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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怒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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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吱嘎——”
“吱嘎——”
叽喳作响的噪音从十五分钟前就开始搅得人不得安宁,此刻,迪普正考虑着站起来,把自己手里正在阅读的那本硬皮书朝自己姐姐那扔去。
“你一定要这么做么?”瞥了眼正在床上上蹿下跳的梅宝,迪普出声抱怨道。尽管过去几年里她的体重增加了几磅,但她依旧轻盈,在床上蹦蹦跳跳时不会轻易把床弄坏,而每当她感到无聊时,她总会这样来打发时间。
梅宝棕色的长发随着她每次弹起都如流水般在身后上下翻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年轻女孩的亮光,“做什么?”“吱嘎——吱嘎——吱嘎——”
“别跳了!”迪普“砰”得一声阖上书,顺手把它扔到了一边。\"你让我很难集中精神。\"
梅宝弹到半空中后翻了个身,摔在床上,震得枕头与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工用品到处都是。她的笑声响彻整个阁楼,讲道理她这样还挺可爱的,如果不是这么该死的烦人的话。迪普翻了个白眼,他只希望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多少能表现得符合一点她的年纪。
梅宝坐了起来,双腿荡在床沿边,笑着对迪普说道:“来吧,迪普普!我们一起去找点乐子!格兰达、糖糖和苏斯想去商场看看新开的那家冰淇淋店,我觉得温蒂一定也想去的。”
迪普看了看自己的床铺,上面堆满了超自然研究相关的材料和那本日记,自从他们第一次来俄勒冈州的那个暑假以来,他已经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上面。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离开自己的房间,跟梅宝和她那些叽叽喳喳的朋友一起去逛超市。
或者,就只是梅宝本身。
自从上次他被发现独自睡在树林中以来,这几天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被梅宝斥责自己惹所有人担心外,他感觉很好,斯坦叔公为了让他长长记性,又额外给他分配了两个班次,就为了强迫他体会一下大家的感情。说真的,他只是在那小坐了一下,然而落下的松针叶太过柔软,他一不小心就渐渐睡了过去。一开始他确实深深责备了自己犯了如此粗心的错误,做了一件危险的事情——树林绝不是一个适合打盹的地方,但至少在最后一切都好起来了。
也许这堂课就是他一直纠结的问题开端。
“确实很有趣,”他厉声道,“但夏天只剩下没几周了。三年了,梅宝,我还是不知道这本日记的作者是谁。”
梅宝心不在焉地揉了揉手臂,目光移向了别处,“……那又怎样?”
他几乎是花了所有自控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把手边的那本书扔向她,即便如此,迪普仍旧觉得自己手指抽了抽,“那又……怎样?”
他的双胞胎姐姐抬头看着他,表情带点窘迫,这有些不符合她的性格,“我知道这对你真的很重要,我也不是想妨碍你。在一切发生改变之前,我们也就只有这么短短几个夏天而已。日记多等一天也不迟,对吧?”
看着姐姐情绪有些低落,迪普感觉胸口的结松弛了一点,他不得不承认这令他感到一丝小小的内疚,“好吧,不过就今天。”
“好的!”梅宝欣喜地一跃而起,“我去给大家打电话!”
迪普看着她匆匆跑出房间,嘴里还念叨着冰淇淋的事情,之前的满腔沮丧随着她离去的那一刻也消失不见。自从梅宝因为他睡在树林里的事找他麻烦以来,他对梅宝的耐心就明显不足了,如今缺乏更甚。双胞胎已经正式步入青少年时期,二人也纷纷开启了自己的独立生活。在迪普深耕自己的兴趣时,梅宝身上典型的少女特征也日益显现(尽管她对毛衣与离奇事件的喜好丝毫未减)。有时候迪普会被梅宝的过分热情惹恼,但他俩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密无间,哪怕他俩都被高中生活的苦恼折磨着,他们的关系也从未改变。迪普经常得去帮助姐姐完成她的作业,而在迪普被孤立的时候,梅宝也会伸手拉他一把,她大大咧咧,完全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她与自己那个怪怪的书呆子弟弟在一起。
然而,突然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就像是有个开关被打开,将她身上所有的怪癖和聒噪以及性格放大到了一个令他崩溃的音量。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着实变得痛苦起来。实际上梅宝并没有做什么格外令他生气的事,但总像是有根针在不断刺痛他。虽说这不满的心态并非持续不断,但出现的频率确实比之前出现得更为频繁。
也许他只是变成了个混蛋。
迪普叹了口气,他转身走进浴室,换衣服准备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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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精致了!”
“感觉就像来到了糖果乐园。”
“好棒。”
梅宝拉着他们来到了一家相当高档的意式冰淇淋专卖店,店铺专柜的墙面被漆成明快的黄,上面还覆盖着各种具备异国情调的装饰品,陶瓷的面具,印着造型各异的鲜花图纹以及颇具风格的太阳图案的挂毯,一看就价格不菲。货架与橱柜都是深棕色的实木材质,相比较商场其他店铺里使用的塑料和金属,他们甚至在座椅上也采用了木制的工艺。整个环境闻上去仿佛置身于天堂。
除此之外最值得瞩目的是,站在柜台后面的年轻人仿佛一名意大利模特,他发丝微微蜷曲,一双清澈的绿色眼睛闪烁着热情的光辉。他用爽朗的声音招呼着每一位新来的顾客,梅宝、格兰达和糖糖没一会就已经为之倾倒,迷得七荤八素了。看着这一幕的迪普默默翻了个白眼,连一旁的苏斯也陶醉得五迷三道,他双手趴在玻璃上,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里面作为展示品的冰淇淋,它们色彩斑斓,口味不同,有些还浸在牛奶和咖啡里。
“欢迎来到保罗的意式冰淇淋店!”那位胸前名牌写着“阿朗佐”的年轻店员高声说道。迪普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家店会选择开设在重力泉小镇,因为这个地方只会流行“机械獾”那样的元素。“我能帮您什么嘛?”
梅宝倾身靠在柜台上,手指捻着自己一绺头发,轻佻地眨了眨眼睛,“那个用你们的话怎么说?Gelato?”(意大利语的冰淇淋)
“是的!发音很完美!”阿朗佐咧嘴一笑,“大多数人发的‘G’音都很硬,实际上应该软一些。”
“嗯……意大利语确实是最浪漫的语言之一。”梅宝语气温柔,嗲声嗲气地回道。迪普无奈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转身走开,朝着店铺角落里一张同样色彩鲜艳的凳子坐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又在自己瞎逛了。”温蒂从后面走了过来,背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会意地看着他。
“一贯如此。”迪普又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怔怔地看着专卖店里的其他人(如今他更加确信这是一家专卖店而不是普通的店铺,而且这儿的老板严重高估了他们的顾客水平)。那股烦躁感又回来了,坚持不懈地敲打着他的颅骨,使他姐姐平日里一贯的调情尝试变得更加令人厌烦。她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普通人那样跟别人说话?
“你还好么?”温蒂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迪普抬头望向她(她依旧比他高一点),注意到了她的关切神情,“你今天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
迪普耸了耸肩,随意地瞥了眼梅宝。“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哎,我也不知道。”
温蒂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梅宝正带着一张忸怩作态的笑脸接过免费的试吃冰淇淋,比起她以前那种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说着略带惊悚的搭讪台词的行为来看,如今确实进步了许多。“哦……我懂了。”
“什么?”
温蒂的表情放松下来,变回她一贯冷淡的微笑样子,并闭上了眼睛。“别担心,每个不是独生子女的家伙都会遇到这种事。我很爱我的兄弟们,但有时候我也想把他们丢进湖里。”
“湖里有水怪。”迪普指出。
“我知道。”
“哦。”
“是的。”温蒂轻声笑了笑,随后继续说道,“即使是你相处得非常好的兄弟姐妹,有时候他们也可能变得超及烦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互相憎恶。我的兄弟们有时候确实让我很不爽,但如果有人胆敢对他们做什么……”面前的空气里忽然凝聚了一股威胁的意味,迪普不禁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尽管温蒂外表出众,她的拳头也不容小觑。
“可……可有的时候她真的很烦。”迪普抬头凝望,深蓝色的天花板上间隔涂着金色的星星,“就像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玩。”
“她很了解自己内心的童真,”温蒂同意道,“挺可爱的。”
“看来在可爱的定义上我们非常不一样。”迪普埋怨道。
温蒂伸手把他的帽子拿了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放轻松,别对她太苛刻了。很快你们都要18岁,她得过自己的日子,你也会有自己的人生。在一切都改变之前,好好享受你们剩下的时光吧。”
迪普拿回了他的帽子,深情地看了一眼他的姐姐与她的伙伴们后,把帽子戴回了头上。“她也是这么说的。”
“也许她比我们认为的要更有智慧一点,”温蒂眨了眨眼,“所以,在那个老兄被惹毛并且把我们都踢出去之前,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还有什么免费的试吃品嘛?”
迪普微微一笑,“你知道吗,你可真是个坏家伙。”
温蒂骄傲地把头发甩到肩上,“我要把这话当成一句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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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晚,迪普躺在床上翻阅着日记,然而日记上的字一个都没进他的脑子。梅宝在他们房间的另一侧一边轻声哼着歌,在摇摇的陪伴下,一边织着一件新的毛衣。她比早上安静多了,与温蒂谈过话后,迪普对他姐姐的不满减退了不少,如今更是有一丝愧疚感凝结于胸。“梅宝?”
“嗯?”梅宝正在织毛衣上的袖子,牙齿紧紧咬着第三根棒针。
“我很抱歉最近我有点奇怪。”
“噁……”梅宝把第三根棒针放在大腿上,转过身面向他。她被纱线包裹着,发丝凌乱,仿佛一道阳光射向自己,迪普记得,本质上来说她就是自己的映像。他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呢?“你一直很奇怪。”
“你知道我的意思,”迪普反驳道,“最近我对你有些过分。”
梅宝耸耸肩,“没关系。”她溜下床,抖落了一些纱线,穿过房间背靠着坐在了他的床上。“就算你是有史以来脾气最坏的大坏蛋你也是我的弟弟。”
“五分钟而已。”迪普把日记搁在她的头上,坐直身子瞪着她,“五分钟。”
“这都无所谓!”梅宝大喊道,她抓起他的枕头拍向他,“那我也比你大。”
“区区五分钟!”枕头大战如往常一般演变成欢笑与温情……但一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迪普觉得,要如平常那样享受喜悦,却已要花上更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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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普在一阵头疼中醒来。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窗户直直沐浴着他,使头疼愈发加剧。他把枕头拉到头上,转身面向墙壁。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做了场梦。
“嘿,迪普普!”梅宝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重低音鼓在他耳边轰鸣,令他瑟缩。“要不要去Greasy吃煎饼?上次斯坦叔公给我们做早餐,他把煎饼锅都烧了。”
闭嘴,闭嘴,滚出去。这些词句徘徊舞动在迪普的齿间,但他在说出这些定让他后悔的话之前又将其狠狠吞了回去。烦躁感汹涌袭来,在他脑中吵个不停,好像要把他的头骨钉穿。他想让她闭嘴,他想让她离开。他现在头很痛,而她就是头痛的根源。
他仿佛用尽难以置信的意志力,紧咬的牙关里吐出回应,“没关系,我不饿。”
“哦。”看着梅宝有些垂头丧气,他愧疚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然而对安静的渴望又将其压了下去。“我一会带点回来给你,好吗?”
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迪普伸手把枕头从脸上拉开。他的头痛也迅速退去,她不在时,他明显感到如释重负。
内疚的情绪复而再现,然后一次又一次被他压下,内心的交战肆虐了整个清晨,迪普躺在床上,悲伤地看着天花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