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加梅

5、04 吃完早

　　吃完早饭后，福尔跟着负一在别墅周围转了一圈。清晨的田野散发着白昼所没有的芬芳，一股介于风和泥土之间的清新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春夏交接的天空中闪烁着些微晨星，显得十分澄澈。福尔告诉负一自己要进市区办些事，且谨慎地没有告诉她具体是做什么。负一倒也不加以过问，只是非常爽快地说自己可以负责交通。
　　“开车送你去好了。今天我原本是可去可不去的，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就顺路去市区一趟吧。”她走在田地里，只穿着绑带拖鞋和一条过度宽松的长裙，那一身恰到好处的膘肉被飞扬的裙摆遮住，倒也显得还算匀称。
　　“你是去做什么？”福尔问。
　　“见一些朋友。我们正在创业做生意，有时候会需要我过去看看。”她偏脸看着他，“也不能总是依靠父母的遗产生活。固定数额的钱总是会有用完的那一天，我也没有把它们全都存到银行里去利滚利的余裕。”
　　“那我暂时还不考虑工作的事，可以吗？”他走在土路上，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可以，本来负二也有几年辍学后不工作了，经济上没问题。你又和他不一样，有隐情，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如果你有生活上的物质需求，尽管找我就是。别的事，说出来咱们商量也没有问题。”她的态度很爽快，福尔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但总觉得不太放心。和前两次重生后遇到的人相比，负一似乎友善很多，而且格外讲道理，近乎是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事的。这也太好了，有可能吗？我可是把她的弟弟夺走了...
　　也就是说，我杀死了她的弟弟，并且在他之前已经杀死过两个人。
　　福尔打了个寒噤，抬头看着天边颜色非常好看的红日。
　　“我想要一笔钱。具体数量不确定，今天之内就能决定下来——应该。”他硬着头皮说。
　　“告诉我用途就行，最好不要撒谎。我想你已经重生过两次，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负一对他笑笑，表情仍然温和得很。
　　“我想找人帮我处理上一次活着时遇到的事。”福尔看着天空，渐渐放慢脚步。两侧的田野里，虫鸣一点点弱下去，露水滴落在地上，有个头很小的野鸟从空中略过，留下一串清澈的鸣叫。“我不想自己回去，有些麻烦，而且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昨晚我在网上搜到一个事务所，似乎是帮人解决因为雨导致的各种问题，我想他们应该会接受我的委托。今天去市中心，就是想咨询一下。”
　　“具体是什么事，方便透露吗？”负一没有看他，也跟着慢下了脚步。福尔在心里打量着这个女人，她看上去已经快四十了，保养得也不见得好，看上去颇有些粗蛮，但不论办事还是说话都逻辑清晰、有条有理。关于负二的事她说的颇为含糊，没收负二的电子产品可能也别有用意，但在此基础上，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为好。看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好意的份上，赶紧办完事，开始新的生活才是上策。
　　“我是被砸死的。”他说。
　　“嗯？”负一看向他。
　　“被手机。”他耸耸肩，自己也感到好笑地笑起来，“所以说我三次都是被人杀死的——当然也并不是每次都是谋杀。上一次死掉，显然是事故。当时我正在路上走，突然被砸到头，倒在地上的时候看见旁边落下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我仔细看，那是一台支离破碎但还在发光的手机。”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负一也笑了，显然那是觉得不厚道但还是忍不住的笑。
　　“我看清楚了。看清楚的倒不是手机本身，而是显示出来的一条消息。一个不认识的头像发来的消息，写着‘你不用说对不起’。不是我的熟人，所以那当然不是我的手机，加之他又快要被摔解体了...呃，我觉得我没想错。”福尔收起笑容，看了一眼腕表，停下脚步，“我们回去吧，也许差不多该出发了？”
　　“慢慢走回去，还早呢。”负一也停下，但愣了半晌才转过身来。“所以你要回去找手机的主人报仇？”
　　“倒也不会这么荒谬。说实话，那个手机的主人在所有杀死过我的人里头，算是对我最没有恶意的。TA根本就不认识我吧，只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把手机从楼上丢下来了。”
　　“那么你需要事务所的人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你在套我的话吗？福尔偏脸看着负一。后者只是慢慢地走着，表情非常散漫，似乎在欣赏地上的野花野草。
　　“一个委托。”他说。
　　“自从知道我是由幽灵雨带来的灵魂后，我上一个身体的原主的父母委托了我一件事。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砸死了，现在要回去把它办好。”
　　“那是只有你可以做到的事？”负一的声音稍稍大了一些。福尔看过去，注意到她听得很认真。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半个小时后，等我们走到停车场就出发吧。从这里过去，差不多九点能到。”半晌，负一也只是这样回答道。

　　早上九点，福尔来到地址所在的楼房前。
　　这是一栋高大的现代化写字楼，外表平平无奇，和随处可见的都市办公楼毫无可以分辨的区别。他走进去时因为没有身份证明而被保安拦住，保安问明他的来意后，含糊不清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大楼从内到外都是毫无特点的现代化写字楼，直到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地点所在的十五楼B区，一种奇怪的装潢才骤然显现。雨子事务所的招牌大大地横在天花板下面，一片绿意盎然的爬山虎盖住撑起招牌、充当屏风的墙壁，风铃草和绿萝盛开在装满水的水缸边上。走进那招牌，隐约听见其中传来一声声的竹杠音，清澈得如同风声，似乎是日式的竹水车。
　　他走进门内，看见一个小小的庭院。大楼的落地窗被各种植物遮蔽得只剩下斑驳的天光，庭院的采光很好，各种富有特色的雕塑和植物闲置期间，摆放位置似乎也颇经考究。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墨绿色工装裤的女孩坐在庭院一角的灯笼椅上，正盯着手机飞快地输入着什么。福尔沿着石子路小径向前走，绕过她身边时那女孩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呃，你好。”他说。
　　女孩低下头去，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机。福尔顾不上偷偷看一眼她在看什么，快步离开庭院，走进了庭院尽头的房间。这房间的布局也颇似传统建筑，墙壁是木质的，地板也是做工粗糙的木地板，四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一进屋内，他便看见前台有个正在打游戏的白发少女。那女孩以非常豪放的姿势蹲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握着手中的xbox，盯着前台那台巨大的游戏本。她长得很清秀，但浑身洁白如雪，双眼似乎是淡红色。在白色T恤的衬托下，她看上去像是世界上色时留下的一片空白。
　　“你好？上午九点的约，请问有人在吗？”福尔在心中猜度，这或许就是之前接电话的那个死过十一次的家伙。后面来的那个颇有专业素养的女士，看上去不是这样的人。
　　“您好，请问您是福尔先生吗？”这时，一个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
　　福尔猛地刹车，看见一条巨大的蟒蛇慢慢透过头顶的木格子吊顶向下游来，吐着长信子直到将三角形的头部稳稳地停在他面前。这蛇足有福尔的手臂那么粗——一个体育生的手臂！它有着黝黑的鳞片，鳞片上反着紫色和蓝色的幽光，看上去很吓人。蛇黑洞洞的吻部稍稍张了一下，它似乎是畸形的，形状有些像人的嘴唇，把福尔吓得不敢动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咬您。”蛇在空中蠕动了一下，福尔看着，莫名感觉到自己get了它动作的意思。它在行礼。
　　“那家伙是人来的。”打游戏的女孩忽然说。从声音来看，她确实是先前那个态度不怎么好的家伙。“雨让她夺舍了蛇的身体。”
　　“啊？”福尔顿时彻底不敢动了。
　　“正是如此，让您见笑了。这样的事即使频率很低，也还是会发生的。”蛇轻轻蠕动着身体，慢慢把自己降下来，直到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它接着把自己竖起来，将头部保持在与福尔的视线差不多平齐的地方。“我来给您带路，请您不要害怕。”
　　这时，一直毛茸茸的柴犬从一旁的柜台后窜出来。玩游戏的女孩叫了一声，似乎是“怎么这时候才起来”或者“谁让你这时候出来的”。那柴犬回头瞪她一眼，头也不回地钻到了另一侧的箱子里去。福尔联系之前的经历，忽然就愣住了。
　　“不要怕，我们不是动物园。在这里看到的每一只动物，脑袋里都是人的灵魂。”蛇慢慢摇晃着身体，平稳地无声向前滑去。前方是一条小小的走廊，有一个九十度拐弯。福尔跟上去，看了一眼打游戏的女孩，她看上去似乎因为柴犬的突然出现而恼火得不得了。
　　“刚才那只柴犬是个男孩子，还没上大学的年纪，死过五次，非常贪玩，也不怎么干活。明明和弥拉是一类人，他俩却总是互相看不惯。”蛇的声音带着一些笑音，但听着仍有些奇怪，毕竟蛇类的声带和人还是有些区别，发声上没法完全和人类等同，“弥拉是刚才那个女孩子。我是弥娅卡，失礼了。”
　　“...不，没事。”
　　走廊很快走到尽头，弥娅卡拱起长长的脖颈，用三角形的头部顶开透光的纸门。门慢慢滑开，里面坐着一只打着领带戴着墨镜的杜宾犬。
　　听见门开的声音，杜宾犬转而看向门的方向，用低沉而古怪的声音问道：“是谁？”
　　“弥娅卡，还有之前预约的福尔先生。”弥娅卡高声说。她一旦抬高声音，那说话的方式就显得很奇怪，明显不是人在说人话。她说完，把脑袋凑到福尔耳边很轻很轻地说：“这是杰克，他看不见，请您不要见怪。”
　　“哎？”福尔在门口站住，但弥娅卡将他柔和地往前推，直到他在椅子前站住。毛发黝黑发亮的杜宾正坐在一张皮椅上，面孔朝向他的方向，似乎正在看着他。
　　“我先告辞了，您和杰克好好聊。”弥娅卡晃动着身躯，慢慢消失在门口。福尔还没反应过来，回头去看门的方向，那黑蛇长长的身躯一点点消失在走廊里，当她的尾部离开时，门被顺着拉上了。轻轻的一声。
　　“看着我。”杰克的声音。那低沉而古怪的嗓音，和狗吠近乎毫无区别。福尔有些后背发毛，在他的生活经验中，这种类型的犬但凡不是自己养的，统统都要小心。
　　“你不需要为了对付我而四处寻找这房间里的武器。我是个瞎子，不是疯犬，即使有犬牙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杰克抬了抬前腿，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福尔犹豫半晌，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了。这种情况，转身就跑似乎更加不妙。
　　“呃...冒昧问问，你们真的能使用动物的声带和口舌说话吗？”他想办法找话题，可本能给了他一个一点都不好的开局。
　　“做过手术。我们的声带、口腔结构和舌部都经过改造，支持我们发出人类的声音。但如你所见，即使如此我说起话来还是很奇怪。”杰克叹了口气，他的叹气声和大型犬打呼噜的声音差不多。“这是我唯一一次转生成动物。”
　　“你们都死过很多次？”福尔不安地在膝盖上搓着双手。
　　“我十次，弥拉十一次，弥娅卡八次，杰卡斯五次。”杰克说完，停顿半晌，看向他。“听说你三次？”
　　福尔瞪着这只狗，一时间没话说了。
　　“说说你的委托内容。我毕竟不是心理医生，言简意赅即可。”大狗的声音如同吠叫，福尔听着仍有些毛骨悚然。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那车水马龙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