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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彩头 “洒金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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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刻,皇城离正门,护城河面。
“老祖宗,还真钓到了!”
身着青素祭服的小太监双手捧着条窄瘦的鲫鱼,在浮动的冰层上狂奔,一个趔趄栽进钓帐。
何岁年握钓竿的手一扽,从冰窟窿里拽出条肥鲤扔到桶里,激得几条小鱼猛蹿到桶外。
他又下一竿,眯起眼揣手侧身道:“念。”
“哎。”小太监用冰錾子撬开鱼嘴,拉出跟引线,引线后头拴着个细小的牛皮纸卷。
他趴在风灯旁边读了半天,咬着指甲道:“老祖宗,这上头说……崔相,要反了。”
今夜鱼窝打得准,鱼竿剧烈摇晃,又有大鱼咬钩。
何岁年装上右侧小腿义肢,扶着膝盖走出帐篷。
河道里尸首早清干净了,两岸对峙的火把却比上半夜燃得更旺了。
火光冲天,月华缩成豆大一点,离正门前恍如白昼。
他紧了紧风帽道:“走吧,快些上山。圣人也该出关了。”
岁山不大,只有南北两座高峰,中间飞架一座铁桥相连通。
长公主的别馆和太子的林场都在南高峰。
北高峰略高些,峰顶削平,坐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平湖。
湖心岛被弯曲的林带一分为二,如太极阴阳鱼图般布局,两个点位上分别建着灵露寺和武安帝李鹤修道的荣月宫。
何岁年刚进到荣月宫,就看见钱老狗蹲在正殿前莲池的汉白玉栏杆上抓耳挠腮。
池水咕嘟咕嘟如煮了粥般沸腾,在静谧的月夜下格外诡异。
他走到栏杆前伸头一看,三丈见方的池子煮饺子般热闹,从池底源源不断涌出巨大的黑影。
何岁年老花眼严重,还以为武安帝亲手喂的大青鱼出了事,摆摆手道:“咱家前几天就说这山里头倒春寒更冷,容易要命,不如把鱼爷爷们都挪腾出来。他们非说鱼离了老窝会死,成天介给这池子烧炭加温。好了,总算把圣人的心头肉熬成一锅鱼汤了。”
他转身要走,就听狗爷嘿笑两声道:“何太监,睁开你那不顶事的瞎眼再仔细看看。”
小太监忙递来一片水晶叆叇,何岁年举起镜片架在眼前,借着庭中灯火俯身再看。
源源不断的死人尸首正从莲池里翻涌而出。
何岁年手僵在空中看向狗爷,惊得说不出话来,叆叇从他指尖滑落坠到乌黑的池水中不见踪影。
“何岁年。”
浑厚的中年男声自殿内传来,何岁年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小太监手忙脚乱替他捡起三山帽重新戴上,被他一巴掌推开老远。
何岁年胡乱整理下衣帽,哆哆嗦嗦爬到殿内,颤声道:“圣人!老奴该死,没守住禁地,让外头这些污秽宵小惊了您闭关清修!”
殿门厚重,吱悠一声打开条细缝又阖上。
老狗撇撇嘴,招手唤来藏在墙根阴影里的一个黑甲。
“小子,你来。”他边往腰上系绳索边道:“去南边长公主宴上,叫醒魂司崔大人给我送个帮手过来。”
黑甲转身离去,老狗深吸口气,捏着鼻子纵身一跃跳进莲池里。
南高峰,夜宴大殿。
睿王李狂甩了太子佩刀上台,鼓皮登时裂成两半。
太后没有躲避,华贵的裙摆被刀尖钉在地板裂缝中。
太后轻抚刀柄,冷声道:“怎么,太子丢了刀,睿王跑来跟哀家兴师问罪?”
睿王立在阶下,仰头笑道:“难得太后关爱晚辈,识得阿戾的刀。那刀上挂了些彩头,儿臣看着不像阿戾的,您也能认出来么?”
太后不理他,踢开刀背撕碎裙边回到主座。
那刀当啷一声落在睿王妃脚边,李胆眼尖认出刀柄上染血的玉坠,脱口惊呼道:“阿公!阿公的玉佩!”
睿王妃眼睛红透,抖着手拾起脚边猎刀,拽下刀柄玉坠颤颤巍巍站起,俯瞰着高台下满堂宾客摇摇欲坠。
她推开上前相扶的李胆,捏着玉坠咬牙道:“王爷,我父亲,我族人在哪?”
厅堂中央的水池里,四个小太监正在钓蟹。
铁笼里密密麻麻的螃蟹被提出水面时,还在争先恐后撕咬作为钓饵的鸡腿。
笼中将死之蟹吃相难看,腥气刺鼻,引得周围许多宾客作呕。
睿王回望一眼,皱眉道:“上了岁山,就得玩山上的游戏。你们王家不是玩不起吧?”
“阿姝,坐下。”太后扶额,懒懒开口道:“男人么,毕竟爱玩。没关系,都是自家人,咱们陪他玩。不玩到最后,谁又说得好一定会赢呢?”
忽而门外金柳遍地,空中升起无声的盛大冷焰,厅门外夜空一时间被辉映得恍如白昼。
翻天覆地的喧闹声潮水般从门口袭来,一个锦衣卫小旗敲着铜锣满面红光奔进厅内,因跑得太急险些摔倒在地。
他兴奋疾呼:“猎到了!今夜异兽,绿君猎到了!”
宾客耸动,纷纷站起向门口张望,一些年轻的世家子按捺不住冲到甬道上去迎。
李胆脸上血色全无,嘴里念叨着“不要,戾叔,不要!”疯魔般朝门口奔去,被睿王拦腰截住。
太后倚在主座靠背上,低笑着对睿王妃道:“阿姝,今晚人多热闹,待会儿坐哪看戏你可要想好了。”
睿王妃本能跟着李胆急急下了几步台阶,脑中轰的一下停在阶上犹豫了半晌,终于面无表情回到太后右手边席位坐下。
二十四对折门再次全部洞开,两队人马一左一右步入大厅。
左侧,太子李戾骑在夔王李狩肩上招摇过市,手里牵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猎物”绳串,在人群的激烈欢呼声中入场。
右侧,崔狸体无完肤浑身是血,裸着上半身骑在绿君虎背上,肩上扛着衣冠不整的卢家嫡长女卢蕙兰。
“戾哥,”崔狸转头看向太子道:“可想好了?”
太子骑在李狩颈子上,双眼空茫仰头看向高台的方向,只道:“落子不悔。”
崔狸摇头,扛着卢蕙兰从绿君背上跃下。
“卢大小姐,”他声音不大不小,“如果你还是学不会尊重别人,觉得自己可以随随便便送谁家女孩上某个男人的床,崔某有的是耐心教你。”
不等卢蕙兰回话,早有卢家人在旁边接应将人裹上衣服带走。
卢五面色铁青攥着拳头从席位上站起,怒道:“什么东西!”
崔相笑饮一杯道:“小五,你爷爷呢?快唤他过来,别错过年轻人的好戏。”
卢五走进人群,却见崔狸撒开绿君脖子上绳索,喝一声“去!”。
绿君猛向前蹿出几米,骇得卢五连退几步差点摔倒。
它回头怒目低吼凝视崔狸。
众人这才发现,平日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绿君脊背脱掉一大层皮毛,尾巴断掉一小节,如被恶犬伤过的凶猫般狼狈。
绿君乃武安帝亲手饲养,还是幼兽时就混迹宫廷,大了才放养岁山。
它倒是个通人性的,不怕人亦不咬人,只甩着尾巴喘粗气在酒桌间小跑穿行,踏得满地杯盘狼藉。
十几个壮硕的宫人手持棍棒绳索在绿君身后跟着呼喝,却不捉它,反而更像是在贴身护卫,怕人伤着老虎。
一时间场内混乱,无人敢管。
崔狸低笑几声,捧起桌上酒坛从头顶淋下,张开嘴巴痛快豪饮。
酒液辛辣,浸到浑身皮肉伤处,痛得他嘶声抽气。
他蘸着酒水揩掉眼皮上厚重的血痂,这才完全睁开眼重新恢复视线。
“太后,”他低哑的声音振聋发聩:“这回夜猎,崔某可赢了?”
崔狸猎到今夜彩头山君,自是赢了。
太后从颈子上解下牙串,隔空扔到崔狸手中,说道:“文宗皇帝的遗诏赏你了,自个儿拆。”
周围人轰的围上来,很快又鸟兽受惊般散到两边。
山君不知从哪叼了个竹筒溜达到崔狸面前。
崔狸取下竹筒,上头恰巧有四个指甲大小的不规则浅孔。
他很快反应过来,把牙串上的牙齿印在四个浅孔上,试到第三次,刚好能够严丝合缝对应。
“嘎啦”一声竹筒裂成两半,里头轻飘飘滑出一张纸。
“洒金阁的地契?”有人眼尖已然看清纸上的字,“怎么不是婚诏?”
一传十十传百,大殿一时众说纷纭。
太后摆手,宫人高声唱道:“清点猎物!”
太子面色不豫,将手中绳串一丢从李狩身上跳下,踉踉跄跄走向高台。
宴会厅里的宾客们早已按奈不住离席一拥而上,把遗诏的事抛在脑后,挤到厅外空地去找自家亲人。
白天上山时,许多世家子被太子的亲卫和凤家军从马车上拽下,强行拖进林子去和寒门同猎。
没想到这一去竟一直猎到后半夜,这个时候才将人带回厅里。
女眷们也顾不得礼仪大防,提着裙子起身要去看自己的丈夫儿子,跟男宾混在一起争先恐后闯到外面。
不多时,厅门外响起一片哭声、惨叫、惊恐和愤怒的咆哮。
二十四对折门不知何时已悄然关闭,从里面装上厚重的楠木护板,将门外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宫人低眉顺眼的扛着根横木插到门后护板上的锁孔中,如城门落钥般将厅门从里侧锁死。
很快,排山倒海的拍门声呼救声传入屋内。
守在门前的几十名宫人背对着厅堂束手立着,好似未闻般纹丝不动。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厅门外嘈杂的声响渐消,整个别馆重又陷入深夜的死寂。
宴会厅内静得吓人,水晶灯罩里烛火偶尔闪动的摩擦声变得极其刺耳。
“开,开门。”郑阁老提着袍服连滚带爬奔到门口拍了几下门板,他分明看见夫人和两个女儿刚才出了门,满脸惊骇回头对宫人道:“我叫你们开门!”
宫人未得号令,呆若木鸡般站着,一动不动。
曹阁老刚才奔出厅门去找儿子,阁老一桌现在只剩崔相和兴国公世子卢琰还端坐在席位上。
二人敛神屏气不露声色,和李氏皇子一桌前后坐着,冷眼看郑阁老抹着冷汗在厅堂内奔来跑去。
睿王冷不丁来一句:“你们说,老郑那模样,和刚才绿君那怂样像不像?”
没人回答,只有太子坐在太后脚边的矮几上兀自痛饮,嗤笑出声。
郑阁老有心疾,刚才宴饮时就着热酒多吃了些蟹子,本就有些犯病。此时心力交瘁一口气没吊上来,捧着心口瘫坐在地。
他朝崔、卢二人的方向伸出胳膊,指着众人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就不怕……”
“怕什么?”睿王冷笑着走到他面前,抬脚将郑阁老踢翻,踩在他心口道:“你们当年逼着先帝在云城自杀的时候,怕了吗?”
崔相压在袖子里的手一抖,眼风扫过卢琰。卢琰揣手吸吸鼻子不去看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门外传来三下清脆的敲击声,宫人将门栓拆开门板卸下。
睿王松开脚,对郑阁老道:“你不是要开门么?自己去开。”
郑阁老躺在地上半晌没发出声响,李狡走过去探他鼻息,抬头对睿王道:“大哥,老郑他……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