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将军之死 帝悲恸欲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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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耽于情事，似乎也并非不快乐。但萧矣辞心里总是扎着刺，并不是责怪白聿怀，恰恰相反，白聿怀坚定地走向他、不择手段地走向他的这一行为填满了萧矣辞空虚的心脏。那根刺不是为别人，是为他自己。
污点。他是白聿怀的污点。
无论白聿怀做了多少英明的决定，无论他生前多受百姓爱戴，后人翻开史书，始终能见到他白聿怀的名字与历史上第一位男后萧矣辞捆绑在一起。
若只有萧矣辞自己背负骂名便罢，将白聿怀拉到这些脏事里，他不愿。
但他也没法。
若有一个人，一个他从前厌恶至极的迂腐老学究，打开门，让他走。
彻底离开京城，去一个白聿怀找不到的地方，让这位英明的君王荡清污点……
那样可就太好了。
萧矣辞整日等啊等，等啊等，终是等到了那样的一位老学究，是他曾经的老师的老师。
他的师祖。
也不知师祖如何避开暗卫耳目遛进大院，又或许，今日暗卫全都离岗，一个也不剩。
是白聿怀被众朝臣联合拖住脚步了吗？还是他看清萧矣辞眼中的爱意，决心最后一次试探对方的心意呢？
自愿留下，还是被关在皇宫一辈子。
“师祖。”萧矣辞朝来人恭敬行礼。“你是来带我走的么？还是来杀我？”
师祖年事已高，论身手，他定比不过年轻气盛的萧矣辞。
“孩子。我来带你走。”师祖道。“你师父常常念叨你，挂念得紧，你不回去看看他吗？”
萧矣辞微笑道：“晚辈正有此意。”
他同老人登上马车，老人道：“你可知朝中重臣如何看你？”
萧矣辞自嘲：“祸国殃民，扰帝王心，论罪当诛……恐比这严重百倍。多谢师祖救我一命，无以为报，只能潇洒离京，陪同家父落脚乡野，再不掺和朝事。”
“自愿？”老人撇看他一眼，“你眼中多爱慕，却也蕴含痛楚。”
“定是自愿。君王本该高坐明堂，师祖不必试探，此乃我本心。”
萧矣辞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小老太太，弓着脊背与老夫子靠坐同侧，顺利出城。
“他……还好吧？”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萧矣辞不禁担忧起白聿怀来。
“如今除了这城门，京城的一切便与你无关。”老夫子道，“白聿章为人所救拥兵称肃王，意图谋逆，陛下轻伤，将之抓捕，正与朝臣论此事。”
萧矣辞嘴唇颤了颤，默不作声。
白聿怀掩藏得很好，出现在萧矣辞面前时回回眸中含笑
二人在途中一处驿站分别，老夫子仍乘着马车回京，给萧矣辞留了必备的行囊，催他上马。远处已见不到京城的轮廓，从此天高皇帝远，上次看那一眼，大抵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逢。
他策马飞奔，遇到几波刺客，好在老夫子提前布了人，将他一路安然无恙地送回江南，与余南余念、与萧大将军团聚。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变卖家产离去，蜗居在远离江南主城的边郊，过上了安然自得、种田养家的生活。
虽然这一家子其实从没有过种地的经验，但他们在泥巴地里玩得不亦乐乎，看不出分毫大户人家的架子。地里种下的秧苗都枯黄，焉巴巴的，一举成为备受全家人关注爱护的掌上明珠，虽然他们并不依赖种田活着，身上的银子足够他们安享余生。
田边是块荒地，被萧俞买下改造成马场。萧矣辞过上了梦中饮水温饱逍遥走天涯的日子，偶尔嘴馋也会遛进主城买点心吃。
除了见不到摸不着白聿怀，现在的生活可谓是美梦成真。
近日突逢连绵大雨，荒地边地势低矮的地方积了水，萧矣辞顺手种了些荷花种子进去，小东西们长势喜人，嫩绿嫩绿的，看得人心情舒畅。
思念就在这样平凡的日子加倍，加倍。
*
即便隐藏踪迹，萧家一行人还是被找到了。远自京城而来的公公端着圣旨，要萧大将军再上战场，这回刀剑对准了从前的自家人——肃王余党。
白聿章死，余党推年幼的小安王（三皇子）上位。小安王被当做幌子，余党以“当今圣上昏庸无能，执意娶男子封后”为由，在民间散布谣言，引得不明真假的书呆子们震怒，纷纷拥护小安王，加入肃王余党（现小安王党羽）。
肃王余党故技重施联合不安于现状的外敌，帝王内忧外患，被困于宫。
臣子与帝王离心，白聿怀有手段却毫无施展之地。
萧矣辞奔赴战场，陷于苦战，却屡立战功。
然而即便常胜将军，也终有败笔。
萧矣辞立于营中，手握一块干巴发硬的树皮。
这已是他们孤城被围的第十五天，战马全都杀光了，将士们饿得连拉弓挥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煮皮甲、啃树皮勉强吊着性命。
他当初自请替父上战场时，曾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不回京、只要他离得够远，君臣、恋侣之间的猜忌和暗潮涌动的脏水就沾不上他身。可他错了。
萧矣辞递回京城的求援信一封接着一封，却都是泥牛入海。兵部永远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上一封信说粮草来不及筹备，这一封信说大雪封路，援军进不来。
他被困在这里，与当年白聿怀如出一辙的孤立无援。
好在白聿怀手段狠戾，余党被杀的杀、押的押，只剩埋伏最深的少数几人仍未露出马脚；无辜被当作谋逆幌子的小安王也被妥帖地安置，好好待在封地。
如此一来，萧矣辞在前方替他扫清障碍，唯一的威胁只剩卷土重来的异族人。萧矣辞从箫大少爷做到萧将军的位置，本欲尽屠异族，还白聿怀盛世太平，却不料被后方拖住脚步，穷途末路，被困于此。
“将军！他们又来了！”副将满身是血地冲进军营。
萧矣辞拔出已经卷刃的父亲的佩剑，眼中遍布血丝：“挡住！无论怎么做，用牙咬用火烧用石头砸，异族人若想进京，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苦战不休。
萧矣辞在乱战中身受重伤，左肩挨了一记狼牙棒，疼痛自骨髓蔓延而出，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
副将将他塞在草垛后，把自己的铠甲解开覆在他身上，自己则换了萧矣辞被砸碎的铠甲。
“你暂做歇息，我们先挡一阵！”
说罢，副将粗鲁地将脸上敌人的血一抹，大吼着冲了出去。
萧矣辞沉重地吐息着，他咬破指尖，在里衣上写下血书。
不求白聿怀前来救援，但求白聿怀看在他们曾经的情分上，救救边关无辜的将士，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留一条生路。
粮草、援军……
他将血书交给亲卫，哑着嗓子叮嘱：“你……趁夜突围……去京城。告诉陛下，敌人来势汹汹，我们快撑不住了，让他……多保重。”
死到临头，问粮草问援军还有什么意义？
压下援军扣下粮草出自白聿怀的旨意如何？非他本意又如何？
左右战局无法扭转，他萧矣辞自由散漫前半生，后半辈子也算建功立业颇有建树。
比起困于皇宫的皇后，他更喜欢挥洒血泪的战场。
自由，可以赢得威望，可以不拖帝王下水；让他名声长青，皇威永存。
亲卫含泪领命，翻身上马冲入夜色。
萧矣辞垂眸望着自己染血的身体，浮现在眼前的，却是多年前江南画亭里，那个眉眼温润、笑意盈盈的白衣公子。
然而那封血书甚至没能走出边关地界就被人拦下。亲卫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带着回信跌跌撞撞地跑到萧矣辞身边，表情怨念憎恶。
“皇帝、皇帝不仁！不仁啊！！！！”
萧矣辞展开回信一看，脑中“轰”的一声，随后万籁俱静，他心中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信上是白聿怀的笔迹：
[朕闻边关战事胶着。若萧将军战死，朕当追封厚葬，荫及萧家；若其战胜，恐得民心而功高震主。若其兵权在握生异心，卿等可持此密旨，就地诛杀，以绝后患。江山为重，切记密行。]
*
远在京城的贵族府内，小安王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明黄绢帛。
“时机到了。”他轻声对身旁的兵部尚书道，“异族总攻，他粮尽援绝。若死在异族刀下，皇兄或许会念及旧情追封厚葬。肃王愚笨不堪为事，我只能亲自上场。他坏我的事，怎能让他安稳死去？既要逼死他，就要让他带着对皇兄的恨意死去，彻底绝望。杀人诛心便是如此。”
小安王提笔落字。
他模仿白聿怀的笔迹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非白聿怀自己，旁人定是认不出的。
“把这道密旨想办法送到边关副将手里。记住，要‘不经意’地泄露出去。”小安王取过伪造的玉玺印，将之盖在诏书上。
*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玉玺印。
萧矣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成冰块。
苦战的这些日子里没有一封信、一句问候，甚至没有粮草也没有援军。他曾咬碎牙在这边塞死撑，告诉将士们陛下定有苦衷，粮草会来，援军也会来。
然而这纸上的字迹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兵部的克扣根本不是底下人擅作主张，不是山高路远信件未到——根本没有回信，也没有救援，没有生机。
是那高坐明堂、曾许诺执子之手的帝王，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拥兵自重！所以要用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方式把他活活耗死在边关！还要给他安上一个怀有异心的罪名！
萧矣辞喉间涌起一股腥甜，猛地又吐出一口鲜血，疯了似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将军！”副将忧心忡忡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
萧矣辞自嘲一笑：“看啊，这就是他给我留的退路。是我……是我痴心妄想……”
昔日痴心妄想，虽明知二人无法长相厮守，但他是坚定信任白聿怀对自己的感情的。事实却将他毫不留情地扇倒在地，连带昔年那些痴心妄想，一道被这密旨冻成灰烬。
“将军，我们拦不住，他们马上就要闯进来了！”远处传来绝望的呼喊。
异族即将踏破摇摇欲坠的城门。
萧矣辞拖着病体登上城楼，望着楼下黑压压的大军，重新挥起残缺的剑。
“既然他觉得我有异心，”他迎着凛冽的风雪一步一步走向城头最前沿，“那我萧矣辞，就替他流干最后一滴血，以证清白！”
他纵身跃下城头，扑进那无边无际的敌军之中。
边关开始下雪了。分明是喧嚣的六月。
漫天洁白，掩盖了这孤城里所有的算计，也洗干净了萧矣辞绝望的心。
他摔伤了腿，落地时砸倒敌人，顺手斩落他们的头颅，随后被密密麻麻的大军踏过。
城破失守。无人在意这位昔日威名远扬的将军。
萧矣辞浑身脱力，仅凭残剑支撑着伤体。
敌军纷纷绕过他，有的甚至在他面前短暂停留，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好年轻的小将军，好凶猛的小将军。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他们会很愿意邀请这位将军，还有他的父亲到草原做客。
“阿辞！！！！萧矣辞！！！！！！！！！！！！”
“啊——！！！！！！！！！”
萧矣辞眼皮沉沉的，他不想睁开。
是幻听吗？从前的白聿怀，来接现在的萧矣辞了。
“阿辞！阿辞你醒醒！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温暖的身体，颤抖的身体。
是幻觉吗？还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呢？
“阿辞，阿辞，我的阿辞，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阿辞对不起……”
有冰凉的水滴落到萧矣辞脸上。
啊……是因为下雪，所以梦到他了吗。
对方的怀抱始终温热，一双手强行扒开他的眼皮，让他看到了面前发生的一切——
援军到了。异族进城，被百万大军围困城中。他率领的这群残兵败将皆是伤痕累累，被搀扶着喂水喂食，那边还煮着热气腾腾的粥。
“陛、陛下……？”萧矣辞用干涩的嗓子艰难挤出几个字。
“是我，是我！叫我白聿怀，叫我聿怀，不要叫我陛下……”
萧矣辞轻轻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无声的字：“聿怀……”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白聿怀的眼泪沾湿萧矣辞的脸，他的唇瓣被白聿怀含在口中。
温热，潮湿，令人眷恋。
“阿辞，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回家，我们回江南，我不做皇帝了，谁爱做谁做吧！我要入赘你家，我要嫁给你，我不做皇帝了……”
“说什么话呢……”萧矣辞艰难牵动嘴唇，“好端端的，做皇帝，很好。”
他的眼睛微微合上。
好累，终于要结束了。
“阿辞！！你不要睡，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萧矣辞听到身边人惶恐地喊着“陛下”，喊，“要先给萧小将军止血”。
“我走不动了。”萧矣辞闭上眼，心情却很放松。“我走不动了。”他重复了一遍。
“但我不想留在这里。”
白聿怀连连点头：“好，不留在这里，我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陛下……聿怀，你做得很好。”萧矣辞胡乱伸手，抬不动。白聿怀便牵着他，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感受到怀中人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替他擦去泪滴。
“我、我……你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看荷花，要听雨，要喝酒要划拳，要走遍天下……你还没做到，你不许睡！”
萧矣辞道：“你上次受伤，严重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聿怀大怒：“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你答应我的还没做到！等你恢复好了亲自摸一摸不就知道我伤得重不重了！”
他这时候一点也不像高坐皇位的英明、睿智的君王，白聿怀孩童那般哭闹着纠缠着，就是不肯让萧矣辞安然闭上双眼。
“我做不到了。”萧矣辞说，“你替我去看吧。我想回家，跟母亲葬在一起，葬在江南。你若无聊，就来坟前陪我们看雨。江南的雨，雾蒙蒙的，细细的，很漂亮很柔和呢。”
“我——阿辞，阿辞？阿辞！阿辞——！”
萧矣辞的手突然垂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阿辞！！！！”
孤狼一般的帝王抱着心爱的皇后无助地哭吼，小安王被人押着跪倒，向萧矣辞叩首。
雪越下越大，遮盖了天地间的血色。
纯白，一片纯白。
萧矣辞来时干干净净，却背上害死母亲的骂名；去时也干干净净，却被奸人用计令他与心上人离心，按了个不怀好意的名头。
最终一场雪落了个清白，将他的黑发、黑睫毛、苍白嘴唇都染成白色的雪点，将生前遭受的一系列不公与污蔑彻底覆盖。
来去都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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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
萧矣辞，镇国大将军俞之独子。辞安年间，边关起烽火，其父年事已高，旧伤沉疴，辞乃慨然请缨替父出征，镇守边关。然朝堂乱，有奸佞忌萧家军威，更恐其回銮伴君干政专宠，遂生毒计。
奸佞断边关军情，扣粮草援军，复伪玉玺密旨假传圣谕，诬其逆谋。辞孤军困守粮尽援绝，见旨以为君王见疑，心灰意冷。城破之日，辞浴血力战跃下城楼，陷万军中，力竭将亡。
幸陛下明鉴，察奸佞之谋，遂血洗朝堂，亲率大军驰援，破敌十万，斩将搴旗，以解边关之围。
帝于阵前得辞，辞伤重难支，帝抱之恸哭。辞于帝怀解嫌隙，愿骨归江南葬于母侧。语毕而薨，年未及冠。
帝悲恸欲绝，以帝后之礼迎其灵柩归京，追封元后。自此后宫空置，帝收宗室子为嗣，守江山二十五载。辞安五十年，帝退位，拔剑自刎于辞墓前，生死相随，天下哀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将军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