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加梅

6、05 “我上

　　“我上一次是在一个女孩的身体里醒过来。虽然我上上次也是个女孩，但上次那个女孩格外漂亮。”福尔轻轻搓着手部的指关节，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不带有别的意思，“在此之前我已经作为两个女孩生活过，但当我看见她——我上一个身体的主人，叫她小美吧——的时候，我心想，天啊，这样的女孩子，走在街上时每一个路过的男性都要回头看一眼吧。”
　　杰克在皮椅上趴下。他竖着双耳，那略似人嘴的细长吻部稍稍上扬，墨镜下的双眼似乎正在盯着门的方向。福尔感到有些不自在，挪开了目光。
　　“所以我其实挺高兴，因为那具身体实在可以算是完美无缺。但是当我打算装作小美生活下去的时候，自然出了很多问题。她当时还是个高中生，在学校里自然也有许多追求者，恐怕性格还十分放浪，到处都是熟人。我不清楚她的社交圈和人际关系网，很多复杂的笑话和暗示完全看不懂，为人处事方式也当然不会那么先进。久而久之‘xx不是xx，她被夺舍了’这个说法盛传开来。这其中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秘密，那就是我在重生后第一天就遇到的人。”
　　“那人是她的同班同学，姑且称之为A。A是个谐星，属于那种学生时代典型的插科打诨人物，每个班里都多多少少有那么几个。当时我正在街上走，他从后面叫我。我既不知道他叫的就是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了几声我没反应，他就直接跳到我面前拦着我，问你怎么不理我啊？我当时就吓傻了，那时候原本还在‘装作她活下去’和‘干脆挑明我不是她’之间犹豫，A突然窜出来，把我整不会了。”
　　“但是那时候我根本没法选择第一项，他直愣愣地杵在我面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好直接告诉他，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是被雨带来的灵魂。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帮我个忙。”
　　福尔说到这里，看了杰克一眼。这杜宾趴在皮椅上，表情叫人完全看不懂。作为重生了十次的人，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场景——不，也许正是遇到了许多不妙的时刻，最终才会选择加入这个事务所吧。
　　“那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很严肃，完全不像个谐星。他说，我可以帮你保密，但有一个条件。以后不论何时，但凡你看到这个名字，请把当时的情景和有关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我。说完他就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出一个名字。姑且叫她为B好了。”
　　“B是小美的母亲。小美的母亲在小美小学的时候被夺舍了，灵魂换成了另一个女人，称为C。C当时非常果断地告诉小美的父亲自己已经不是B了，小美的父亲立即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毫无悲伤的表现。C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并没有立即开启自己的人生，而是尽职尽责地照顾着小美。后来突然传出一种很可怕的说法，说B其实并没有直接消失，她的意识被植入了小美父亲的手机里，而小美父亲正因为每天都能够通过手机和B交流，所以直接断定现实中的B已经不是B了，并且也没有表现出失去B的难过。”
　　“小美自然是对此事最耿耿于怀的人。她完全不知道真相，但也不愿意被蒙在鼓里。事情怎么说都有些离奇，倘若这是真的，人的意识怎么能跑到手机里去，或是怎么通过□□制外的方式存在，她想弄清楚。上高中后，她利用不畅的家校关系，将这件事告诉了学校里两个最好的朋友，并请求他们帮忙调查。A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人早在高一的时候就表示自己不想干了。单纯的好奇也罢，但这又涉及自己家人的隐私，后来小美也觉得不合适，此事就不了了之。只有A至今仍然记着，当他知道我不是小美时，第一时间告诉了我这些事。”
　　杜宾犬轻轻吠了一声。福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没有打断的意思。
　　“在A的帮助下，我在小美家中没有露出破绽。A把小美为人处世的风格描述得很精辟，也很好模仿，但学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缘关系和地狱笑话，即使是A也没法完全弄清楚，而且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他没办法救场。后来还是露出马脚了，消息传开后，C和小美的父亲专门和我谈了一次。那次谈话中，他们完全没有提到B。”
　　“谈话的时候我表现得很中肯，只是说想少惹麻烦...”
　　“直接说结果。委托的内容。”杰克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细长的深棕色四肢像四把灵敏的折刀，吓得福尔也差点站起来了。他愣住，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了我不是心理医生，你那些事由大可留到以后和弥娅卡闲聊的时候讲。”杰克用前爪拨弄了一下胸前的领带，话音变得有些野蛮，“没那个时间听你说故事。”
　　“我想请你帮忙杀掉A，并且确保他的灵魂不会再因为雨而重生在任何身体中。”福尔望着大狗脸上架着的墨镜，声音稍稍低了一些。他望向窗外，对面的大楼里正常的写字楼办公室正一层层堆砌上去。天空中布满无色的云彩，太阳浓缩成煞白的光点，昭示着自己对世界绝对的权威。
　　杰克是对的。如果再把故事讲下去，福尔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勇气。毕竟，这一切都太反常了，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事情可以发生。就好像世间的秩序被人搓乱了，且再也不会有人有办法将它调整回来一般。
　　“大概明白你那故事的意思了。”杰克跳下皮椅，四爪落地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哒哒声。他绕过办公桌的桌角，在垃圾桶前站住，往里吐出一块已经嚼得不成型的口香糖。“但是，我们不接杀人的委托，处理事情得另想办法。”
　　“你们不接杀人的委托，他可是接的。”福尔低头看着杜宾犬，但后者很快跳到办公桌上，前者就不得不换成仰视。“恐怕只有这个办法最稳妥。”
　　“但他也不完全是杀人。”大狗用近乎是低吠的声音说道。那墨镜下方，似乎有两道无形的目光紧紧逼着福尔的表情。
　　“你猜对了。”半晌，他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笑。“B被篡改成C的时候，小美还是个小学生，以此类推A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倘若篡改是他做的，那么他要么是被别人利用了，要么是个史无前例的异能力者，天生就能干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我觉得后者可能性很小，毕竟现实世界中人类想要具有篡改灵魂的超能力...我无法假设它成立。事实上，A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小集体中的个例。”
　　“这是你的推测还是依据？”
　　“推测。”
　　“直觉挺准。”杰克在办公桌上坐下，用前脚掌敲击着键盘，很快地打开了桌上的台式机。他用前掌将电脑屏幕推到转向福尔的方向，福尔看过去，一大排贴着照片和简介的档案出现在屏幕上。“这么说，我们反倒要感谢你才是。”
　　“为什么？”福尔看了看杰克。
　　“你仔细看。”
　　那是一个制作得非常随意的界面。界面上，人的照片和一些小饰品的照片被匹配起来。譬如，一个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子被和一块硬币画上等号，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被和一个笔盖联系起来。福尔看着下面的简介：xxxx年x月x日，在xx地区发现xx物品在xx瓶中展现出人格。
　　看了十几秒，福尔抬头瞪着杜宾犬。他忽然想起，昨晚负一的房间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在他变成负二后，负一也未曾对他表示过任何不满，甚至还非常支持他的选择，实在是过于贴心了。只要是亲人，不论关系如何，一下被人替换掉了总是会有种“你杀了他，把他还回来！”的怒火吧，毫无感觉实在是不真实。再联想起自己所见，这一切的关联性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送上他的头皮。
　　“虽然只是三次而已，但你运气很差。希望你好好珍惜这一次生命。碰到这类情况的人，下一次就会变成动物或者物品，这似乎是确定的。你在这里看到的，要么是验证了这个规律的人，要么是已经遇到这类事的人类——譬如弥拉，还有你。”杰克的声音低沉得像是调侃中的死神低语，但福尔听着听着，感到有些眩晕，“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想办法逮到干这些事的人的马脚，或许是命运指引你来这里的。想想看，我可不想看到房子和车都开口说人话的那一天。”
　　“...嗯。”福尔低头看着自己长长的腿。虽然穿着松垮的运动裤，但负二这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还是叫他感到安心。在这样一副身体里，很难想象自己会突然因为什么不成体统的理由突然死掉，然后变成桌子椅子或者笔盖之类的东西再一次醒过来。
　　“现在你概括地说一下，在你之前的生活环境中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是谁。在对A做什么之前，我们得先把那个人保住。”杰克将屏幕转向自己，两只前爪放在了键盘上。“包括A的详细信息，住址电话之类，但凡记得统统告诉我们。此次委托不收费，视情况可能还会向你倒贴钱。”
　　“电话可能不太记得...”
　　“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吗？”杰克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些高兴。福尔看着他，眨了眨眼。“嗯？”
　　“收集完基本信息后，我们将会直接前往A的所在地。既然你委托我们杀死A并且不让他继续协助这种事，恐怕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做好了再次回去的准备。”杰克凑上前，前爪拨开下垂的领带，用长长的犬科动物的吻部凑向福尔的面部，耸动着鼻子嗅了几下。
　　犬科动物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好多倍，想必此时他闻到了些不怎么令人快乐的味道吧。福尔看着这叫人脊背发凉的大狗，它微微卷起上唇，露出黑色牙龈下那光亮的乳白色犬牙，看上去像在威胁。
　　“安全...吗？”福尔禁不住问了一句。
　　“目前看来没有危险。至少据我们所知，他们不是通过直接的物理伤害将人的灵魂转移到物体上。”杰克从办公桌上跳下，在福尔脚边站住。这只狗的体型确实够大，光是往那儿一站，都比福尔的膝盖高出不少。“万一有危险，及时离开便是。至少对方暂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光是进行调查和无害的谈话或许不成问题。”
　　“万一呢？”福尔盯着大狗的墨镜，想着如果把它摘下来会不会立刻被咬一口。
　　“万一的万一，我们都不是吃素的。”杰克稍稍后退半步，呲牙露出满口吓人的尖牙。他的两颗上犬牙格外长，像是吸血鬼用来吸血的部件，像是安上去的，看着都叫人汗毛倒竖。“事实上，作为动物的我们不打算直接暴露身份，而是委托拥有人类样貌的人与他进行接触。”
　　“比如说我？”
　　“现在算上你了。你进来时有在门口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吗？”杰克收起满口吓人的大白牙，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那个不理人的年轻人？”福尔登时想起来了。
　　“她上一世是个男人，在自己朋友的身体里重生之后就来了这里，现在是我们和人类处理对象进行沟通的媒介。”杰克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开门，我们差不多该开个讨论会了。”
　　“啊？”福尔嗖地站起来，一想到要看到蛇和柴犬和其他仍然素未谋面的奇怪动物聚在一起开会，就对那场面感到格外不适。
　　“这里有不少成员。你要是愿意理解成动物园，也无可厚非。”杰克见福尔没有反应，便竖起身子用前爪打开了房门，自己率先走出去。他紧凑的大尾巴在身后下垂着，姿态很像一匹狼。
　　福尔一走出门，就看见弥娅卡盘踞在走廊的正中央。杰克走过去时他们互相点头问好，弥娅卡甚至用自己长长的身子在杰克肩胛骨上蹭了一下。福尔看着他俩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一时有些失语。这时，他感到肩头一沉。毛茸茸的触感扫过他的脸颊，居然还停在那里不走了。福尔登时不敢走动，站在原地。不一会儿弥娅卡的头从拐角处伸出来，叫了一声。福尔听见脑袋边上传来扇翅膀的声音，肩膀一轻，一只身材苗条的猫头鹰及其敏捷地沿着走廊飞向了蟒蛇的方向。
　　“饶了我吧。”他伸手揉揉肩膀，表情僵硬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