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小姐用三天改命》春风不染

39、第三十九章 初见 崔狸第一次

　　崔狸第一次见姜三醒，是去给她收尸。
　　七年前一个初夏的夜里，他躲在京郊禁军帐子里跟徐骁并几个黑甲军的小头领吃酒耍牌厮混。
　　刚入后半夜时有军士来报，有个浑身血窟窿的婢子挂在军营外头防御工事的绳墙上，点名要他上岁山救人。
　　原来是他那便宜妹妹卢青桐叫人来传讯，说自家小姐在山上闯了大祸，和女学的同窗一起杀了人，又把同窗错杀了。
　　崔狸跟黑甲军借了套甲胄，又跟徐骁要了两套裹尸袋，借着酒气走密道徒手爬上岁山南坡。
　　一路上他看见几个有头脸的世家男女，衣不蔽体血肉模糊挂在林子里。有的被箭射成刺猬，有的被虐得体无完肤，周边围着不少太医院的在奋力施救，可惜大部分都已断了气。
　　人群兴奋的呼喝声从远处不断传来，据说今夜李家和卢家的世子们在岁山上夜猎豪赌。
　　崔狸摇头，不知他们今晚该如何收场。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婢子描述的位置，是一个不起眼的猎舍。
　　月挂中天，树林里卷起诡异的白雾。
　　走到猎舍近处，崔狸酒醒了大半。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卢家二小姐被束起手脚吊在木屋檐下，像一头待宰的猎物。
　　屋内地板吱嘎作响，衣袂裙摆窸窣，有人在屋里翻找走动。
　　他食指压唇示意卢青桐不要出声，放轻脚步踏上木阶，贴着墙根朝屋里看。
　　猎舍门半掩着，一个脸上糊满血污的年轻女孩正在徒手逐个丈量屋内物件，并按照比例绘制作图。
　　月光被门缝切成薄片，把女孩的容颜分割成惊心动魄的明暗两块。
　　染血的脸颊和嘴唇被月光映照得格外艳丽妖冶，一双极亮的眼睛隐在阴影里，如同烈日下的宝石般闪着摄人心魄的光辉。
　　她一会儿踮起脚，一会儿躬下身子伏在桌案下，不是在寻找什么，倒像是在一丝不苟的作画。
　　“姜三，你快放我下来！”卢青桐忍得不耐烦，朝屋里叫喊道：“等下了山我定饶不了你，我们卢家也不会放过你们姜家！”
　　“好哦。”女孩忙着手里活计，抽空回她道：“不过如果你打得过我，就不会被我吊在房上了。还有，如果你们卢家愿意帮你报仇，也不会把你送到岁山上。”
　　卢青桐沉默好一阵。
　　崔狸回过神，轻手轻脚解开绳索把她放下来。
　　卢青桐却没进屋，蹲在地上埋起脸哭了。
　　“别哭了。”女孩没察觉到外面的异动，耐着性子安抚道：“谁教你打错结把人放跑了，还想杀我灭口？那人可是天潢贵胄，未来不仅要封王，搞不好还会登基做皇帝。今儿算咱们俩倒霉，发现了这屋里的东西必死无疑。刚才要不是你捣乱我早都做好了，你乖一点，我快点画完就把你放下来。”
　　卢青桐不屑道：“切，不就是姓李？他们李姓在七姓里算个屁，崔卢王郑李凤曹你听过么？别说什么皇孙，就算太子本人来了，今儿杀了也就杀了，又能怎么样？哦，对不起，忘了太子爷是你先姐夫，已经被你二姐克死在婚宴上了。”
　　女孩懒得理她，敷衍道：“对对对，二小姐，总之您不会不明不白的胡乱死掉。可民女就不一样了，不仅没有靠山还被他看到了脸，真真是必死无疑。好在我提前卸掉了您的箭头，要不然不等别人来杀，今晚先交代在您手里了。”
　　卢青桐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讪讪的，说道：“嗐，我哪会杀人灭口啊？本来要打那王八蛋的，没箭镞失了准头才打到你的。刚才我吓了一跳，还以为真把你射死了。我要是存心杀你，怎么会给你急救？我不来救你也不会被你绑住，哼！不过你埋怨我也认了，本来他踩中机关脖子已经被绳索套住了，咱俩合力是能把他勒晕的，结果我太蠢了打了个死结没法收口，这锅我背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回道：“你也不是只有这次失手。不过现在我理论上是个死人，那人逃走的时候可看见我中箭了。今天岁山死了这么多人，我只要咬死今晚没有上山就没事。您就不同了，躲在他身后还要自报家门，好好想想办法自求多福吧。”
　　“怕什么？”卢青桐站起身伸个大大的懒腰，语气透着冷意：“今晚你我虽然半路组队，可是女孩里只有咱们两个活下来了。一会儿我去找何太监领奖，叫他摆平这档子事。”
　　“何岁年救不了你。”女孩停在墙上一块地图前端详，说道：“这次夜猎捅了大篓子，刚才那个姓李的和你五弟玩脱了，死了这么多人，今晚不可能有赢家，所有猎物都会被灭口。不如一会儿你和我去长姐那住一晚，她执掌靖国公府中馈门禁，天亮前可以送咱们回到岛上。我们白天照常去学堂念书，咬死了没有上过岁山，我长姐找人作证，你家人再从中周旋一番或许可以没事。你先别吵，我做完事就把你放下来……嘶！”
　　她咬到舌尖，脸色忽的变得惨白，伸手颤颤巍巍去摸墙上的地图。
　　卢青桐抹干净脸上眼泪，起身推开门问道：“你怎么了？”
　　女孩一把取下墙上地图揣到裤袋里，头压得低低的，哽咽了半晌艰难说道：“看见我二姐了。”
　　“你二姐？”卢青桐左右看了一圈，惊疑不定道：“她不是在大婚的时候失踪了吗？她躲在这？”
　　女孩整个人止不住颤抖起来，咬着齿根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她死……死了。”
　　卢青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壁炉旁一套鹿骨。
　　惨白的月光打在骨骼上，透出森森莹莹的鬼气。
　　卢青桐从前猎过鹿，借着月光上上下下摸了半天，猛的抽回手。
　　她头皮发麻，说道：“除了鹿角，整个身子没有一块是鹿骨，这是什么啊？”
　　女孩抬起头，她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血液在她脸上凝成悲伤的沟壑，她抖着手抚在一块肩胛骨上，说道：“这是我二姐的。”
　　“啊！”卢青桐惊叫出声，转身看见女孩死死咬住牙关。
　　她目光涣散，整个人挺得笔直向后栽倒。
　　“姜三醒！害怕就叫出来，你可别吓我！”卢青桐猛掐她人中，唤道：“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就给吓傻了？”
　　姜三醒脑中的尖锐鸣叫刺破雷霆，心口却好似被巨石堵住般，喉中发不出半点声响，精神濒临崩溃。
　　“别晃她！”崔狸三两步从门口跨到二人面前，伸手接过姜三醒把她侧卧放平。
　　“张开嘴！”他捏住她双颌：“张开嘴哭出来！”
　　姜三醒身子不受控制的开始抽搐，眼神逐渐失去清明。
　　恍惚中，她看见一个身穿黑甲的魁梧男子冲进来，把手背伸到自己嘴里。
　　男人的脸被头盔的面甲完全遮住，和猎场上那些驱赶人群的甲士一模一样。
　　姜三醒热血冲头，死死攥紧拳头朝男人脸上重重一击，便再也控制不住身体，肩背反弓向后折叠整个人抖动不止。
　　崔狸隔着面甲龇起半边脸，左眼被她打得直冒金星，心说这小娘子蛮力不小，要是没有面甲防着今儿准保破相。
　　“你手疼不疼？”他摘了头盔，把人扶起抱在怀里一下下拍打顺气，压下声安抚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阿姐尸骨今日被你找到也算有了归处，他日必定能够昭雪。”
　　姜三醒“哇”的吐出口血，在铁甲冰冷的环抱中渐渐冷静下来。
　　“这是我哥，自己人。”卢青桐脱了猎装，吹亮手里的火折子对姜三醒道：“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下山。这里这么邪门，不如下山前把它一把火烧了，销毁咱们来过的痕迹。”
　　“不行。”姜三醒神志清醒了些，撑着头挨着门槛坐下，悲凉道：“这里不止收着我二姐一个，你进屋仔细看看，每张兽皮每根兽骨，都属于不同的女孩。记得九岁那年跟你打架的郑娥吗？郑家庶三女，她抓破了你的脸，你折断了她腕骨和小指骨。当时我刚给她接好了，又被你打断一次……她那只手在里面。”
　　卢青桐听得头皮发麻，天灵盖都要炸起。
　　她慌忙看向屋里，崔狸蹲在角落端详一条骨制吊坠，回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卢青桐腿一软栽倒在她身边坐下，语无伦次道：“所以人都死了，被他们当成战利品一样收集在这房子里吗？烧了……烧干净此处！今日不烧干净了，后头咱们被猎到就要和她们在这团聚了……”
　　“不行。”姜三醒摇头，嘴角扯出苍凉的笑：“已逝者当入土立碑，有罪者当凭证据入刑。”
　　“天方夜谭！”卢青桐十指抠进门槛，直呼可笑：“下了山你尽管去告，看看哪个衙门敢接这案子？不如下了山直接把那姓李的宰了，一了百了！”
　　崔狸挑眉，他不知道她们撞上的是李家哪个皇孙。
　　但卢青桐要真这么做了，倒也能做到不留痕迹。
　　他只是……有些在意旁边女孩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崔狸走到姜三醒身后，问道：“此事通天，何岁年背后是帝后世家，牵涉几乎整个朝堂。你打算怎么告？”
　　姜三醒捏紧袖中的画纸：“给我一点时间，我有手段复刻这屋里所有物件，先把证据存录下来。女学学籍流动频繁，有的女孩到了年纪嫁人退学，有的家中发生变故退学，偶有一两个不明原因失踪失联，但从未有人报过死亡。我二姐出嫁前半个月还在女学念书，这屋里还有我们从前的同窗……说不定还有女学里其他人！我们可以先根据屋里的陈列把死者名单复原出来，去挨个证实她们是否真的死亡或者失踪，保存好证据……总能等到那些人遮掩不了的一天！”
　　当时崔狸对这女孩大为震撼。
　　因为姜三醒说这话时，眼里全然没有一丝仇恨。
　　在她泣血的泪光里，他看见一种和恨完全相反的东西。
　　他看见如日出般喷薄而出的壮烈颜色。
　　那兴许就是爱。
　　是对姐姐、同窗、和这世上所有女孩……以及她自己的，尊贵纯粹的爱。
　　等他护送二人进了靖国公府，返回禁军营地，打听到后半夜黑甲封了整座岁山，山上活人全部杀死。
　　当晚坐落于靖国公府后花园湖心岛上的白鲤女学舍房失火，死了几个学生。
　　本以为此事至此应无疾而终。
　　第二日崔狸打马回城，一入城便有探子来报，九皇子李鹤的世子李戾昨夜围猎时遇刺，密诏锦衣卫抓捕姜家一个庶女。
　　崔狸在城门口立了半晌，而后疾驰直奔皇城找何岁年讨了个锦衣卫的职务，当天便接下这案子远走北境。
　　紧接着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羯人屠城、文宗皇帝遇刺，九皇子李鹤上位成为新帝。
　　鹤帝潜心修道，封长子李戾为太子监国。
　　那晚在岁山上差点被卢青桐和姜三醒勒死的李家小子，转眼成了新朝呼风唤雨的话事人，一时风头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