这句问话。
她这才抬起身子,跪得端端正正含笑答道:“臣女嫡长姐姜一白,曾在文宗朝协理户部,领侍郎俸禄。”
这话就像水珠滴进油锅,厅堂里一众人的心思瞬间炸了。
当年姜一白卷空国库和七姓私库的事无人不知,那么大的亏空至今都没有填上。
可如果文宗皇帝养在王家的私生子娶了姜一白,那么这笔钱在谁那简直不言自明!
王家、郑家跑不掉。
没准还有曹家。
先是曹贵妃殁了,圣人罚靖国公在岁山守灵。
紧接着王家亲眷今夜无人上山赴宴。
到现在羯人围在山下,郑阁老吓死,卢阁老又离席迟迟不归……
这里头官司不少。
乱,真他娘的乱!
睿王眼皮子带着脸皮猛跳了两下,他有一种预感,眼前这个笑吟吟跪在地上的姜氏绝不干净。
她知道那笔钱在哪!
他眼神在姜三醒和蒋青中间游弋一番,最终落在崔狸身上。
这女人还动不得。
且顺着她,看她还能攀扯出谁来!
睿王问郑氏:“姜氏说你能证明那几个死人曾经出现在先帝爷遇害的现场,你怎么说?还是说……当时你也在?”
“我不在!我只是陪着王夫人去办事,这里头好多内情根本不知!”郑氏抓住睿王衣角,惶恐道:“先帝爷薨了那晚都有谁在现场,我哪里知道?那夜……对了,那夜我水土不服,喝了药很早就睡了,什么都没看见!”
“水土不服?水土不服的是王夫人。”蒋青忽然开口,一脸玩味说道:“我记得那晚你和新采买的羯奴灯火通明玩乐到后半夜。等那羯女光着身子拉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疯疯癫癫从文宗皇帝房里跑出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冲进屋里。当时你喝得烂醉,一进门先把腌臜物吐了先帝爷一脸。”
“你、你、你……”郑氏脸上血色全无,咬破舌尖问了几次才问出口:“你到底是谁?”
“我啊,我不重要,我只不过是个倒霉蛋的儿子罢了。”蒋青抻长了尾音,慢悠悠道:“我爹当年在驿站做看守,那晚被叫去给你们这些贵人守夜。你们人多,占了看守的值房,我只好去房顶睡觉,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拎起茶壶仰头灌了几口,说道:“我们边民见识少,只知道从密都来了个大官人,一到晚上就叫女奴进屋折腾,屋子里嗷嗷叫唤到天亮,闹得旁人根本睡不着。哪识得那种货色就是先帝?还是当时你冲进屋里一直鬼叫——‘圣人,你可撑住了,钱到底藏哪了?’。呵,我才知道,原来那腌臜货色就是咱们大宪的皇帝。”
“你住嘴!”郑氏从地上爬起,眼睛红得发狠,“小将军,有些事你不懂。再说下去,在场没人能活。不管你背后是谁,都保不住你!”
“有道理,是我欠考虑了。”蒋青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脑袋对众人道:“怕死的人像这样头上围条白布,现在出门下山,没有人拦。”
他等了片刻,宴会厅内却无人翕动。
既然提到了钱,就如同在苍蝇面前放了块烂肉。
一屋子嗜血为生的人,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就算有刀悬在头上,此时此刻也没人自愿从赌桌上下来。
“看来您多虑了。”蒋青咧开嘴笑笑,朝郑氏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继续道:“那天晚上,我好奇揭开瓦片,看见文宗皇帝正在拿针往羯女背上刺红字。那羯女疼的吱哇乱叫,床底下突然钻出个小孩子把先帝捅死了。我爹他们听见声音要进来,反被你们带来的人挡在外头。你进屋的时候,先帝爷还有气儿呢,像条鱼似的在地上乱摆。你扑在他身上翻来覆去问他钱在哪,还扇了他几个巴掌,呵。后来先帝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安静下来。他从脖子上解下个翡翠镯子套在你手上,然后就那么睁着眼睛平躺着死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屋顶,正对着我掀开的这张瓦片,害得我现在还经常梦见他那双没闭上的眼睛。当时你撒酒疯,把全院的人都喊出来了。我吓坏了屁滚尿流爬出院墙,却发现我爹他们已经被你们带来的随从全杀了。你和王夫人天没亮就走了,留下了王家的庶子善后。当天羯人就进了城,驿站的马夫趁乱把我放走。没想到后来我们在密都又遇见了,他告诉我羯人围城的时候,你们留下的厨师把他家里人和我爹的尸首做成肉菜,给驿站里的老爷和随从们吃。”
蒋青眼神渐渐麻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诉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跟马夫在京兆府后巷开了个馄饨摊,专门杀当年屠城时候在北境吃过人的那些畜生。”
他眼珠动了动,抹了把脸,下巴朝跪在地上的姜三醒扬了扬,掰开手指数道:“这小夫人说得没错,文宗皇帝死的时候,除了郑氏在撒酒疯之外,王家的庶子、羯女、小男孩、贩奴的掌柜、王家的厨子,还有好多其他下人都在场。后来在密都,我们的确杀了掌柜和厨子报仇,可王家庶子不是我们杀的。”
“他是前阵子被他爹靖国公亲手勒死的。”蒋青起身,“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只好在尸身上砍几刀了事。没想到这靖国公年纪一把火气倒是不小,勒死了庶子不够,还提刀在院子里转悠,要杀当年那羯女和她儿子。羯女肚子大得不像话,马上要生产了。我们看着不忍,割掉她一只耳朵,把人混进曹贵妃殉葬的队伍里送出府,也算做了件好事。至于当年那小孩,长大了不少,倒还是大孝子,冲上来跟我们搏命,掉了条胳膊。”
“那小孩急着求我们救母亲,他说……”蒋青笑意悬浮在干裂的唇上,“郑氏当年拿走的镯子有大用处,他母亲用那镯子能找到文宗皇帝的宝藏,让我们上山救人。”
“镯子呢?”四皇子李狡撸起郑氏两袖,腕子上空空如也。
“夜猎的时候还在我手上,怎么就没了?”郑氏急火攻心,懊恼得捶胸顿足,“其实这劳什子我早不想要了!是王夫人让我戴在手上招摇过市,好寻个看得懂的买主出价,谁知道会惹出这种祸事!”李狡抬脚就走,叫上众人要往曹贵妃墓葬那边抓殉葬的羯女,被蒋青拦住。
“属下上半夜就去找过了,贵妃墓葬那边没有这个人。”蒋青摸着下巴似笑非笑看向高台道:“听守卫说,是被太子的人接走了。”
众人看向太子,李戾不疾不徐举起杯盏摇摇晃晃站起。
“诸位臣工,”他拿起筷子在杯口敲了两下,说道:“大家伙好多年没聚得这么齐整了。难得借着太后寿辰团圆,孤给你们备了一份大礼。”
他回头对太后咧嘴笑道:“玉卿,孤也送你一份寿辰贺礼。”
太子将玉卿两字咬得极轻,但周围几位太妃和娘娘都听见了,那是太后闺中小字。
太子饮掉最后一杯,击掌两下。
一个太监腰带上别着五只铁钩,跳进厅堂中央钓蟹的水池内,叮咣作响忙活半晌浮到水面道:“好了。”
铁钩后面连着根粗重的铁索。
那太监跳出水池,将铁索架上滑轮升到梁上。
几十个宫人合力拉住铁索,竟从水池中拽出一个巨大的水晶鱼缸。
鱼缸囤满水,水面用木头盖板遮住封死,里面密密麻麻装了百来号人,只留一根脆弱纤细的麦秆伸出缸外供人呼吸。
百来号人里有一半羯奴,另一半是七姓世家和寒族官员。
缸里的人不知被困了多久,如蟹笼里的螃蟹争食钓饵般争先恐后去抢那麦秆。
太后再沉得住气,此时也无法无动于衷,张大嘴巴缓缓走下台阶。
一个酷似武安帝李鹤的尸首趴在缸壁上,空洞的眼睛正直勾勾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