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小姐用三天改命》春风不染

40、第四十章 悬棺 布局七年玩

　　崔狸只着单衣，凉风催出一身燥热的薄汗。
　　他抬脚踩在船舷上，压翻半面小船，提起手中长篙掷向崖上悬棺。
　　悬崖离小船不远，崔狸劲道使得巧，腐朽的棺木受到撞击炸出一个大豁口，露出尸骨后面精密的齿轮机括。
　　崔狸跃入浅水中，向姜三醒伸出双臂，问道：“熟悉吗？”
　　姜三醒不敢直视他，扒住弦木跟着跳下船，趟水快步走到岸上。
　　刺骨的地下河水让她双脚几乎失去知觉，一颗心却咚咚咚止不住狂跳。
　　她已经发现了，峭壁上木棺的位置和他们在远处时看到的不一样。
　　成千上万个悬棺横插在绝壁上，很难快速看出其中排布规律。
　　可棺材内里用的机括她太熟悉了！
　　姜三醒一眼认出，巍峨的峭壁背后装置了巨大的计时机器！
　　她生出几分警惕，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崔狸逆着月光端详她的脸，轻笑道：“你亲手做过的东西，这就忘了？”
　　山体上的棺材在按照某种节律缓慢移动，崔狸打碎的那口悬棺瞬间被月光映得雪亮，很快又隐入峭壁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崔狸把刀和包袱挂在胸前，在姜三醒身前蹲下。
　　“上来。”他拍了拍肩膀。
　　姜三醒环住崔狸颈子趴在他肩头，被他带着攀上近乎直立的峭壁。
　　“岁山不是山，是个巨大的炸弹。”崔狸体力好得惊人，踩着悬棺几个起落便来到峭壁中段，“从两汉开始，崔卢王郑李凤曹七姓世家就在这下葬。有头脸的在山底下墓室里，像我这样的私生子就葬这悬棺里。到现在山体差不多挖空了，里头横七竖八全是墓道。整座山体里屯着上千年的沼气，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月光穿过刀柄漏在他脸上，闪出锋利幽芒。
　　他问姜三醒：“知道天家为何在这山上盖庙修馆，日日夜夜笙歌游猎么？”
　　姜三醒手臂圈得紧紧的，低头看着脚下绵延无尽的悬棺，一阵阵发晕。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
　　“砰！”崔狸不理会，自顾自笑道：“自然是找个最妙的时机用了这炸弹。”
　　“抱紧了。”他背着姜三醒在悬棺之间横向穿梭攀援，断断续续道：“凤家在七姓里排名第六，可所有世家最忌惮的就是姓凤的，因为他们是真的疯。凤家没发迹的时候，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全都干过，齐心协力不分彼此踩着自家父兄叔侄的尸首往上爬。从秦汉开始，凤家每一代都能混出个大将军，坑杀活埋过百来万人，妥妥的战争狂人。”
　　崔狸脚下急刹，停在一块向外凸出的狭小平台上，调整几乎要爆掉的心跳。
　　“姜三小姐，”他放下姜三醒，抹掉一头热汗，说道：“七年前你得罪了后来的太子殿下，除了嫁给七姓没人护得住。七姓那么多子弟，就凤至勉强算个君子，崔某敬重他。所以当年你们成婚，我打心眼里祝福。可惜他也是个疯子，他想跟天家比赛，比谁先点了岁山这颗烫手的炸弹。”
　　机括扭动的声音传来，崔狸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一口悬棺上。
　　姜三醒吓得软了身子，借着月光俯首看去，正是崔狸在船上打碎的那口棺材。
　　“跳！”崔狸解了刀，张开双臂朝她呼喊：“别怕！我接着你！”
　　他神情里带着嘲弄，姜三醒直觉那棺材是口吃人的陷阱，犹豫不决。
　　然而她从夜里上了山，便没有退路。
　　那悬棺过一会儿便要滑走，没有崔狸的帮助，她万万无法离开此处。
　　骑虎难下，姜三醒闭上眼咬紧牙关跳下石台，撞进崔狸灼热的胸膛。
　　崔狸低头细看她。
　　月下看美人，这事儿放在昨天他连想都不敢想，更何况是把人拥在怀里。
　　他实在舍不得为难她。
　　可这女人磋磨他的心志，把他熬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行尸走肉。
　　他不该讨回来些甜头么？
　　“从前我一直以为你只不过是个倒霉的女学生，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做了无可奈何的事。”崔狸眼神变得幽暗，“今儿陪你玩了一整天才想明白，打从七年前你就把我算计进来了。太子，卢青桐，也都是你的棋子。布局七年玩这么大，姜三醒，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三醒极度恐高。
　　崔狸的话飘进耳朵在脑子里绕了几个来回，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睁开眼看他：“我算计谁？您、太子、卢青桐？可咱们俩当年萍水相逢之后再没见过一面，另外两位我更是高攀不上从未见过，何谈算计！”
　　月光把她的脸勾勒得过分柔和，崔狸在她眼中找不到一丝作伪。
　　他箍紧了她，几乎和她呼吸相闻：“刚才在林子里放火药炸山的事，是你安排的。”
　　姜三醒猛的挣扎：“您可是疯了？我们府上的九天和林子里那些黑衣人确有勾结，但她刚拉着我一起跳的崖！要不是这崖底有水，咱们现在已经死了！我感念您豁出命来救我，您怀疑什么都罢了，怎么会怀疑是我炸的山？”
　　崔狸叹息似的笑道：“那侍女本欲放你走，远远看见我过来改了主意，拉你跳崖做戏，谁料你跟着跳了下来。”
　　姜三醒只当他无理取闹：“就算她拉着我在您面前做戏，又能说明什么？凭什么断定我是主谋？”
　　月光落在两人鼻息之间，崔狸转过头松开她。
　　他拉着她朝山体的方向走近两步，踢开碎掉的棺板露出大片机簧。
　　图穷匕见。
　　他蹲下身，握着她的腕子压在一块裸露的齿轮盖板上，说道：“倘若你早就知道岁山底下掩藏的一切秘密呢？”
　　指尖触到机械上冰凉的凹凸纹样时，姜三醒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月光砸在手背上，她移开手，“柳氏三醒匠制”六个小字赫然入眼。
　　进女学念书前，姜三醒的整个童年都被寄养在外祖父柳复的面人铺子里帮工，做过无数个这样的机括。
　　柳家面人儿有个绝技，坊间传说能令死人复生。
　　说的就是柳家传人靠着祖传的醒魂手艺，能根据遗物和描述把死者的体态容貌一丝不苟的复原。
　　可光是做到这个程度，还不够资格让人拍案叫绝，更谈不上令死人复生，顶多夸他手艺传神罢了。
　　能让柳家几代人扬名立万的绝技，实际上是藏在面人里头精妙绝伦的机簧。
　　装了机簧的面人不仅能动，还能做出万般表情，一颦一笑皆与逝者生前毫无二致。
　　这种机簧的核心就在于，内置的计时器能够对面人里安装的所有零件进行精妙控制和协同。
　　经常有好事者把面人里的机括拆开想要仿刻复制，却连原件都拼不回去，非得去柳家铺子找柳复本人复原才行。
　　此技传男不传女，可惜柳复膝下只有兄妹二人。
　　长子也就是姜三醒的舅舅柳羡实在纨绔无状，小妹即姜三醒小娘又外嫁姜家，柳复只好从族中前后挑选十几个子侄苦心栽培，却都以失败告终。
　　再后来，柳家因着柳羡的原因卷进醒魂司几桩重案，改走破案做官的路子。后来柳复又不明不白暴毙在醒魂司，这门绝技便从此真正绝迹江湖。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柳复每次关起门来教子侄们学艺，都要叫不受姜府待见送来寄养的庶三小姐在一旁端茶倒水打下手。三小姐生得娇气，但凡侍奉不周喊累打瞌睡，还要遭外祖下狠手打骂。
　　于是这位娇滴滴的姜三小姐从三四岁侍奉到了八九岁光景，已看遍柳复毕生全部绝学，又帮着铺子打造了数不清的作品。
　　“这……这还真的……”姜三醒倒吸口冷气，“这确实是我制作的，但是是用在面人里卖给普通人的，怎么会装在这？”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觉得辩驳得万分无力。
　　柳家机括无可复刻，棺材和山体里的机簧齿轮严丝合缝，摆明了是一体打造。
　　看悬棺的制式和材质，和里面那具尸骸的状况……这口悬棺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的时间。
　　她一屁股瘫坐在棺材板上，仰望密密麻麻耸入天际线的悬棺阵。
　　悬棺有新有旧，如果每个棺材里都安装了同等规格的机括，后面必须要有若干巨型机械滴水不漏的日夜协作。
　　关于外祖父的稀薄记忆里，他总是在铺子里锻造零件，很少见他吃饭或是睡觉。
　　可如此浩瀚的工程必不是凭一家之力或是一两代人能够完成的。
　　有一个合理但是离谱的解释，那就是“柳氏三醒”不止她一个人。这个世界兴许存在过其他柳氏三醒，和她一样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过这个工程。
　　也许她制作过的零件，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出现在新悬棺上。
　　姜三醒心里像长了毛一样蓬乱。
　　崔狸站在她身后，俯看她小小的背影。
　　这女人有纤细的颈子，和无尽的秘密。
　　七年了，他白天在战场上玩儿了命的忘却，夜里枕着黄沙，闭上眼就全是她一个人。
　　崔家人身上流淌的是永远无法餍足的兽血。
　　如果崔家人愿意退让忍耐，一定是为了最后的一击必胜。
　　死死咬住猎物，喝血、吃肉、生吞活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岁山。
　　他只知道这山上的月光有毒。
　　自己信誓旦旦要放她条活路不去招惹，在漠北做缩头乌龟躲了七年。
　　到了这岁山上，不过是离近了多看几眼，吃过的苦头说过的话就都轻飘飘做不得数了。
　　他认栽，但前提是姜三醒有命继续活着。
　　崔狸勾起唇角：“翻开你左侧裤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