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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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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毁了。
他跪在地上无话可说,三年以来的心血与挣扎变成残骸,如今被水浸湿的纸张上墨迹横流,字迹一片模糊不清,贴在封面的六指手掌图案变得皱皱巴巴,连上面的数字都被冲走。
而她能说的,却只有“对不起,真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向他的姐姐,难掩的怒气使他的声音都带上了紧张,“你做了什么?”
“真对不起。”她结结巴巴,焦躁地绞着双手,“我在河边……然后……我很抱歉,我不是……”
“你总是这样弄坏所有东西!”他打断了她的解释,怒吼道,“你知道我在这上面花了多长时间吗?”
梅宝的眼睛里闪烁着尚未溢出的泪水,脸色苍白,极度痛苦,“我很抱歉,迪普!但那是个意外!”
‘你才是个意外,’他阴郁地想着,然而他咬了咬牙把话吞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日记的残骸。梅宝蹲在他身前,无视了他亟待复仇的怒视,“也许,也许我们还可以补救……”
他猛地拍开她的手,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要怎么补救?”梅宝向后跌倒在地,紧握着她的手浑身发抖,在他强烈的愤怒之下噤若寒蝉。“什么东西到你手上都会被你搞砸。”
“我……我……”她哽咽的声音堵在喉头,眼泪终于溢满而出,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印在了她那愚蠢、俗气的毛衣领口。他突然意识到他无法忍受她啜泣着看向自己的目光;所有的问题都是她的错,每一次过失都归咎于她挡了他的路。如果有所谓意外的话,那就是她。
迪普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姐姐,冷硬的嗓音宛如奏响敌意的丧钟,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恐惧的双眼,“有时候我真希望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梅宝蜷缩起来,颤抖着,凄惨地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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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普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裹在腿边的床单已被汗水浸湿,喉咙里面仿佛被胆汁灼烧。迫切想要俯在床边呕吐的冲动促使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把脸深深埋向膝盖。
他姐姐哭泣的声音依旧在他脑边回响。不要……讨厌我。
在强迫自己用稳定的速率深呼吸几分钟后,他转头看向梅宝。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惊呼并没有让她醒来。她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枕头上,呼吸轻柔,摇摇蜷着身子睡在她的身旁。这至少让人松了口气……但梦境依旧挥之不去,每多看她一秒,愧疚感就增加一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们也不是没有争吵过,也不是没有为此流过眼泪,但他从未对她说过如此严厉的话,那些话语也从未残忍得如此开诚布公。
他从来没有看到梅宝哭得这么厉害,即使是在她某次失恋分手之后。
迪普低头看着自己攥紧毛毯的双手,它们在颤抖。
从柔软的床铺滑落到硬木地板上,他朝着梅宝所在的那半边房间走去。摇摇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一如往常高兴地嗅了嗅鼻子,但梅宝仍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迪普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摇晃着她。梅宝咕哝了一声,睡意朦胧地推搡开他的手,“我说我不要了,它味道像洗衣粉。”
迪普愣了一小会,随后发现她不过是在说梦话,他并不想去理解内容。“嘿。”
他的姐姐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迪普?”
“嗯,是我。”不顾尴尬,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拥抱着她。即便意识不清,梅宝也依旧欣然接受了。“对不起,你知道你是我最爱的姐姐,对吧?”
“我还是你唯一的姐姐。”梅宝咕哝道。
“我知道。”
她伸了个懒腰,又一次迅速睡了过去。迪普心不在焉地挠了挠摇摇的耳后根,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然而每当他闭上眼睛,梦魇中最后的画面就浮现在眼前,耳边还回荡着那幽幽的啜泣声。呆呆地盯着墙面看了一小时后,他放弃了继续睡的想法,爬上窗台,看着月亮,直到它慢慢从视野中消失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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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普怔怔地看着碗里的麦片,仿佛能从其中找寻宇宙的秘密。事实上他正在竭力不让自己晕倒在碗里。通常情况下他很欢迎摄入纯糖类的食品,但今天早上一想到要吃东西,他那焦虑不安的肠胃就开始反酸。即使知道梅宝根本不记得昨晚被叫醒过的尴尬事,也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梅宝在厨房哼着歌,活力满满的样子,比任何一个处在早上9点的人都要来的充满热情。
她愉快地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
迪普抬头看向她,发黑的眼圈更加凸显他眼睛的通红。梅宝吓了一跳,“哇哦,老弟。你看去糟透了,你昨晚睡觉了没呀?”
“我……呃……”他磕磕绊绊想解释些什么,然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种感觉,把他的噩梦告诉她可能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梅宝咯咯笑道:“你又整晚看你那本日记了吧?”
“没有。”他并没有撒谎,在失眠后他曾想过继续来做些研读,然而集中注意力对他而言已经成为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梅宝半信半疑地瞥了眼他,这样的交谈出现过多次,以至于进行下去的对话也分毫不差,“你在撒谎吗?”
“没有。”迪普试图回敬她的目光但是失败了。被激怒也是需要耗费精力的。
“呃……呵。”梅宝在桌子对面缓缓靠了过来,毫不顾忌地侵占了他的个人空间,“你应该没有撒谎你不在撒谎的事吧?”
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迪普仿佛陷入了梅宝双重否定的曲折迷宫之中,他思考了好一会这个问题,才犹犹豫豫地回答道:“……没有?”
回答错误。梅宝猛地靠回自己的座位,拳头重重敲了下桌子。“我就知道!你知道你睡眠不足的时候会怎么样吗?迪普普,你就会像现在这样脑子不好使。”她的食指在脑边画着圈圈,做了个鬼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发酵,他能感受到那里如同胃酸灼热般的刺痛,在她责备他没有好好睡觉时变得愈发激烈。它直冲到后脑,缓缓变成一种沉闷的抽痛。迪普突然觉得,自己竟对她的声音感到该死的疲倦。
“我天,梅宝!”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紧抓着桌子的边缘,仿佛能感觉到木屑碎片在手中碎裂,“就一晚上而已!”大喊的声音就如昨晚梦里那样倾泻而出,“我只是找到了些线索所以耽搁了而已,别烦了!”
当他大脑中的压力不断上涨,迪普意识到他在梅宝脸上看到了一个不常出现的表情,起码在他身边时不曾出现的表情。她一脸忐忑,紧张地捏着自己的一绺发丝。她低头看向地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在担心你,”她轻声说道,“你是我最爱的弟弟。”
所有震怒一瞬间消失无踪,迪普坐下,那种觉得自己是个大混蛋的想法又卷土重来。“……我还是你唯一的弟弟。”
梅宝抬头看向他,笑容逐渐回来。“我知道。”
他俩度过了一段被他们成为“囧囧姐弟”的时刻,这是一段简短的非语言交流,也只有当两人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时才可能完成。
“对不起。”
“没关系。”
当他们吃完早餐,空气中紧张的气氛也逐渐减弱。迪普挑拣着他剩下的谷物片,梅宝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甜牛奶,并从碗里挑出所有的棉花糖。“敬果糖与玉米糖浆!”她愉快地叹了口气,迪普不禁也微微一笑。
“你知道这些玩意很可能缩短我们十年的寿命。”
“但它值得。”梅宝站起身,把她的空碗端到了水槽边,“哦,对了,如果你想多睡一会的话,今天我替你去神秘小屋值班。”
即使他真的很累,但迪普依旧怀疑自己是否能睡得着,不过他还是很感激梅宝的提议。“谢谢。”
“没问题,只是……”梅宝冲他咧嘴一笑,调皮地说道:“你欠我一个人情。”
迪普哀吟,他早该预料到这一点。“身体,还是尊严?”
“几周后有一场‘后巷男孩’的演唱会……”
“好吧。看来是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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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周来迪普的生活已经异常艰难,尤其是他们噩梦般的高中生活已经开始,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可谓是更加糟糕。
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想试着小睡一会时,那些噩梦总会如期而至。梦里他总能看到自己站在哭泣的姐姐身边。她犯了一些错误,哪怕小得微不足道,却还是遭受他如雨点般落下的谩骂,有时梦境模糊到难以看到他姐姐的脸,哭声却依旧清晰可闻。梦境的最后她总是蜷缩在地上,心碎地哭泣着,恳求着他不要讨厌自己。迪普总会在急促的呼吸下,被自己强烈的内疚激醒。第一个晚上之后,迪普就放弃了装模做样。在云层遮住月亮的夜晚,他便拿着手电筒,把日记或者其他正在阅读的书本搬上窗台。夜晚天空晴朗时,就直接借着月色看书。
夜晚已经很可怕了,白天更甚。
随机爆发的愤怒仍在继续,而且毫无预警。通常伴随着某种催化剂——梅宝说话过于大声,或者是她就一些敏感话题开玩笑,再者就是时不时犯傻。但这都不足以也不应该计量他在那一瞬间引燃的怨恨。要在说出任何伤人的话前遏制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艰难,所以他开始尽可能地避开梅宝,甚至谎话殆尽。令人费解的是,这些事件全系于梅宝一身,他试着跟苏斯、温蒂、斯坦甚至是温蒂的朋友交流,除了疲惫之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当有人问起时,他便将一切归咎为失眠,就算有人发现了他和梅宝之间有些龃龉,他们也会认为二人会自己和好。虽然他们通常什么话都不说,但迪普还是发现了苏斯与温蒂的频频侧目。由于这些事仅限于发生在梅宝一人身上,所以迪普便暂时撇开了所有超自然干扰因素的可能,转而去钻研起了心理学的书籍。就算现在让他翻出日志找寻合理的解释,他又该从哪儿找起呢?恼人的是他毫无头绪,所有的一切几乎毫无外在原因的可能。也许,他们只是长大到了分道扬镳的年纪,而这次,由他开始。
他也不确定梅宝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他每晚挑梅宝快睡着的时候悄悄上床,抑或在她出现在房间里时假装已经睡了。据他所知,这几天她一直跟糖糖和格兰达在一起,做着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所可能做的一切。
即使他们的接触减少,梦魇依旧。
他们坐在电视机前,她的腿上放着一团毛线,而他的腿上放着一本随便拿的书。屏幕上放着无聊的废话,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每隔几分钟房间里就响起她“咯咯”的笑声,他后脑勺中心的剧痛也随之不断加强,烦乱的情绪使他手中书本不断颤抖,直到字迹开始模糊不清。
她转头看向他,脸上漾起一贯灿烂明媚的笑容,他心中没有一丝慰藉,反而那想把她从身边推开的冲动该死的难以抑制。
“嘿。”她又做了那件烦人的事情,戳了戳他的鼻子,口中还“噗”了一声。这是一种面对宠物或者说婴儿才会采取的行为,他咬牙予以回应。“你是我最爱的弟弟,迪普。”
回答的声音也许并不是他的,也许是,但里面有一层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语气。“希望我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梅宝向后靠,一脸困惑。“哈?”
他再也无法忽视这种冲动,猛地跳起把她推到一边。她吓了一跳,毛线球弹得不见踪影。“你还不明白吗?”
她惊恐万分地抬头看向他,瑟瑟发抖缩进了沙发里,别了别耳际的发丝。他很清楚,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你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你有着我听过最讨厌的声音,我受够了你那愚蠢的毛衣,受够了你愚蠢的一切。”
说完最后一句,眼泪便从她的脸颊滴落。哦上帝啊他可以感觉到他在笑,他可以感觉到,他胸中涌动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喜悦,但他无法阻止自己,现在不行。“你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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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普费力走进卫生间,锁上门,跪倒在地。他靠在马桶边,胃中层层恶心涌了上来,他一边抓着马桶盖一边将胃里的东西一泄而空。直到肚子里什么都不剩,他转过身靠着冰冷的瓷砖坐了下来。现在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困倦,这几日精神的负担也不断折磨得他精疲力竭。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绝望地低声呢喃,然而除了一片死寂外,没有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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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虽然我很不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但那并不是麦片。”
迪普仔细看了看自己倒进牛奶碗中的东西。今天的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梅宝和斯坦都去“Greasy”吃早饭了。在做了前一晚的噩梦后他一刻也不想待在姐姐身边,所以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倒进碗里的不是麦片,现在只有一碗生燕麦浸在牛奶里,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麦片,但离“可食用”还差几步。
他把碗向桌子里面推去,向前瘫倒在桌面上,深深叹了口气。“我不能这么做。”
苏斯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通,抱了一胳膊的东西过来。一堆非常奇怪的三明治材料“哗——”得堆在面前的桌子上。迪普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面包、花生酱、牛油果、还有其他配料。他不想去质疑什么,几个夏天后,梅宝那些古古怪怪的食物混合物已经不再对他们的朋友起作用,从那时起,她和苏斯在厨房做出的已经不能用奇形怪状来概括。这次,迪普终于和他的叔公站在了同一战线,他们都如瘟疫般躲避她们的创作。
“哦老天。”苏斯低声叹息道,“你看起来好像几个世纪没睡觉了。”
这样的陈述非常适合找点讽刺的话来回击,但同样的他也需要耗费更多的精神。“是啊。”
苏斯拿出一片面包,在上面涂上了厚厚的一团花生酱,放在了这个心神错乱的少年面前。迪普感恩地接过,咬了一口花生酱土司。下咽的过程有些阻碍,但至少它还能吃。“谢了。”
“你想聊聊吗?”苏斯和温蒂一样,他们已经成为了某种后援力量般的存在。尽管他们之间的友谊仍有些许不同,掺杂着可怕的动作电影、电子游戏,还有那些足以诱发心脏病的垃圾食物,尽管不想承认,但迪普觉得苏斯是一个相当好的潜在知己。
“这次谈话从未发生。”他警告说。
苏斯在嘴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关于梅宝的。梦里我……一直在说一些可怕的话,一直在惹哭她。而且最近我对她也很失望,我是说有时候她很烦人,但是那种姐姐般的烦人,不是真的。”迪普黯然地把头埋进手臂中。
“你们是吵架了还是什么?”苏斯拿了个牛油果雕刻起来,皱着眉看着里面褐色的糊状物,“是的,这挺可怕的。”
“没有。”迪普抓起腐烂的牛油果,越过苏斯上空抛了过去,看着它径直掉进垃圾桶,一股胜利的喜悦涌现而出。“我想这只是我的问题。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唔,你和她说了吗?”
迪普耸了耸肩,“没有。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开始无缘无故讨厌你了?”
“听上去糟透了。”苏斯赞同道,又拿起另一个牛油果,“但憋在心里没有任何帮助,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告诉我的表弟雷吉,他婚宴上意外引发的火灾是我干的。”他顿了顿,“是的,但我很有可能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
迪普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以后会说出来的。但我想你是对的,到现在我还是感到很内疚。”
“她不会记恨你的,你们两个就像是花生酱和果酱。”他摇了摇头,又把另一个不幸腐烂的牛油果递给了他,“你懂我意思?”
“我明白。而且,斯坦叔公该好好开始清理他的冰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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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普深深吸了口气,徘徊在他们房间屋外的走廊上。他能听到梅宝在里面哼着歌,而他的肠胃也不自主地绞在了一起。过去一周里他几乎没怎么跟他姐姐说过话,他甚至不确定他姐姐愿不愿意跟他说话。即使不断提醒自己梅宝并不是个会记仇的人,这种焦虑也丝毫不减。他又深呼吸了一次。
进入房间后,他对这熟悉的景象感到一阵温暖——梅宝坐在手工艺品的海洋之中,四处寻找着什么。“我想它应该在这的……”她喃喃自语着陷入了沉思。
“嘿,梅宝。”她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抹看不懂的神色,但很快又融化成她标志性的阳光笑容,“你忙吗?”
“忙得飞起,”梅宝自豪地说道,她高举着一个刚开始进行的针织品递给他看,“要做的有那么多,时间却那么少!”她把手边的东西推到一边,双脚在床边肆意地晃荡着。“但我的时间永远会留给你!怎么了,小老弟?”
迪普犹豫道:“嗯,我……”
“哇哦。”梅宝站起来,飞快地冲到他站的地方,“你最近有没有照镜子?你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丧尸。一个真正的丧尸,不是那种一群小矮人假扮的那种。”
迪普回忆着笑了笑。“我想他们只是想扮成一个普通人,但在这点上非常失败。不过这也是我想跟你谈的。”
“丧尸?还是小矮人?”
“都不是。”迪普又深深吸了口气,只希望他的心脏别再试图冲出胸腔。“是关于我没睡觉的事情。”
“哦!”梅宝咬着嘴唇,视线瞥向了别处。“我想这就是你对我生气的原因。我是不是晚上说梦话了?如果打扰到你睡不着觉,真是对不起。”
“我没有生你的气。”迪普在心里踢了自己一脚——这当然是她会得出的结论,作为弟弟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借口。“我很抱歉最近对你很奇怪,这只是……”
梅宝期待地盯着他,随着他的话,脸上露出了喜色。
\"这……只是……\"话再也说不下去,迪普别开视线不再看梅宝。胸口的疼痛席卷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那边不断收缩。他能感到它辐射到整个身体,缠绕着他的脊髓,滑向头顶。这次是一种极为明显的不同,一种有意识的转变,他能清楚无误地感觉这是自己发怒的前兆。‘不,现在不行!’
梅宝走近一步,眉头紧锁,一脸关切。“迪普,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脑中压力危如累卵,通常他胸口的疼痛现在应该已经减弱了,但它仍旧像第一次爆发时那样尖锐。他想逃跑,想躲进洗手间,直到对他思想的攻击停止,但他的脚拒绝服从。有一些话已经熙熙攘攘地挤在他的舌尖,那些……残忍的话,想要忍住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望的挣扎。也许他错了,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往超自然现象上考虑,尽管它从未如此强烈。
“迪普?”
“我……很……不舒服,”词句一字字地强行从他口中挤出,缓慢却难以停止。“都是因为你。”
梅宝困惑地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
“你。”迪普迎着她的目光,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澈、冰冷。“让我恶心。”
梅宝的困惑瞬间垮成悲伤,“小老弟?”
“别这样叫我!”迪普厉声喝道。梅宝又后退一步,她决定不去接受这种不应得到的虐待。
“我不是想阴阳你,但这只是个玩笑!”她反驳道,“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这就是你所做的一切,”迪普冷笑道,“对你来说什么都是玩笑。”
梅宝的脸颊因为愤怒泛上红晕,“不是!我只是想让大家感到开心。”
“你只是想让大家感到烦躁。”快走!迪普皱起眉头,尽管出自他口,但这些不是他想说的话。“你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纠缠别人,他们只是太好心了没告诉你这里不需要你,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梅宝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她显然还无法决定到底该哭还是该对他破口大骂,“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过分?”
真实的意识慢慢被推进深渊,迪普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他惊恐万分。‘不!’
“因为,我……”
‘不!’他垂死挣扎般想要夺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对声音的控制,不管是什么附了他的身,他都要对抗着不能说出那句永远不能回头的话。‘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快停下!求求你!’
“因为我……讨厌你。”话甫一出口,颅内压力顿时荡然无存,他的身体又变回自己的了,但是伤害已经造成。满溢的眼泪自由地流淌出来,他双胞胎姐姐的脸定格在了沮丧的表情上,这样的后果需要他自己承担。
这么多年来,他们经常吵吵闹闹,偶尔甚至还会动手打一架,因为这就是所谓的兄弟姐妹。不管迪普时而感受的痛苦有多苦涩,他们谁也未曾说过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讨厌自己的双胞胎呢?
“没关系。”梅宝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你只是因为睡眠极度不足,脾气暴躁而已。”迪普心里越来越沉重,他看着梅宝收拾起手头的编织活儿,转身离开了他。她的肩膀在颤抖,他能看出她仍旧在哭泣,尽管如此却依旧保持声音的稳定。“这两天我去楼下睡,这样就不会不小心吵醒你了,行吧?”
迪普一言不发,他已经不再相信自己了。
梅宝抬头瞥了他一眼。她勉强笑了笑,但那表情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就算你是个大混蛋,你也仍旧是我最爱的弟弟。”
迪普转身就跑,他冲下楼梯,甩开大门,跑过苏斯和斯坦叔公身边,头也不回地直奔树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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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他该去哪儿,他的腿很痛但他不想停下来,好像是要试着跑过自己。他的心脏在胸膛里不受控制般得狂跳,这样才能致使他的思想不再迷失,因为它已经不再被信任,它也不值得被信任。
‘我讨厌你。’
“对不起!”他大喊道,然而除了树木与阴影中潜伏的不知名生物作为他的观众外,没有任何人听到,“对不起!”
他的腿最终还是辜负了他,他跌倒在林间空地的松针堆里,如果此时他能关注到周围的环境,他一定会觉得这里异样地熟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是个讨厌鬼,你讨厌她。’
“不,我没有!”他反驳,蜷缩着身子泪流满面。
‘你希望她消失,希望让你一个人静静。你希望你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你希望你从没有过这样的姐姐。’
迪普眼泪流得更凶,他很庆幸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只有他阴险狡诈的想法与他作伴。
‘你希望她远离你的生活。你想把她推下窗台。你想用毛衣针戳进她的眼睛。’
……这更奇怪了。迪普坐起身,擦掉脸上粘着的松针。“什么鬼?”
‘虽然有些缺乏想象力,但,听上去很有趣,不是吗?’
如果他需要更多线索证明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那四周以他为中心开始渐渐消失的颜色就是证据。他试着站起来逃跑,但他的腿仍像之前一样毫无反应,他被困在原地。“噢不。”
“噢是的。”空灵的声音在整片空地上响起,仿佛它的主人无处不在。迪普浑身颤抖起来。
从树后走出来的那个身影,用不属于人类的尖牙嘲讽着他,唯一那只没有隐藏在眼罩后面的金色眼睛闪闪发光。
迪普叹了口气。这注定是一段传奇般糟糕的夏季。
“你好,松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