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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所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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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开会,其场景多少也有些好笑。福尔、弥拉和工装女孩在场的人类,其余成员则是乱七八糟的生物。除开弥娅卡、杰克、杰斯卡,这里还有一些更加稀奇的动物成员,或许普通的动物园都模仿不来这妥妥的生物多样性。法莲是方才停在福尔身上的那只身材苗条的猫头鹰,除此之外还有变色龙阿巴、狸花猫别西卜和郊狼阿加斯。
事实上,在审视这些动物之后,福尔很清晰地认识到这其中具有可观战斗力的只有这三个人类和弥娅卡。作为顶级护卫犬,杰克固然有着很好的身体素质和锋利的犬牙,但视盲将是遇到紧急情况时的致命缺陷,因此但凡有需要以身涉险的环境都不可能会让他前往。法莲算是猛禽,但没法对人类造成突如其来的巨大伤害,没有制服成人的能力,也不能加入正面争斗。阿加斯虽然说是狼,但他是郊狼,体型比通常认知中的狼小一圈,咬合力也不够强——毕竟在野外吃的是啮齿类动物,在城市吃的是街角小巷的垃圾——所以也没有很强的攻击性。
弥娅卡是蟒蛇,其绞杀能力自然可怕,再加之她的口腔结构进行过一定程度改造,关键时刻也可以咬人,甚至可以尝试把人拍晕。福尔不知道他们平时有没有进行过打斗的训练,但他越来越确定会有用到绝对战斗力的那一天。
事实上,他确实感谢方才杰克的打断。如果杰克放任他说下去,当他说到他在跟踪A后看到了什么时,肯定会说不下去。正因为他记忆中的那些事没有完全抖出来,他才可以坦诚地说自己并没有扯谎,而是没有把话说完。再往下发生的事,论谁恐怕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在和小美父母谈话的那天晚上,福尔——姑且仍然称之为福尔吧!——鬼使神差偷走了小美父亲的手机。他对着手机叫B的名字,然后听到了回答。显然,当他反复用小美的声音呼唤母亲时,原本可能不想立即出现的B还是回答了他的呼唤。
可怕的是,小美的父亲并没有告诉B小美已经被夺舍的事。在聊天的过程中,B全程都将福尔当做她的女儿。
他没有心急,毕竟他不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女生,基本的随机应变能力到底是有的。他只是装作念母心切的样子和B闲谈了几句,并且告诉她小美家庭现在的情况。情况是,小美父亲和C的关系很好,他们的亲朋好友基本也知道C并不是B了,但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因为C也确实以贤妻良母的形式出现。
福尔尝试着渲染出一种和乐融融的氛围,大家都对C表示接受,没有人怀疑其中的伦理问题,就连小美父亲自己也乐在其中。聊了一会儿,他说,“这也确实没办法呀,毕竟是雨的错,没有人能找谁说理去,最后也只能接受。”
接着他想要的答案就以感叹句的形式呈现出来。B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些,小美父亲手机的劣质音响发出一阵滋滋声。她说,“不是雨,我被关进这里不是因为雨。有人...有人会干这行事,这是别人的委托。”
说完,她立刻又拜托福尔千万不要追查,因为这是人为的,随时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福尔简短结束谈话后,基本把线索确定在了A身上。他反复告诫B一定不要和C或小美的父亲说出他们已经交谈过这件事,B则说她和C从没有说过话,近期也很少和小美父亲说话,他换手机了,一台和这台一模一样的手机,以避人耳目。
故事的大概已经可以猜到,福尔不愿意在小美家庭的伦理这方面过多考究,而是直接关注A的动向。具体繁琐过程加以省略,在他对A特别关注一段时间后,他发现A的破绽其实很多。毕竟也只是个高中生,没有过人的心理素质,也没有收到过专业教育,A有很多次和他人电话时被福尔听到,福尔也就渐渐拼凑出A方面的情况。
如果没有猜错,A并不是核心人物,但若没有A,核心人物想要办事会很困难。拥有“将人类意识转移到物体中”能力的人似乎是残疾者,行动能力很低,甚至无法自己出门购买食物,所以断不敢相信他有办法独自处理一整套委托事务。A和该核心人物——姑且称之为D——是亲密关系,当然指的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而是亲戚或老友之类。A负责招揽客人,也负责处理一些社会上的事务,D近乎只要进行操作就行,根本不用考虑其他事情,似乎也不存在其他同党。A能从中收获一定的报酬,其本身也对这种技术表现出兴趣,所以不难确定他的参与动机。
摸清楚一些情况后,福尔在某天放学后对A进行了非常谨慎的跟踪。已经死过两次,这种正常人不会用到的生活技能福尔是掌握得还算熟练。他跟着A搭乘巴士,等到车上人已经很少后他下车换乘的士,一直坐到终点站。后来A换做步行,福尔便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一片老旧的厂房区,低矮的厂房建筑和农民房居民区错落混杂,颇有东南亚风格,看上去很不安全。福尔提前准备了一件兜帽衫和口罩,遮住自己过于吸引人的容貌,混杂在入夜后的人群中跟着A。恐怕A自己也没有料到会被跟踪,或许他已经非常熟悉这段路,所以放松了警惕。直到A走进一座厂房后福尔跟进去,他都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他会不会早就发现了我跟在后面,是特意带我来的?”
这一点,福尔至今无从认证。因为自那天之后,A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承载着他的灵魂的电子设备,和一个获取了他人灵魂的A的身体。
那天下雨了。
在厂房里,福尔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A的去向。那些老屋的布置都非常奇特,低矮且如迷宫一般,看似工整实则到处都差不多,很容易迷路。福尔无声地乱走,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但走进了许多陈列着吓人的东西的房间。器官,肢体,骨片,肉片,许多被拆解开的人体,悬浮在浅绿色溶液中,放在一个个房间的货架上,盖着一层布。福尔只是好奇心作祟掀开了其中的一层,便被眼前的所见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差点心脏停摆。也许这里向来就是存放这类灰色物品的地带,或许A等人租下了这一整栋房子,所以一直没有人对此表示质疑,福尔无从知道真相,但他从此时开始彻底意识到A所参与的事情性质不一般。
他没有胆子造访其他空房间了,必须尽快找到A。当时他的脑子被那些器官吓得乱七八糟,甚至想直接打他的电话和他全部坦白,然后直接劝导他不要再涉足此类事件。但福尔毕竟不是冲动的人,他坐在货架后面,面对着一块块巨大沉重的布帘,丝毫不敢乱想猜测帘子后面的架子上装着什么,一时有些进退维谷。此时不管任何一人来,但凡被发现就完蛋了,大概率自己也会变成这种器官被陈列起来。但他随即听到脚步声。
A的声音。
“做好准备了吗?”一个很轻柔的男声。
“嗯...大概吧。毕竟没有痛感,也不会感到害怕。”A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近,福尔躲在货架后面,听见轮椅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
“但是你将从此失去四肢,从此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动,如果有人把你的意识芯——”
“先别说了,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意愿,委托金也着数给你了吧。”A很快地打断了那个声音。对方笑了笑:“啊,还是特价。”
“熟客价。”A似乎已经走到门口,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的身体给谁,你准备好了吗?”
“心里大概有个数,根据你提供的情报判断的。虽然你总说最后要我来决定这具身体归谁,但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定比较好。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接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福尔颤抖着从货架后面站起来,他听见自己的上下牙在打战,一种叫人窒息的高密度响声。他猛地攥住面前的布帘,将其掀开一条缝,霍然和货架上陈放的眼珠来了个四目相对。
这下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世界似乎被调成静音,A和那个不知名人士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他只感觉眩晕。等福尔反应过来时,那两人的声音已经很小。他赶紧溜出房间,单凭听觉追踪着他们的方向。直到他在墙角看到一些看不出新旧的刀的刻痕。
“他果然知道我在这里。”福尔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A方才随手刻下的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这么刻着,防止他自己迷路?
福尔站在那昏暗的光线下,室外小路上的灯光透过遮住窗户的蓝色铁皮照进走廊上,四处渗透着阴森潮湿的氛围。暗处似乎有老鼠的尸体,明处是盘旋乱飞的苍蝇,一股奇怪的臭味一阵阵飘来,墙壁上贴着斑斑驳驳的污渍。他有些想呕,但那刀痕似乎卡住了他的咽喉,叫他不许反悔来到这里。
他就一咬牙,硬着头皮跟上了那刻痕指出的路。
“我已经复活过两次,死亡难不倒我,恐怖难不倒我,我不可以害怕——不可以。”他反复在心里说着,甚至想起一些电影里主角们临危不惧时自我安慰的台词。但虽然想起来一部分,最关键的词儿还是忘了。他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上走,每往上一层灯光就更暗淡一些。四楼时,楼层标志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福尔看着那刀痕,忽然想到自己刚刚进入小美身体的时候,第一次遇到的就是毫不惊讶的A。
...不敢想了。
苍蝇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福尔心想事已至此,必须要探个究竟,否则对不起自己这么担惊受怕。他心一横窜上去,沿着刻痕走到走廊尽头。那是一个锁着门的房间,但其邻近的房间并没有锁。福尔走进旁边那个房间,关上门,发现这两个房间交接的那面墙竟然是一道透光的纸质屏障。隔壁的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灯光非常昏暗,两人身影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但福尔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面墙,看着站着的那个人对着空气挥挥手,然后慢慢地躺下,变成一条平平的影子。
就像在看皮影戏。
福尔呆在那面墙前好一会儿,在听到任何声音之前,不受控制地转头就走。
他逃出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冲下楼梯,冲出这栋建筑。那种恶心的感觉无法摆脱,此时不算很晚,十点左右,狭窄混乱的街道上闪烁着劣质广告牌的霓虹,衣着各异的人们来来往往,他从这摩肩接踵中穿行而过。兜帽被横过小巷的晾衣绳扯掉,有人望着他的面孔发出一声欢快的口哨。他无暇顾及路人的戏谑,拼命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公交末班车是十一点,他还有得是回去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人发现,他也不想去思考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面薄薄的墙后面发生的一切,他没法阻止任何事,但他至少不能让自己疯掉。
那天晚上他平安回了家。直到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下,仰脸望着那柔和的暖黄色厅灯,他还是感到失真。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他无法克制地想到一些可怕的场景,想到那些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事。
躺在床上是睡不着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是A发来的。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的名字是:xx
福尔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复杂甚至后怕地想着,其实A也不能算是假名。毕竟名字这东西,是用来区分灵魂的,但也可以用来区分□□。不论如何,他已经不太清楚事情到底应该怎样。自己想来习以为常的常理竟然如此轻易地被打破,邪恶和恐怖带着温柔的面纱降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爬起来在镜子前望着自己美丽的脸孔,感到见了鬼般可怖。
那天晚上下雨了,凌晨。
街上没什么人,因此没有过多受害者。福尔睡不着,所以当他拉开窗帘看见雨滴顺着玻璃窗向下滑动时,他仿佛看见无数的灵魂从天而降,有的在欢笑,有的在哀嚎。其他人仍在睡梦中,街上目之所及处空荡荡的,倘若真的有人在操纵着雨,也不知这场安安静静的雨为谁而下。他趴在窗玻璃前,望着雨滴降下的夜空。银色雨珠像是从天往下伸出来的手,带着叫人脊背发凉的死亡的气息。
次日,A来上学了。他是没有露出破绽,但福尔非常清楚,这是个被渗透了一切有关A的信息的他人。真正的A已经消失在这里,恐怕已经去了其它地方。
更可怕的是,或许现在使用着A的身体的,正是那个曾经行动不便的幕后主使。也许正是为了得到一具可以自由活动的身体,他才会一步步诱导A至此,直到进入他的体内,从此不再受到限制。
刚才和杰克交流时福尔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当时对A的身份表示怀疑,但事实上他很清楚A并没有超人的技术或异能力,也不是事件的核心,充其量只是寻找合适委托人、接触并且调查委托对象生存状况的媒介。况且,现在A的意识已经被转移到某台移动设备中,想要“杀死”真正的A近乎是不可能的,但A的□□里寄存的灵魂大概率有问题,因此他才会断然提出“杀死A”那样无礼的委托内容。
此时此刻,坐在会议桌前,那些动物大大小小的身影叫福尔感到不自在。这些人大概都比自己死的次数多,但他们真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从那些陈列在厂房中的器官中可以大致判断出来,这场移魂换桩的把戏并不是没有代价的,甚至可能和古代的巫术一样,需要一定程度的祭品,需要用死亡换取生命的转移。那么一定会有执行“死亡”的人,他们那边也一定有足够令人胆寒的手段。
“根据之前收集的数据,我们足以判断出拥有这种技术的不止一人。”杰克的声音逐渐进入福尔的耳中,后者回过神来,盯着这只衣冠楚楚的大狗。真是搞不懂,明明已经是只狗了,还装模作样地系个领带干什么。
“可以确定的是,这项技术对于被转移的灵魂而言极度不利。进入物品后,倘若该物品不具备基本的运算部件和思维回路,该灵魂将变得无法思考。倘若该物品不具备发生装置,该灵魂将无法发声。当然,没有运动部件的转移寄主将会把灵魂置于无法移动的境地。”
“把人的灵魂转移到电子产品中后,其存在方式与通俗上的电子生命不同。该灵魂无法变成一套完整的数据包,依靠网络传输方式在各个设备之间自由传递意识。它只是变成了一块芯片,相当于一个只对本机有效的软件,其局限性非常之大,可以说是封印了那个灵魂的处理能力,让他变成一套只能说话的聊天装置。所以,我们可以认为该技术对于被转移到物体中的人是极度不利的。”
所有动物都面色凝重地听着,福尔四下环顾,看到这些动物的脸上露出近乎于人的表情。他特别留心了那个穿着工装裤的女孩,她全程面无表情,一点动作也没有,只是懒懒散散、男人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同为年轻女性,弥拉表现得活泼很多。她近乎是蹲在椅子上的,全神贯注地盯着杰克打在显示屏上的PPT和资料,那表情就像在看一盘自己正在打的游戏。弥娅卡本来老老实实地盘在椅子上,但弥拉一伸手就把她抓过来抱住。大蟒蛇毫无办法,只好缠在白色女孩纤细的胳膊上,不一会儿后者嫌重,又很快地把她推开了,于是弥娅卡继续老老实实盘在椅子上。
郊狼、狸猫、变色龙、猫头鹰算是比较沉稳的成员,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奇怪的声音,也没有做过奇怪的姿势。柴犬坐在椅子上明显有些不安分,但他似乎有点怕杰克,并不闹腾。福尔置身其中,盯着那巨大白板上不断往下划拉的受害者名单发呆。
名单到底,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福尔瞪大了眼,伸长脖子往前看去。
在名单的最后一个——换个角度想,或许是时间顺序上的第一个——位置,那个工装女孩带着笑容的脸赫然出现在屏幕上。这张只有头部的照片风格明显和此人如今大相径庭,但她无疑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
福尔看向这个女孩,对方感受到目光,也转过脸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他们对视片刻,福尔从她不动声色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恼怒。
“这是你吗?”福尔鼓起勇气,用口型问道。
“就是从我这里开始的。”女孩忽然开口,这声音把杰克滔滔不绝的讲解截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福尔尴尬得几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女孩不为所动,并不美丽但非常耐看的面孔中带着叫人害怕的认真表情。她说话很慢,带着一种考究的气息,但又毫无顾忌。福尔想起杰克的话——她上辈子是个男人。
“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是从我这里开始的。”她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