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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赌约 一千车添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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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崔狸转头看了眼窗外。
天色幽深,姜三醒已离开了,小仙儿在门口探头探脑等他。
崔狸拂掉太后的手站起身道:“臣是个粗人,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羯人来势汹涌北境告急,一旦密都失守,大宪就要亡了,岁山上这些争斗将变得毫无意义。臣早年经历过屠城,不想再来一次。”
他转身离开,却听太后不紧不慢道:“那个姜家庶女的命,你也无所谓吗?”
太后脸色白得吓人,看见崔狸果然停住脚,勾唇笑了:“你在牌室掩藏得很好,却逃不过哀家的眼睛。靖国公府庶六子先前有个媳妇也是姜家女,大名唤作姜一白的,是她的姐姐吧?那女人是个难得一见的算学天才,七八岁的时候就被先帝爷提拔进户部。往后的十来年里,她使尽填补腾挪的手段陆续把国库掏空,养肥了皇帝的内府和世家的私库。不过这姜一白最厉害的手段,是她用白鲤女学的关系建了个白鱼会,跟世家发行一种加密的钱币,竟让朝廷十几年不花一文钱也能照常维持运转。”
“加密的钱币?”崔狸走回太后身边蹲下,“白鱼币?”
太后有些意外:“你知道?”
崔狸面色凝重:“这东西已经流到民间涉及多起命案,还牵连密都一桩碎尸大案,少说几万人卷入其中。现在不管是碎尸案还是白鱼币的事,都快要瞒不住了,密都很快就会有场大乱。”
“怎么会……白鱼会明明在新帝登基时就处置了!”太后喃喃自语,呆了片刻,强撑着坐直身子,继续道:“无所谓了。这个姜一白七年前生产的时候死了。从那时起,朝堂上的账一笔笔全部对不上,皇帝内府和世家私库的库存金银也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姜一白是先帝爷亲手提拔的,几个世家同时向李家发难,逼得先帝亲自去北境巡田镇压,没想到在行宫里稀里糊涂的死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的尸身就搁在岁山,停了七年还没入殓,因为祖宗规矩身子不完整没法下葬。”
崔狸抬眼,见她目光灼灼道:“少了块背皮。”
“你已经猜到了吧?”太后脸上散发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遗诏,倒是他身上那块背皮着实让哀家着迷,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哀家找人验过,这些字在先帝幼年时就纹在身上,成年动情时会显现。他活着的时候哀家未曾见过,死的时候显在身上,才存了下来。背皮上的人名按照血缘顺序排列,有夫妻媵妾,也有子孙兄弟,倒像本族谱似的。可哀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同名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可现实中有些人却不是背皮上所写的那种关系。比如说,你和你的妻子。”
崔狸胃里一阵翻涌,头皮发麻:“刚才说世家的钱捆绑我的婚事,什么意思?”
“因为在背皮的名单里,”太后眯起眼道:“你的妻子是姜一白。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猛咳不止,血液逆流进气管,憋得脸色青紫。
崔狸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豁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想起文宗驾崩前一个月,就在他被卢青桐叫上岁山收尸的那个晚上,掌印太监何岁年约他去京郊大营,送了套书册给他。
册子二十几本,加起来跟《史记》似的那么厚,从头到尾按类别誊写了几万项财产,算是一套庞大账册的目录索引。
册子里有田契房契、金银珠宝、钱庄铺面、矿照盐引、古董字画……数不胜数。
当时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上面有岁山的契书就没再往下翻,正要递还给他,没想到何岁年又引荐了几个黑甲。
黑甲平日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几个黑甲摘了头盔面具,有老有少,见他俱是倒头便拜,每人捧三五个令牌举过头顶。
崔狸这才知道,原来黑甲手底下还各自豢养了许多私军奴仆,都是地方有头有脸的一二等人物。
文宗皇帝多疑善变,崔狸只当这又是什么无聊的考验,哄着他们吃吃喝喝结交一番,根本没当回事,刚好卢青桐派人来找便借故脱身。
过了几年,等他终于养好伤回到密都,发现和他在云城经历了一番屠城生死的姜三醒竟不惜抛头露面,日日跪在凤府门前求着要嫁凤至,气得他连夜收拾行囊重返北境。
谁料何岁年再度找上门,抬了一千车大箱到崔府正门,绕街三圈把他堵在崔府。
当时他怎么做来着?
恰好姜三醒第二日就要嫁人,崔狸留下了黑甲的名册和调令,让何岁年出面把一千个大箱全部送给姜三醒添妆。
这一千车大箱,该不会就是姜一白死后丢失的那笔钱吧?
崔狸抹了把脸,心说这下把姜三醒害惨了。
她失忆难道和此事有关?
“嗤,你的脑子呢?”太后似乎看透了他,脸上写着玩味,指甲转着颈子上的牙串说道:“如果那笔钱在姜家庶女身上,你觉得她还会活到现在吗?他们早去轮番探过了,一千个空箱子罢了。不过有人放出风,说她能找出来那笔钱在哪。照哀家看,钱找不到,她没法活着下岁山。”
崔狸怔住。
太后道:“哀家左不过再多活个把时辰,索性跟你交个底。这事儿不是姜一白或者先帝自己能做成的。先帝背后藏着人,那人早早把他的命写好,当提线木偶似的摆布。可惜咱们文宗皇帝聪明绝顶,哪会甘心做个傀儡任人摆布?姜一白死后没多久,他找上哀家说要赌一把,要哀家在下次议岁贡的时候把人都召到岁山上,放出风来说有他的遗诏。”
崔狸问:“赌注是什么?”
太后表情忽然变得扭曲,近乎咬牙切齿:“赌遗诏一出,那人被他们放出来,会不会第一个来找我!可现在……他们毁了这份赌约!”
崔狸疑惑:“谁?谁来找你?谁毁了赌约?”
太后深吸口气,身下止住的血重又喷涌流出,朝门口喊道:“小姑娘,过来!”
她三句并两句,死死钳住崔狸的手:“咱们做个交易,你把哀家送回大殿,哀家帮你把先帝背后的人诈出来。就算要死,哀家也要拉着他们一块死!”
出了门,崔狸爬上山坡,发现郑家大奶奶的尸首已不在原处。
“别跟着我,”他回头对正在手脚并用爬坡的小仙儿道:“原地等着,你娘待会儿就来。天亮之前北面山顶见,我带你下山。”
小仙儿手一滑掉到坡下:“我娘……她来密都是为你做事?”
此话一出,她忙捂住嘴,随即手脚并用爬到崔狸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裤腿。
“崔大人,我找我娘找的好苦……”她嚎啕道:“你什么时候放她回家?”
崔狸觉得头疼:“一会儿你自己问她。不过你最好交代清楚,你跟姜三醒到底怎么回事?”
“我……姜姐姐她……”小仙儿表情看起来像是犯了大错,“我好像闯祸了!当时她找我施针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有别的针了……我没我娘那么厉害,刚才她又叫我帮她拔针,才知道她脑袋里竟然还有两根。要是早知……”
崔狸心头一紧:“你帮她拔了第二根针?”
小仙儿见他脸都白了,人也吓得一哆嗦,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肯,她就拿刀逼我!姜姐姐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凶啊!她还拿刀逼着太后打赌……呜呜。”
“呵,看来是已经想起来,连装都不装了,只拿我一个当傻子消遣!”崔狸气极反笑:“她们赌什么?”
“当然没让我听呀。”小仙儿囫囵抹干眼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崔大人,你是在说姐姐只拿你当傻子,耍你一个人玩吗?”
崔狸紧咬着牙根道:“不,我说的是,你娘在这边又生了个弟弟,待会儿就跟你说她不要你了。”
子时过半,天光晦暗。
宴会厅人头攒动,众人等了一夜,太后终于搭着长公主小臂施施然登上主座。
太监唱喏:“太后宣:家宴不必大礼,众卿平身。”
她身着曳地长裙,光艳照人,眉眼间哪还有半分官房中的狼狈。
伶人表演的戏台子早已撤换,空出一大片席位。
宫中女眷按位份跟随太后迤逦入场。
武安帝李鹤未设皇后。
巍峨闪耀的高台之上,太后左手侧坐着几位前朝太妃和武安帝后宫位分较高的贵妃,右手侧隔着三个空位按家世高低坐着十余位七姓贵女。
“哀家来晚了。”她先自罚三杯,豪迈饮完将空酒杯扔到阶下问道:“怎不见我王家女儿?”
长公主身边侍女跪地代秉:“王家车马还未上山,公主已着小凤将军前去迎接。”
太后眯眼看向睿王道:“哀家近日甚是思念家人,叫睿王妃带胆儿上来作陪。”
睿王坐在椅子上举杯遥祝道:“王妃一路车马劳顿有水土不服之症,胆儿正陪她在客房休息。”
太后冷笑着靠在椅背,食指点了点门口道:“哦?这不是来了?”
凤至身披银甲,亲自将睿王妃和李胆护上台阶,躬身回禀道:“长公主别馆太大,王妃和阿胆迷了路竟差点走到灵露寺去了,正好被臣的手下遇见。臣怕扰了圣人清修,听说这头刚开宴,便顺路和他们娘俩一道来给太后问安。”
高台甚远,然而人人都看得清楚,睿王妃侧脸白瓷般的肌肤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李胆衣冠散乱嘴角淤青,恐怕受了些委屈。
待睿王妃和李胆入了座,凤至走下高台径自来到睿王一桌。
桌边围坐一圈尽是李氏皇子,睿王旁边太子的位子空着,人刚在殿内疯了会儿,现在不见了。
凤至解了佩刀扔在桌上,刀柄染血,裹挟着山中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几位皇子忍不住接连打起喷嚏。
凤至咧嘴一笑,拉了太子的空位要坐,被睿王将椅子踹到一边。
睿王李狂年近四十,是前朝被废的永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身上自带一股帝王威压。
他玩着手中割肉的餐刀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