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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外甥 从本质上说 ...

  •   萧矣辞从东宫回来后再无从前的顽皮取乐的潇洒样。他每天清早出门,夜深才回。余南余念跟他跑遍了京城里的萧家旧部和故交,把能调的人手暗中调到将军府附近。

      白聿怀那边也传来消息:二皇子近来频繁出入楚府,楚府幕僚中,有人曾在西南边陲做过生意,和异族来往密切。

      七月初三,边关急报:异族大军压境;萧俞请命出征。

      七月初五,递下圣旨:封萧俞为西征元帅,三日后点兵出发。

      七月初六,萧矣辞收到白聿怀的密信,提醒他小心楚砚。

      萧矣辞将信在烛火上点燃,丢进火盆。他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用拴着碎布头的竹签标定了十几个点,都在萧俞出征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张细密没有缝隙的网,将萧大将军团团围困。

      “少爷,老爷明日点兵,您去送吗?”余南为他送来热茶,余念站在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

      “送。”萧矣辞将地图收好,走到窗边,双目注视着天边越来越厚的云层。
      “父亲明天出征,这就是楚砚要等的好时机。余南,今夜你带人去楚府外面盯着。但凡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还有,把余念调回来,让他跟在我爹身边。”

      余南一惊:“少爷,阿念他还——”

      “他年纪小,功夫好,人又机灵。”萧矣辞打断他,“边关不比京城,我爹身边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阿念长大了,也该去历练历练,总不能被你这个做哥哥的一辈子护在身后,你不放心的话,多派几个人保护他就是了。”

      余南低头应了声“是”,转身离开。屋里只剩萧矣辞一个人。
      窗外,雨滴纷纷扬扬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发出“啪”的轻响。萧矣辞关上窗,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宣纸,提笔写信。

      楚丞相:
      明日酉时,城北茶楼,有事相告。

      萧矣辞提笔一甩,墨痕飞溅。“送去楚宅,亲手交到楚丞相手里。”

      侍卫领命而去。

      *

      次日酉时,城北茶楼。

      萧矣辞到时,楚砚已经喝了三杯茶。

      这家茶楼不比江南萧矣辞常去的那家热闹,因为位置偏僻,所以客人稀少,二楼常年空着,是个谈正事的好地方。

      楚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除了茶,还摆着一副棋盘。见萧矣辞上楼他也不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公子选的地方倒是清净。”

      萧矣辞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盘。黑子大半被围死,白子胜券在握。

      “丞相好雅兴。”萧矣辞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局棋黑子还有活路吗?”

      “当然。”楚砚执起一枚黑子,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你瞧,如此这般,黑子就能连成一片,反让白子吃焉。”

      萧矣辞却不认可:“这一步太险,万一白子不应,黑子就是孤军深入,死得更快。”

      “所以要看白子怎么想。”楚砚语气平淡却目光灼灼:“萧小公子今日约我恐怕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棋局之事吧?”

      萧矣辞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玉牌置于棋盘中央,牌上的楚字清晰地展露在正在摆弄棋子的丞相面前。

      “你查到了啊。”楚砚并不惊讶。

      “我只知道一小部分。”萧矣辞直视他的眼睛,想看出楚砚的情绪,无奈失败。“剩下的,还望丞相告诉我。”

      楚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再抬眼时,眸中温度尽散,换了副生人勿近之相。“你想问什么?”他淡淡道。

      “我想知道您与母亲是什么关系。”

      楚砚沉默地看着萧矣辞,忽地笑了:“你跟她长得真像。”

      他伸手在虚空中描摹萧矣辞的五官,喝进肚子的分明是茶,他的目光中却染上醉意。

      “她是我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好像……你们真的好像……”

      萧矣辞理解他的感受。见到这位楚丞相的第一眼他也一阵恍惚,以为是母亲回到了自己身边,原来是母亲的弟弟。

      “我娘被江家送走后辗转来到西南,那时她已有身孕。后来她嫁了个当地人,又生了我。江家反悔,想派人把她接回来,说愿意认她,却嫌我爹出身低微,逼迫我娘与爹和离,连带着不愿意认我。阿爹一气之下带着我回了西南,娘则带着姐姐留在江家,没几年就病死了。”

      “姐姐在江家长大,后来嫁与萧将军为妻。我虽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长大后却没见过她。直到多年前在乱军中被你父亲救下,偶然见到江夫……阿姐,但阿姐已经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们的从前了。”

      萧矣辞道:“所以你接近我父亲是为了认亲?”

      “是,也不是。”楚砚长叹一声,“只要她过得好就足够,多一个弟弟少一个弟弟,于她有什么区别呢?她既记不起,那便都忘了吧,在西南的日子不可谓不苦,但那时家人都在身边,即便是苦日子也能从中觉出甘甜的滋味。”

      萧矣辞攥着玉牌,指节泛白:“你恨我父亲吗?”

      “我当然恨他。”楚砚坦然承认,“他娶了阿姐却没护她平安。他竟让她生育!他明知阿姐身子弱,还是要让她生育。传宗接代,对这些高门大户的男人来说就这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欣然接受妻子的死亡?也是,美妻死去还能纳妾,甚至抬个平妻进门,旧人哪有新人得宠?女子自古艰难,男子却逍遥自在,你说这多不公平?”、

      萧矣辞隐约觉得他的语气不对劲,可来不及细想,另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迫使他追问道:“那我呢?”萧矣辞声音发紧,“你恨我吗?”

      楚砚病没有回答,他拿起黑子在指尖辗转。

      “我当然恨过你。”他说,“你夺走了阿姐的命。你活着,她却死了。你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每次看到你,我都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阿姐,可是你跟她再像,终究不是阿姐。我不自禁想,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模样?”

      萧矣辞喉头发堵,视野逐渐模糊。

      “可后来我查到了一件事。阿姐生育你之前,太医就提醒过她身子弱,若强行生育,恐有性命之忧。萧将军原不肯让阿姐诞下你,是阿姐自己坚持要把你生下来。”

      闻此言萧矣辞骤然一愣,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堵塞的眼睛忽地决堤,洪流滚滚而下。

      “她留了一封信给我,怪我拿到得太晚,走了冤枉路。”

      楚砚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纸边磨损,墨痕晕染开,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信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回来。阿姐在信里说她不是不认我,是来不及找到合适的机会。她说我回来后风光无限,倘若我的真实身份被捅出去,保不齐外人会如何议论,说不定连得之不易的官职都留不住,所以她只能跟我装作陌生人。”

      “阿姐还说她很高兴生下你,希望我别怪萧将军,也迁怒到你身上。阿姐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萧俞、生下你。你自己看吧。”

      萧矣辞接过信笺:

      吾弟清之:
      见字如面。
      ……
      我嫁萧郎,此生无憾。生育之喜乃常人所不知,我自愿承受。如有不测,勿怪萧郎,勿怪孩儿。愿吾弟平安顺遂,此生无忧。
      姐梦挽绝笔。

      萧矣辞盯着“绝笔”两个字,眼眶发酸。他没想到母亲竟是这番决绝,毅然舍弃自己的性命选择将他带到这世上。常言母爱无疆,萧矣辞从前闻此句亦有所感,却不似今日这番沉重、清晰。

      “我恨了萧家很多年。”楚砚剖白道,“可姐姐这封信让我明白是我恨错了人。我真正该恨的是江家,是那些逼迫她的人,是命运。可我没办法憎恨命运,命运是控制不了的,抓不到砍不伤,它高高在上地观看凡人的忧郁悲苦,所以我只能继续憎恨萧家。恨别人容易,其实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楚砚将棋子重重抛到地上,砸得“咚”一声响。

      “如果我是神医圣手,如果我来得再早一点、提前把阿姐接出江家,此后的事就不会发生。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的死亡里也有我的一环,她的死亡,我也是凶手。”

      楚砚的目光中的戒备散去,那层坚硬的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藏的、柔软的疲惫和痛楚。

      “你是阿姐留给我的宝物,我不该恨你。我只是……控制不住……”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萧矣辞将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楚砚手中。

      “收手吧。”萧矣辞直视他的眼睛。“你可以恨萧家可以恨我,但别联合异族祸害朝纲,那样最终受灾的可都是无辜百姓。父亲明日出征,你若背后捅刀,害死的可不仅仅是我爹,还有边关千万将士,还有他们身后护着的百姓、高坐明堂的帝王……他们都会因你的私怨而死。”

      “母亲若还活着,绝不会允许你做出这种事。”萧矣辞道,“她在信里祝你平安顺遂、希望你好好活着,一定不想看到你把自己、把这天下这江山这黎民百姓都搭进去!”

      楚砚苦笑,长叹一声:“我已经收不了手啦……你以为我是主谋?不,你错了,我不过是二皇子手中的一把刀。他扶我上位给我权力让我查萧家的底,让我联合众臣构陷萧府。若我现在反水,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

      “所以你就帮他杀我父亲?帮他杀你姊夫?丞相大人,恕我多言,你到底有没有心?母亲在世时你以为她不记得了,所以固执己见地把自己蜷缩起来不敢出现在她面前;母亲死后你怨天怨地怨苍生,将所有人都当作你复仇之路上可以随便牺牲的棋子。”
      “你楚丞相多高贵啊!区区皇帝区区黎明百姓你看得起谁?他们都没有你‘阿姐’重要,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弥补,不过是觉得亏欠、认为自己必须做什么,从本质上说,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萧矣辞说得气喘,楚砚如同被箭射中心脏一般僵立在原地。萧矣辞不忍地偏过头去,沉默半晌,他道:“我帮你。”

      楚砚愣住,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我帮你摆脱二皇子的控制,”萧矣辞道,“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害我父亲。”

      楚砚的双眼渐渐亮起来,“你信我?”

      萧矣辞道,“谈不上相信不相信,既然母亲愿你平安顺遂,那我这个当儿子的自然要想办法实现母亲的心愿。明天父亲出兵,你最好什么也别做,否则……”

      萧矣辞言尽于此,他相信楚砚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当然什么也不会做,但你要防着二皇子,和与二皇子亲近的人,还有那个叫周吴的……”

      楚砚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忽然唤了一声“小外甥”。

      萧矣辞瞪了他一眼,“别这么叫我。”

      楚砚笑而不语,萧矣辞别扭道:“……随便你。”

      萧矣辞走出茶楼,楚砚还捧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见萧矣辞出来,余南余念快步迎上前去:“少爷,怎么样?”

      “他应该不会插手,但二皇子那边得另想办法。楚砚目前还不能暴露,也许他会成为萧家留在朝中的眼睛。明日先送父亲出征,后面的事咱们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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