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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困兽 现在想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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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纱另一侧,留下的女眷登时吓晕几位,有年轻的女孩子们伏在长辈怀里发抖抽泣。
老太太早吩咐过,因此凤家女眷并无一人出门,全部安好坐在桌边。
至此,凤玉珏的心彻底凉了,知自己的夫君必已凶多吉少。
她像小时候那般悄悄伸出手去捉凤老太太袖子,却恍惚发现老太太眼角仍挂着宴饮时那种神情自若的淡淡笑容,心中一凛又将手收回桌下,双手紧紧绞着放在自个儿膝上,垂下头再不言语。
“至哥儿媳妇,”凤老太太从盘子里捡了颗腰果对姜三醒道:“你去把这难看的劳什子宫纱拿掉,老太婆眼神不好,看不清戏喽。”
姜三醒忽然被点到,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硬着头皮起身,胳膊被凤二媳妇一带,叉到高台后的角落里。
姜三醒疑惑:“二婶?”
凤二媳妇掐住她手心,悄声道:“老太太恐怕疯了,一会儿你自个儿找机会逃命吧。”
她利索拆下宫纱一端,又小跑去拆另一端。
姜三醒站在阴影里,飞速扫视太后等人所在的高台。
这高台说不出哪里不对,可能就是有些……太高了。
她贴着高台背面的木板,将手指放在板壁上慢慢搜寻,忽而感到身后有人。
姜三醒猛的回头,绿君老虎正瞪着两只翡翠般的碧绿眼睛,夹紧尾巴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
奇的是,姜三醒每向前一步,绿君也向前一步;姜三醒不走,它也不走。
一人一虎摸索着走到高台背面正中位置,姜三醒指尖被木纹刮了一下。她心跳加速,顺着凸起的木纹查看,果然在板壁上发现一条细小的缝隙。
缝隙两侧的木纹看起来严丝合缝,若不是姜三醒有心用指尖碰触感应,这缝隙几乎难以发现。
就在这时,绿君忽然跃到姜三醒身前,抬起爪子在板壁上抓挠两下,竟被它找到一处暗门。
它悄无声息钻进暗门却并未走远,两只碧绿虎眼一直停在门后的黑暗中看着姜三醒,似乎在邀请她进入。
姜三醒吞了吞口水,仿佛受到蛊惑般,在暗门阖上前闪身进到高台内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状态仅停留一瞬,绿君很快推开下一道暗门。
这一次绿君没再进门,只缩在幽暗的角落舔舐伤口。
微弱的烛影投在姜三醒脚面,她小心翼翼踩着光束走进暗门。
推开门的一瞬,她惊呆了,彻底明白了自己忘记的所谓“计划”。
开宴前在戏台子上跟贾公子搭荤戏的小月怜端着烛台,立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之后,正笑吟吟看着她。
小月怜此刻穿得整整齐齐,头面干净眉眼英气逼人。她扎着台步站得笔挺,像一个英俊的小生,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娇嗔媚态,和戏台上判若两人。
沙盘旁边绑着贾夫人郑氏和贾公子一对母子,他们嘴巴用布条牢牢堵着,发不出声。郑氏见到姜三醒,瞳孔急剧收缩显是惊恐到极点。
小月怜举着烛火走到姜三醒身边,耳语道:“可想起来了?眼前这物件,你、我、九天,整整做了四年。”
姜三醒没有特别震惊,她接过烛火照亮沙盘一角。
云城。
确切的说,是七年前羯人进城当天的云城。
是用姜三醒外公传授的柳氏面人技法,等比例还原的云城沙盘。
沙盘上大到道路城墙,小到街边小贩手里捏着的铜钱,皆还原得栩栩如生。
姜三醒举起烛火打亮整个沙盘,这般大的工程她们竟然只做了四年,看来是处心积虑要做一番大事。
她随便查看了沙盘上几处细节,记忆如洪水猛兽粗暴冲垮最后一道屏障,七年前的一切跃然眼前。
姜三醒顺着记忆找到姜家后巷,唇角不自觉弯起。
她果然看见了崔狸。
那日他盯梢盯得无聊,正倚在墙根跟小孩子斗蛐蛐玩儿。
后来入了夜,羯人毫无征兆的进城烧杀劫掠,大家才发现守兵不知什么时候全逃了。
第二日城中男女老少乖顺的排队引颈就戮。
只有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在大街上游逛,见到羯兵就打,被几十个羯兵打个半死绑到城门楼上示众。
姜三醒指尖轻抚崔狸小人儿的头顶,心中默默道:“小哥哥,幸好你没有死。”
她鼻尖酸涩,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现在想起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摇了摇头,几乎笑出声来。
“月怜,”姜三醒问她:“我为什么失忆了?”
月怜道:“两年前你丈夫凤至发现了我们的计划,给你下了失忆的针。不过被你发现了,打算将计就计。听说你最近又给自己扎一针,彻底不记得了。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我当年没看错,你果然够狠。”
姜三醒挑眉:“一起做事的还有谁?”
月怜道:“长公主、凤贵妃……还有很多人,你没告诉我。”
姜三醒捏紧指尖,问道:“主谋是谁?”
月怜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你,当然是你啊。”
姜三醒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面不改色问道:“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与此同时,密都城内,洒金阁。
陈锦书看着地下河道里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黄金沙粒,感到筋疲力竭。
使尽浑身解数折腾了大半日,本以为这次终于可以逃脱升天,竟然又被凤贵妃的人塞进小船送回洒金阁!
她以前倒是不知,洒金阁地底下竟有这么大的深邃空间,藏着这么宽阔的地下河道!
河边有几百个蒙面人在不知疲倦的把黄金打包装船,不言不语目不斜视。
“妹妹,我来了!”
凤歌踩着欢快的步子小跑过来。
然而当她看到陈锦书回过头时,渐渐停下脚步。
凤歌扶着肚子,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她:“你不是姜三醒。”
陈锦书感觉自己失去了全部力气,垂着眼深呼出口气,答道:“是啊,我不是。”
她对这个便宜表姐的名字已经应激了,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扭曲感。
凤歌没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陈锦书瞥了眼四周,地下河道上除了搬金子的蒙面人就只有自己和凤贵妃。
一回生二回熟。
她从袖管子里抽出卢阁老客房里拿来的戒刃快步上前,精准捅进凤歌的咽喉。
“哎呀。”等她把人彻底了结了才发现,凤贵妃宽大的袍服下掩盖着凸起的孕肚。
陈锦书两腿一软跪在血泊里。
水声泠泠。
蒙面人仍在河道里麻木劳作,无人看向这边。
陈锦书捂住脸放声大哭,印得满脸都是血手印。
不知哭了多久,她抽噎着睁开眼,透过一片血红的朦胧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朝她伸出手。
“大公子等得急了。”他用扇柄抬起她下巴,戏谑着轻笑道:“三小姐,快随我走一趟吧。”
丑正时分,夜色正浓。
岁山南高峰,宴会厅。
折门从外面打开半扇又关上。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跨进门奏报道:“启禀太后、太子、各位王爷、皇子、大人们,岁山上闯入一伙白巾贼人,正巧碰上贵人们查验猎物。刚才门外的贵人们和……猎物,全被害了。”
留在厅内幸存的官员们如坐针毡。
这不是平日里欲盖弥彰那套手段,根本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屠杀清洗。
一人壮着胆问道:“有没有活口?”
那锦衣卫摇头道:“属下仔细查验过了,外间无人生还。”
另一人追问:“那伙白巾贼人呢?”
锦衣卫道:“贼人下山去了,凤将军已带人追捕。”
那人道:“备车驾,我要立刻下山回密都!”
锦衣卫抬头,露出黝黑的脸。
他说道:“大人,还真不巧,那伙贼人就是劫完密都奔上岁山的。现在岁山底下围着数万羯人,天亮了可能就要进密都了。还有长城那边……羯人正在源源不断涌进来。我们抓了几个羯人盘问,都说……他们都说至少有百来万羯人正在进关。”
大厅内人群立刻沸腾起来,连崔阁老、卢琰和睿王李狂都站了起来。
羯人进关这事儿大家多少知道一些,都是心照不宣。
但“数万”和“百来万”这两个数,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
站在门口回话的锦衣卫摘掉头盔,头上缠绕的白布刺心扎眼。
他龇着雪白的牙齿,阴恻恻问道:“这位大人,你见过屠城吗?”
“蒋青?”太子仍歪着身子仰躺在高台矮榻上,不悦道:“你这疯狗怎么还没死?穿成这副模样是要给谁戴丧?”
蒋青嘿笑道:“启禀殿下,有人看见白巾军混进宴会厅,属下特来查看。”
他穿过厅堂径直绕到高台后面打开暗门,从里面捉出狼狈的郑氏扔到郑阁老尸首旁。
蒋青当着众人面取下郑氏口中白布条,缠到她头上道:“看来消息不假,果真有白巾军混进来,欲图不轨。”
郑氏看见郑阁老尸体骇得面无血色,身子一软跪伏在地砖上,结结巴巴指着高台道:“那……那里头。”
蒋青轻笑一声走到阶前,双手在底部拨弄几下机关,最下面九级台阶从下至上轰然洞开。
巨大的沙盘从高台下滑出,撞翻数十张餐桌。
“这是……云城?”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抻长了脖子起身观看。
云城虽地处边陲,却是十分富庶的边贸重镇,城内城外遍布世家资产,可谓寸土寸金。
这沙盘做的逼真,许多人一眼认出自家商铺字号,虽然摸不到头脑但纷纷感到自危。
蒋青提起郑氏颈子上的绳索,如训狗般斥道:“讲。”
事已至此,郑氏哪会再看不懂?
那小娼妇月怜和这黑脸的蒋青根本就是一路货色,说不准还和那些上山杀人的白巾军是蛇鼠一窝!
现在她儿子性命捏在这伙人手中,只得按月怜交代的咬牙道:“七年前,我陪王夫人去云城采买羯奴,不巧遇上羯人屠城。”
讲到此处,她眼珠滴溜溜在众人身上转过一圈,便死活不肯再讲。
睿王在一旁听出几分门道,走过来推开蒋青,单手揪住郑氏襟子将她高举到半空,暴喝道:“贼妇有话不吐,上刑!”
立刻便有宫人小跑着围将上来。
郑氏心急脱口而出道:“阁老救我!”
卢琰常年代父亲议事,和崔家的崔濂一般,被外人唤作小阁老。
他和崔狸的祖父崔明诚稳稳坐在席上吹茶对饮,并不看她。
郑氏见走投无路,只得凭空哭喊道:“我若说了,你可要言而有信,保我儿囫囵下山!”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众人环顾四周,却不知她在对谁讲话。
然而崔狸的余光却敏锐注意到,凤老太太身边坐着个女眷,极轻微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