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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负二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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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二花了一天来彻底习惯这具身体。
在他以往的生存经验中,他相当清楚什么事是不可以做的。连续使用三具女性身体让他非常清楚□□的局限,但这一次来到成年男性——而且是带有运动员性质的体育生男性——体内,他感到有些奇怪。这个人能做到一些很奇特的事,比方说,可以一下子跳上六级台阶,可以连跳下十三级台阶。他可以做好多个俯卧撑,多到完全不费劲,所以根本没有用心去数。他可以靠强大的核心力量爬上二楼,根本不需要走楼梯。他可以靠着拖鞋下面沾的一点水,直接从浴室一路滑行到楼梯口,甚至还能灵巧地绕开途中遇到的奇形怪状的摆设和装饰。
莫名地,他有种即将上演杀死比尔的感觉。倘若自己真的想要回去报复那些曾经杀死过他的人,这并不是不可能,但也不好。时至今日,他对曾经那些利用死亡让他离开的人毫无感觉,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格外离奇的情节,没有恨之入骨的深怨,或许单纯是冲动犯罪,那都无所谓了。现在他是安全的,他能感觉到负一这个人没有敌意,也不会像最开始那个家庭那样带着清晰可感的神经病气息。在这栋怪异的小别墅里生活让他感到宁静,一种远离生死的清爽。
负一有时候会出去很久,但据他所知负一并没有正经的工作。这个家庭的父母属于异常富裕的那种,母亲是某大企业的高管,父亲自己经营一家公司。在父母去世后,负一和负二都不是生活奢靡无度的人,加之负二不久后转而宅在家中,生活上的开销就更小了,因此负一或许是综合考虑后觉得自己不需要工作。他不知道具体如何,许多事负一自己也没有说清楚过。
他在这个屋子里生活,基本没有受到限制,但负一说原则上他被禁止触碰负二生前那些可以记录个人信息的产品。负二的原本使用的一切手机电脑被负一带走,硬盘和U盘之类也都全部收走,现在他居住的房间里还留着原主痕迹的,只有上学时用的一些笔记本。那些笔记本看上去跟垃圾没什么区别,他就把它们堆到角落里去了。
“为了把你跟他区分开来,我建议你换个名字。”负一说。
“你有什么想法吗?”负二向来对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过分讲究。加之,对他而言“负二”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似乎莫名其妙的适合。
“叫你福尔算了。”负一笑起来。
“那你不就是福姨了?”男子也笑起来。他俩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抹茶色墙纸、巧克力色桌柜、橘色水晶吊灯和花里胡哨的壁画间慢慢洇开。于是他变成了福尔,一个丝毫不用担心英文名的名字。
但是也要担心一下,因为英译的福尔,总不能是fool吧。
第二天他就想好了,英文名就叫vol。酒瓶的容积,或者电器的音量,是个很接地气的名字。
负一还是叫负一,因为她讨厌被别人称作什么姨,而且也没有死过一次。
至于为什么不能使用负二的电子产品,负一的解释是“最好不要让你被他的人生所影响。那家伙总归是有些问题的,我不希望你对他的过去经历产生好奇,因而错过了重新开始的机会。”购买新的电子产品,这些钱也是负一出的。她似乎有一些诸如自媒体小团体之类的集体,总是有些不定期收入,但具体来源她自己从来没说过,大致也能想象出来。
后来福尔明白了,她是真的想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换做任何其他人,恐怕都会充分利用这个上好的条件开始规划自己新的人生,或是利用这不错的条件继续吃喝玩乐悠闲享受。但福尔毕竟是个已经死过三次的人,他该做的事和想到的东西与常人总归不太一样。
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晚,他躺在负二的床上根本睡不着。这床太硬了,虽然这具身体倒是不感到膈应,但他固然有些不习惯,就从柜子里抽了一床被子垫住,顺势趴在被子上刷了一遍杀死比尔。电影里的女主角每次都在死亡的边缘起死回生,似乎只靠着一条命就完美超越了自己这个活了第四趟还没有搞清楚情况的傻子。他双手撑在软趴趴的被子上,感到有些晕。如果给那女人四条命,估计她能把全世界的坏蛋都杀光,然后悠悠闲闲地用最后一条命去过好日子。
看完电影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还从没有熬过这么晚的夜。睡觉之前在卫生间随便解决了一下内急,到楼下倒一杯水,拿上来时负一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也不是有意观察这女士在做什么,但福尔就是趴在门上屏息敛声地待了一阵子。他听见里面有很轻的说话声,还有男人的笑音。
负一有男人?这倒是挺奇怪的。不过她也从没有过多透露过自己的生活,福尔没有猜测的根据,也就失去了兴趣。毫无线索的秘密是没有吸引力的,对待它们,就和对待全部知晓的事一样。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那天晚上他仍然没有很快睡着。躺在床上,天花板里勾勒出透过半透明窗帘落进来的月色,树影和各种东西斑驳的影子在头顶闪烁,那扇不太隔音的玻璃窗似乎随时都会被外面的夜空揭开,神话中的夜魔随时都可能钻出来。后来他在紧张中睡着了,那感觉和被杀死时差不多。谁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死过一次呢——他这样想着,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似乎是一些人在打猎,遇到老虎。他们杀死老虎后一大群狼窜出来,情急之下一行人只好转身逃走。一面撤退一面埋怨怎没没有收拾上好的老虎皮,这时从森林的另一头冒出来第二只老虎,这群人之中某些人很快死掉,只有他一直逃跑,跑到湖边。那湖像一面镜子,里头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他钻进湖中,想要游到对岸去,但刚刚踩进水中,就看见湖中央站着一只巨大的老虎。接着他大惊而醒。
凌晨五点。他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从床上爬起来后,他打开手机,再一次登入搜索引擎,搜索那个已经被搜索过无数次的字。
“雨”
雨,从云层中降下的水珠,曾是农业灌溉、水循环等的重要组成部分,自2020年开始,雨滴中逐渐带有死去之人的灵魂。被从天而降的雨滴砸中者,会接触到雨滴中承载的灵魂的记忆和人格。由于雨滴通常数量众多,淋雨者往往会一次性接触到过多的精神,从而因此感到精神错乱或大脑难以处理过多信息而昏厥。自第一场承载灵魂的雨降下以来,每次降雨都会产生死者,因此政府呼吁人们积极避雨,也在街道上尽其所能地修建了透明玻璃雨棚,并对此定期保养。
由于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或树叶上落下的积水并不会承载灵魂,只有从天空直接降下的雨有此效果,人们想要脱离被死者灵魂弄得精神错乱乃至死亡的境地非常简单,只要打一把伞就可以。但由于诱因和死者有关,大众对如今的雨还是有所忌惮,科学家们甚至做了些反自然的动作,譬如把雨云吸到无人区,人为制造市区的几年大旱等。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雨的降临,有些东西是一定要发生的,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对于福尔而言,雨是他的生命。他知道自己多少是有些特殊的,因为至今也没看到哪里传说有人能够靠着雨连续复活三次。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复活的人都低调处事了,那些高调宣传的都是些作壁上观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家伙。他不太清楚,但也不能期待对自己有利的奇迹总是发生。
沿着“雨”引发出一些搜索,他看到一大排论坛。其中的内容真假难辨,他从上一条命开始就已经不再被这些东西所吸引。但当他换了几个页面时,一个标题跳进他的视线。
“雨子事务所”
那似乎是某个私立企业的宣传海报,海报上近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行字:当你需要解决和雨有关的难题时,请来找我们。以及,一行电话号码。
福尔坐在床上,一手端着手机,另一只手拉开了半透明的窗帘。窗外,树影婆娑之间,远处市中心的灯火仍然不屈不挠地闪烁着,像死犹不仆的双眼。
“你还没睡吗?”负一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很轻,明显不想吓到他。
“我刚醒,昨晚睡得挺好。”福尔还是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垫着的被子下,伸手抓住了窗帘,犹豫着要不要拉上它。
“醒的这么早,显然是没睡好。”负一敲敲门,声音稍稍回正了一些,“咱们要不现在就吃早饭?还是你要再睡会儿?”
“我都可以。”福尔从床上走下来,穿着拖鞋开始收拾椅背上挂着的外裤。仍然是深色运动裤和T恤,非常经典的居家宅男打扮。他第一次进入这具身体,睡不着很正常。倒是负一,竟然也整这奇怪作息。
“那我做点东西,你等会儿方便了就下来吃吧。”负一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福尔在床前等待片刻,半晌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看。她确实已经走了,从这个角度看见她的房间,门是关着的,里头没有灯光。福尔没什么好想的,保持谨慎只是他死掉第二次后一直保留至今的习惯。他麻利地穿上衣服,洗漱完毕后,打开窗户,面对着玻璃窗,拨通了那串出现在网页上的号码。
电话那头提示音闪烁了几声,接着,一个略有些阴沉的女声传来。
“喂?您好。”
“请问是雨子事务所吗?”福尔判断着那声音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说话不由得小心了一些。
“嗯...您是?”对方的声音含含糊糊,似乎在吃东西。
“我是福尔,本名负二,有些事想向你们咨询。”
“那具体是什么事,方便言简意赅地说说吗?”女声大了一些,她似乎凑到话筒前。
“这是我第三次借雨复活。”他说。
“嗯,然后呢?”那女人似乎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震撼。往常,但凡他把这个概念说出来,周围的人就要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光是从负一的反应来看就知道了。
“呃...有些复杂的事想要处理。”福尔有些卡壳。
“没有特别需要解决的事就不要来了啦,我们这里也正在——”
“抱歉,请您重复一遍好吗?”另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音频中。一阵杂音传来,福尔听见挪动椅子的声音和支支吾吾的抱怨声。
“呃...我是福尔,本名负二,这是我第三次复活,然后...想处理一些和前面几次有关的事情。可能有点麻烦,不知可不可以拜托你们。”福尔在床上坐下,感到肉眼可见的尴尬。
“噢,实在抱歉,刚才接电话的不是事务所的前台人员,只是个打杂的小家伙,我在此向您郑重致歉。”那新的女声非常柔和地说。福尔刚想回话,就听见一个模模糊糊的抱怨:“那也不能怪我吧!这个人才复活了三次就来找我们了,肯定是他自己——”接着就听到正在接电话的这个女声半带斥责的声音:“好啦,回去。”
“...呃,您好?”福尔有些挂电话的欲望了。
“抱歉。您今上午有空吗?我们会郑重接待您。”
“没事没事,我上午九点左右来吧,地址是网站上写的那个吧?”
“是的是的。”到此,这接电话的人的声音才有了些专业的感觉,让人略微放心了一些。
“那...冒昧问一下,方才那个人复活了多少次?”福尔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十一次。”女声说。
“啊?”这回轮到他花容失色了。从第一次幽灵雨开始到现在,总共下雨的次数都不会比十一多太多吧。
“有点夸张,近乎每次下雨她都要重生一次。”女声笑了起来,笑声甜甜的,丝毫没有攻击性,“所以对那家伙来说,恐怕您的三次没有自己的十一次刺激,她就没兴趣了。但干咱们这一行的,办事怎么能看自己的兴趣呢?所以说,咱们暂时还不能让她干活。...抱歉,说多了。那就劳烦您今天上午过来一趟了。”
“...哦,好的。”
福尔放下电话,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淡橙色的天空中,那轮红色的太阳正在升起。金光顺着地平线的弧度一点点蔓延过来,朝阳已经爬到了近处田野的脚下。再原地站住,恐怕不超过两分钟,就能够晒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了吧。
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向房间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