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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猎人 若你活着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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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三醒左手放进裤袋,猎装口袋很深,还缝了防脱落的暗袋。
手伸到暗袋底部,她果然摸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
皮纸上是一处大型墓葬的设计图,标注得极精确详尽,连不同结构处土层和砖石的厚度都按比例画得清清楚楚。
“好像是此处的结构图,怎么会……”姜三醒手一抖,面如金纸,“是我二姐……我二姐的……我二姐……她死了?”
皮纸轻飘飘落在棺板上,崔狸弯腰捡起。
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东西,从少女身上活剥下来的背皮,岁山夜猎的战利品。
他把皮纸折好压回她掌心。
可她人已经僵了,十指彻骨寒凉根本没办法回握住。
姜三醒如雕塑般立在原地,盛满月色的眼睛里失去所有温度。
崔狸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懊悔,他想像多年前那般把人拉入怀中,一下下轻拍她颤抖的脊背安抚。
可他看见自己弯腰捧起她的脸,肆无忌惮的眼神倒映在她眼里,用冰冷的声音质问她道:“七年前,你诓骗卢青桐上山参加夜猎,又故意被李戾猎到,再诈死把人放走,就是为了瞒过所有人进入木屋找到这张地图。我说对了吗?”
姜三醒眼珠动了动,脑海中闪过一所林间小木屋、巨大的地下墓群,和川流不息的金沙暗河。
暗河水声哗哗,像许多人嘈杂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告诫她:瞒过所有人,找到猎人,成为猎人,杀死猎人!
“你算准了卢青桐能帮你下山。”她听见崔狸说道:“可你没算到李戾没被骗过,第二天就派了人满世界找你,更没算到他后来成为了太子!”
姜三醒麻木的眼睛回了神。
她想起那日从女学离开被小瑛引着进了长姐卧房,她看见一个衣不蔽体、下身血淋淋的男人吊在长姐床上。
那男人发狠了咒骂长姐,还惊讶她昨晚竟没有死。
姜三醒怎么做来着?
她想起自己怕男人死在长姐床上玷污了闺阁清白,就松开那男人束缚,催赶他爬行到一处没人的院落里。
“我是姜家嫡二女,姜亦清。”她和二姐轮廓本就长得像,学着二姐的神态,娇滴滴阴恻恻问道:“你们要我的背皮作甚?”
那人一时怕得糊涂了,竟真将她当成姜二姐的鬼魂,告罪求饶道:“神仙姑奶奶,都是上一代传下来的老玩法了,猎几个女孩子就能随机得一个后背带图案的。您的皮不是我剥的,上头的画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实在与我无干啊!”
“你是谁?”姜三醒掀开他衫子尖声道:“我把你背皮也剥下来,咱们一块瞧一瞧可也有图案?”
那人眼睛睁得老大,活活给吓死了。
他当时说自己是谁来着?淮王李鹤长子……李戾。
呵,原来没死。
姜三醒动了动手指,抓紧崔狸递来的皮纸。
她垂下眼,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崔狸抬脚勾起棺板上的刀,反握刀柄递给她:“当年你说过,如果未来失忆,凭它自会想起一切。”
姜三醒接过刀,手腕翻转自然挽出个花。
她眼中流出诧异神色。
“我教你的。”崔狸眉间漾出淡漠的笑意,“倒是还没忘。”
姜三醒抚摸那刀柄道:“这里裂痕处交错刻了四个极细小的点,的确是我惯用的标记。因我自小记性不好,会在身边物件上留记提示自己。”
崔狸道:“这四个点什么意思?”
姜三醒跃后一大步,劈砍刺一气呵成将刀尖钉在崔狸眉心。
“不可信任。”她道:“那四个点,专门标记骗过我的人。”
崔狸挑眉,歪头避过刀尖,咧开唇笑道:“这可是你的刀。”
姜三醒不可思议道:“我的刀?”
崔狸点头道:“七年前在云城你从地上捡的,用它救过我几次。后来你不告而别,只留下这柄刀。”
姜三醒细嗅刀身。
血,冰凉的铁上沾染数不清的新旧血气。
刀刃卷得飞起,刀身和刀柄没换过,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已经无一处好用。
她抚上刀背,指腹在血槽的内侧摸到几个隐蔽的暗点。
又是火不思的指法。
说来也奇了,自己这记性明明差得要命,可刚在卧室里和秦妈一起看过的花笺本却能字字不忘,跃然目前。
“黄金,”她按指法拼出几个字,“在狸奴家。”
“就这?”崔狸眼神黯了黯,“还有别的么?”
姜三醒又将刀从头到尾细细检查了一遍,摇头道:“没了。”
“呵。”崔狸似是自嘲,又似心中得了某种重大的释然,一身绷紧的戾气就那么颓然散了。
“糖水铺子。”他开口道。
“什么?”姜三醒问。
“你说的狸奴家,”崔狸搓了把脸道:“可能是云城一个糖水铺子。屠城的时候咱们常走散,有时候约在糖水铺子碰头就说去狸奴家会合,咱们在那捡过小猫。”
姜三醒对屠城期间的记忆非常模糊,据说是因为从云城回来后她患了严重的兵火失心,歇斯底里夜不能寐,家里人给她请神医施针,忘了那段痛苦的回忆她便好了。
她懵懂的点点头,又问:“黄金是什么意思?”
崔狸默了片刻,抬手抚上她颅顶,哑然失笑道:“你捅破天了,姜三醒。”
姜三醒待要追问,崔狸重新蹲下示意她趴到背上。
他背着她重新踩悬棺向上攀援。
“你惹过的事,真的丁点想不起来?”崔狸语气轻快,“你们姜家姐妹都是狠人。七年前,前半夜你差点勒死太子,后半夜你去了姐姐家躲事,第二天还照常去学堂上学。你上学的时候,姜家大姐在自己的卧房把太子骟了。”
姜三醒一时脸红语塞,憋了半天难掩骄傲的来了句:“我姊姊是很厉害的。”
她圈着崔狸颈子,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起起伏伏间倦意如潮水袭来,耳边只余呼呼风声和齿轮传动的机械声,天地逐渐变得模糊。
“计时器在加速。”她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梦呓般重复了一遍:“计时器在加速。”
崔狸心里咯噔一下,驻足问道:“什么意思?”
姜三醒揉了揉眼睛:“你刚才不是说岁山是炸弹么?”
“对。”崔狸正色问道:“这山里的装置是计时器?计时器加速会怎样?”
姜三醒缓了缓,脑子清醒了大半。
刚才她半梦半醒间听出机械的声音有异,应该是加了动力提前触发的情形。
她不知怎么起了玩心,学着崔狸刚才吓唬她的样子在他耳根轻吼道:“砰!就提前炸了呗。”
月色澄明,两人挂在垂直的山体上,莫名其妙都笑起来。
这一笑就笑了一路。
快要登顶前,崔狸状似无意提了一嘴,问她可知头顶埋着三根大针的事?
“三根针??”姜三醒极度惊愕:“我以为只有一根……三根的话,我必死无疑!”
“我开玩笑的。”崔狸改口道:“你不会死,确实只有一根针。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姜三醒抿了抿唇,破罐子破摔,索性摊牌道:“不过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若我诚心要设一个局,就会让自己也成为这局里的一颗子。忘了好,忘了就谁也问不出来。就像现在这样,纵使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也没有办法。”
崔狸点点头,不再追问。
乌云蔽月,鸣金数下,停止夜猎的信号响起。
姜三醒和崔狸走进七年前那所林间木屋。
“诶?”姜三醒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颤着声儿问崔狸道:“这屋子里好些陈设……都是我做的?”
崔狸跟在她身后,好整以暇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碎了个天崩地裂。
好家伙,看这情形,这事儿她也给忘了个干净。
“是你仿的。”崔狸懒得解释,“屋里的东西你说有用,做了仿品替换了不少。”
“啧。”姜三醒简直对自己的手艺叹为观止,“仿得真不错。”
她停在给猎物放血剥皮的悬架前,整个人躺在地板上,转头看见底座的横木下方用指甲断断续续刻了几行小字:
“师妹,
若你活着离开这屋子,
死去的姐姐们准备了嫁妆。
用这笔钱成为猎人,
杀死猎人。
不害怕,
别放弃。
跟着水走。”
这几个字刻的位置巧妙,非要在猎物被宰杀放血时才能看见。
“快走。”崔狸一把将她拉起,抱着她捂住嘴巴撞进墙壁里一处狭窄的暗室。
木屋门被推开,凤至和一个覆着面纱的美妇人纠缠吮吻着靠在柱子上云雨亲昵。
“二婶?”姜三醒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玩味。
与此同时。
南坡槐树林外,火光灭尽,一缕浓密的硝烟扶上九霄。
陈锦书狼狈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一半是被呛哭的,一半是被自己这条烂命气哭。
上等的丝裙抽了线,嵌在被爆炸热浪灼伤的皮肉里。绣鞋早就跑丢了,养得羊脂玉般的莲足毁得血肉模糊。
之前她豁出毕生勇气去追崔狸,一抬眼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再回到马车上,那车夫并未等她,再无回头可能。
凉薄的雾气重新爬上山坡,锦书抱紧双腿凝视空洞的远方。
她从小勤奋要强,深知自身家世一般又才貌出众,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才在密都贵女中保全自己。
怎奈命运这般弄人,总在她生死存亡之际处处为难。
忽而薄雾中支一个黑点,锦书忙躲在树后,发现有一队人从深坑中爬出,向空中投出个曳光信号。
绿光明灭之际,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队人马不正是提前下车那几名崔狸的部下?
正要呼喊求救,耳后传来一记破空之声,响箭钉在她身后树干上。
锦书咬紧牙关锁住尖叫,遥见一人举着铁弓策马站在远处山脊,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铁甲骑士。
静谧的深林中,她听见有人唤道:“太子殿下。”
岁山上的勾当她早有耳闻。
她回头看了眼那几个军士,他们似乎已发现了她,正朝这边走来。
锦书咬咬牙,拔掉树干上响箭含在嘴中,跌跌撞撞朝山脊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