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我的泪》乌衣飞燕

7、第 7 章 顾小北没想

　　顾小北没想到于翔也会来。
　　于翔看起来有些紧张，看着顾小北的眼神复杂。紧张？愧疚？惊喜？
　　顾小北的疑惑更大，走过去坐在于翔夫妻对面，没有说话，连招呼也没有打。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有些凝滞。
　　顾小北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可是她一无所知，无从问起。
　　以前在哪本书中看过一句话：“当你把握不了局势的时候就要静观其变，以求最大胜算。”顾小北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较量，只是多年的历练告诉她，她已经失了先机，万万不能再失了镇静。
　　还是程明素先开了口，她静静地诉说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在顾小北听来，那个年代距离自己的生活太遥远，很多事情都无从想象。如果换了场合换了人物，也许可以当做故事来听。可是一旦被故事牵扯，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松自在。
　　一切如同电视剧的桥段。
　　顾清渝——小北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据说祖上在大清朝声名显赫，传到她父亲一代已经渐渐衰微，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清渝从小的生活还是无比优越，从小琴棋书画，长大知书达理。
　　于翔却是将门之后，他父亲和程明素的父亲是战友，当年一起投笔从戎，草地雪山，打下无比深厚的革命友情，当初也是打算亲上加亲，于是定下儿女亲家。
　　后来天地间正反逆转，无数人遭到不公平的待遇，顾清渝一夕间家破人亡。
　　可是顾清渝和于翔还有程明素却相识了，顾清渝和程明素成了之知交好友。和于翔却于乱世间的惊鸿一瞥，造就了后来的刻骨爱恋。程明素把两个人的情况看在眼里，虽然心里微微难过，可是她是豪爽的军人子女，自己的性格也开朗豪迈，绝对不扭扭捏捏做小女儿之状，更加明白感情不能勉强，照常和他们一起说笑玩闹的相处，和清渝相处久了，反而成为知交好友，无话不说。
　　那时候，大变动已经接近尾声。可是往往在结束前，才会有垂死的挣扎。就在这时候，于翔的父亲也遭到了冲击，很大的帽子压下来，于翔家里的气氛紧张，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要思前想后战战兢兢。
　　没想到，就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不知道谁把顾清渝和于翔的事情捅了出去，当时的情况万万容不得带着封建主义尾巴的大小姐和革命世家子弟交往的，这一下掀起轩然大波，局势越发不可收拾。幸好程明素的父亲危机关头挺身而出，说两家早就定下了儿女亲家，顾清渝一说不过谣言云云。两家就势为儿女举行了订婚仪式。于翔无可奈可，自己也明白形势已经不可逆转，不能为了自己的爱情害了父亲害了家。心中虽然挂念顾清渝，却无法去见她，和她解释。后来在各个方面的努力下，于家终于力挽狂澜，转危为安。当于翔终于寻到机会去找顾清渝的时候，却发现她早已经人去楼空。
　　后来拨乱反正，又过了两年于翔和程明素结了婚。两个人也找过顾清渝，只是一直没有消息。
　　程明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顾小北依然没有说话，放在桌子下的手微微颤抖。难怪妈妈一直郁郁寡欢，难怪妈妈从来不提从前。
　　“我在餐厅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清渝的女儿，你们母女长的太像了。你母亲温柔委婉，却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当年她不告而别远走他乡，我知道她一定吃了不少苦。”程明素的手轻轻划着桌布，慢慢的说：“第二天我忍不住约你，想着和你聊聊，知道一些你母亲的事情，以为可以和老朋友见见面诉诉旧情，可是我没想到。。。我回去就和于翔详谈了一次，我们谈了很久，很详细，一切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你刚到公司的时候他就知道你是清渝的女儿，可是他不知道你母亲已经。。。他也不知道你没有父亲，他不敢问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他甚至不敢和你提起你母亲。”
　　顾小北低着头，想起这些年于翔对自己的照顾和栽培，原来如此啊，只是这份恩情多么的沉重，这份恩情承载了母亲多少的伤心难过？顾小北想起妈妈每每若有似无的愁绪，想起妈妈温柔的抱着自己，心紧紧的纠在一起。可是接下来程明素的话却无疑是最重的一记炸药。
　　“我和于翔谈过后，我们都认为，你应该是于翔的女儿。。。”程明素的说的很慢可是很坚定。
　　顾小北一下子抬起头，看向程明素，她的眼神很平静，似乎说得不是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外面有了孩子，只不过是在叙述一个事实。顾小北又看向于翔，他的嘴唇也在颤抖，好像失去了语言功能。
　　“这不可能，我是84年生的，这不可能。”顾小北喃喃的说。
　　“那天我和于翔开诚布公的谈了很多，他后来又见到你母亲，不过你母亲依然不告而别，他回来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是你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如果不是我想起那年于翔从外地回来后失魂落魄了好一段时间，我也不会和于翔说起当年的事情，我想他也一直不会告诉我。”
　　顾小北完全的失去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的看着对面的于翔，这个人，会是她的父亲？是她小时候无数次向母亲索要过的父亲？到现在她还记得小时候她被别的小朋友嘲笑，嘲笑她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记得她哭着回家，和妈妈不依不饶的要爸爸，记得当时妈妈泪流满面的悲伤。小的时候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的父亲，或威武或儒雅或者只是平常的一个人，那也好啊，至少他存在。慢慢的长大后，她却不再幻想了，父亲是被她屏蔽了的一个词语。可是她敏感多思，自卑而且不容易和人相处。
　　她感觉窒息，她想起妈妈多年来的孤苦无依。妈妈从来不说，可是无数次，她看见妈妈一个人发怔——妈妈很少流泪，总是微笑着看着她，看着所有人。可是她知道妈妈从来不开心，她从小努力的学习，她想变得强大，让妈妈感觉幸福快乐。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十八岁的时候妈妈心脏病发，她一个人在黑暗的病房中瑟瑟的抖着，没有人安慰，没有人能给她温暖。能给她安慰给她温暖的人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已经消失不见。她感到蚀骨的冰冷和恐惧，她多么害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幸好又看见妈妈的微笑。妈妈醒来看见她的时候，静静地向她绽放了一个微笑，顾小北的心就慢慢的安宁下来。那一刻即使把全世界放在她手上她也不换，没有父亲又如何？被人嘲笑又如何？只要有妈妈，只要有妈妈就足够了。
　　可是还是失去一切，二十岁的顾小北站在苍白的病房中，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庞。她再也不会对着自己微笑了，她再也不会温柔的和自己说话了。她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住进了半山的墓园，把她一个人留在人世间。无论做的多好，无论多坚强，她也看不见了。。。
　　顾小北感觉到窒息，一只手无形的掐在她的脖子上。她想，她不能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分钟了，她不能在多看对面的人一眼。她飞快的站起身，带倒了面前的杯子，水洒了一桌子，水滴快速的融进厚厚的餐布中。她飞快的转过身，飞快的开了门向楼梯跑过去。
　　于翔也站了起来，不停的叫她，小北，小北。。。
　　他不知道除了叫她的名字，可以和她说什么。程明素在餐厅见到小北后，问小北是不是清渝的孩子，他不想欺骗她，告诉了她。她说她要见见小北的时候，自己没有阻止，毕竟她和清渝从前那样要好。而且，他也想知道清渝的消息。可是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太多的意外。他觉得无比的歉疚和自责。小北，小北是他的孩子吗？他到底辜负了多少人？他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终于下定决心向小北坦诚一切。小北的性格也是那样倔强，可是不同于她母亲的外柔内刚——清渝每每都是微笑的，对任何人，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可是小北很少笑，她一直有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牢牢的挡在其中。他现在知道了，她的敏感她的防卫是为什么。虽然她聪明能干，勤奋好学，虽然是他有意栽培，可是四年间做出这样的成绩，的确让很多人惊讶。
　　可是她一直有淡淡的哀伤萦绕眼角眉梢，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她不能接受，他可以理解，可是深深地愧疚和无力感，重重的击中了他。他的手一直颤抖，有一双手伸过来握住他颤抖的手，转过头，程明素安静的看着他，轻声说：“不要急，日子还长呢。”
　　日子还长呢，过去不管用多少力气都永远追不回来了，唯有抓住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