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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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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从浴室里出来!就算是适应新的身体,也不用这么久吧?”负一的声音在爬满水雾的玻璃门外响起时,负二一个激灵,差点从浴缸里滑出来。他一直泡在水里,身上裹着毛巾,并没有像她假设的那样做一些本来该做的事。
“晚饭已经做好了,快点来吃。”负一的身影倒映在水雾上,她似乎还站在外面。负二抓着泡水后重的要死的毛巾,呆愣愣地站在同样模糊不清的镜子跟前,一时不知往哪看比较好。负一家的浴室非常大,可以说是澡堂级别,从马桶走到浴缸要十几秒,从浴缸走到门口又要好一会儿。他赤脚踩着地上的积水,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地毯那里,扯一条干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擦干身上的水渍,然后走到另一边去换上干净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后,他放掉浴缸里的水,打开排气扇抽走多余的水汽,看着镜子一点点清晰起来,其中浓郁的白雾半散不去,让自己的影子变得十分模糊。他伸出手在水雾上擦出一个圆形,在那不规则的水滴阵列中辨认出自己那男性的面孔。这张脸是陌生的,对他而言像是任何一个新见到的人那样。微卷的头发,瘦削的脸颊和直冒凶光的一对狭长眼睛,乍一看上去就是个不友好的年轻面瘫。他还不会刮胡子,恐怕要谨慎一些。
想起自己曾经作为女性时的面孔,他不由得有些懊恼。当时为做面部保养还花了不少功夫,研究妆容和发型也时常小题大做,现在好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最需要担心的倒是胡子的问题。还有...
他又不自觉地往下看了一眼,只看见料子松软的运动裤。
这身体的主人还真喜欢运动裤啊,也许是单纯因为宽松吧。
“我好了,负一你在哪啊?”他拉开浴室门,刚喊完,转头就看见负一端着自己的胳膊,靠在门外的墙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还不认路。”半晌,她笑起来,伸手打开了走廊的窗户。从厕所里跟出来的水汽一下子有了形状,随着流动的风流畅地飞到窗外。窗外一片苍翠,不远处是郊区随处可见的田野,天空一望无际,市中心在更远的地方,楼房和工厂的轮廓依稀可见。
“是你家太大了。这年头竟然真的还有人住在郊区的别墅群里...负二平时就宅在这里吗?”他跟着女士走向通往餐厅的楼梯,边走边打量着这颇有设计感却又带着一丝怪异的装潢。
“是让他宅在这里了,毕竟贴近自然一些,也不需要面对上街和人交流这类问题,万一他真习惯了还可以叫他去种地。”负一说着笑了,波波头一走一晃,像漂亮的大蘑菇,带着叫人不知如何评价是好的审美风范。她进屋后换了一身仍然很紧的粉色睡衣,腰身上的膘肉清晰可见,甚至连那圆圆的轮廓都能算出曲率来。
“果然还是快点回去吧。”男子小心地绕开一个摆设在楼梯口的泡沫塑料女模特,半跑半走地下了抹茶色的楼体。他惊讶地发现,这具身体的协调性特别好,力量很稳定,似乎可以支撑一些作为女性时不敢想想的动作。
“不要太用力跳。虽然我不知道夺舍之后会不会自动适配上对方的运动功能,但我劝你谨慎为妙。负二之前是运动队的,身体素质挺好,你可别把他当女孩的身体来使唤,恐怕一步能迈出去两三米喔。”负一走到餐厅里,在一张花色奇特的桌前坐下。这张桌周围的椅子全是爱丽丝茶话会风格的复古哥特白泡泡椅,只有一张是朴素的牛皮椅,猜也能猜到那是负二平时的座位。男人绕开那张椅子,坐到负一身旁,刚一坐下便像是给椅子咬住了似的陷进那过分柔软的坐垫之中。
“随便做了些,你先缓缓神。”负一拿起叉子,将放在桌子中央的菜往他旁边扒拉。负二望着向他平移过来的牛扒、海鲜意粉和蔬菜沙拉,有些哭笑不得。
“平时你们都这么‘随便’吃?”
“可能是父母给我们从小吃这些,胃偏西式。”负一耸耸肩,抓起一刀,动作娴熟地切起成色很好的牛扒。男人坐在一旁,也拿起叉子卷了一些一面放到盘中小口小口吃着。
“有吃饭说话的习惯吗?”负一将第一块牛肉塞给他,把剩下的切好的肉都放到自己盘中,粘了一些蘑菇盐,有声有色地吃起来。
“...姑且有。”
“咱们交换一下情报吧。你讲讲你的事,我告诉你负二的事。”负一打量着碗里的牛肉,露出欣慰的表情。这餐厅的装潢和整栋建筑的风格一模一样,属于带着一丝考究和猎奇的欧式复古。水晶吊顶上摆着烛台,橙黄色灯光从放射着奇怪颜色的水晶中跃出,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使镂空花边椅子和篱笆似的书柜在这无声的颜色语言中熠熠生辉。一些模糊不清的照片摆在柜台上,墙上也有些不平整的孔板,板子上贴的也是合照和植物的照片之类。造型奇特的猫雕塑摆在地上,呈现出象牙般高洁的乳白色。一个小小的塑料女模特站在碗柜的顶上,她穿着洋娃娃版型的公主裙,脸似乎被专门绘制过,格外仿真。
这是一栋位于市郊别墅群的三层别墅,内含一个小小的温泉和种满月桂和玫瑰的花园,其余便是点缀得过分冗杂的室内。能看出家主有——至少曾经有不凡的财力,满屋子那些乱七八糟的饰物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但也绝非便宜货。甚至有些——他揣度着——恐怕是很贵的限定款。
“我先开始,你好好吃点东西。”负一又往负二的碟子里切了一块牛排,甚至帮他沾了点盐,“说实话,再一次跟弟弟这样好好谈话,感觉很奇妙。”
“我不是你弟弟。”男子不知为何格外敏感地回嘴道。波波头看了看他,无所谓的耸耸肩。“我指的是,和有着他的面孔的人这样心平气和地交谈。往常他脸上总是一副全世界人都欠他的的那种欠揍表情,你看,相由心生,他长得有点凶是不是?实际上恐怕也是个秉性不好琢磨的人。”
“嗯...”男子叉起牛扒,塞进口中,感觉不到什么味道。
“这家伙是在我十八岁时候出生的。那时候我正在准备高考,父母瞒着我,我不常回家所以也没太清楚家里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执着于生下他,但当我意识到老妈的肚子真的很大时,他已经只剩一两个月就要出来了。”负一也咀嚼着牛扒,脸上却是相当享受的表情。“我高考的第二天是他的生日,很诡异的感觉,那天我刚考完物理,出来时看到老爸的短信:你有弟弟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和‘恭喜,你做母亲了’的感觉截然相反,我只感觉恶心。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小生命,成为了我的弟弟。”
“不论如何,考完后一回家,我再也无可逃避地面对这个刚刚从医院接回来的小屁孩。他小时候非常热闹,是那种人一不抱着就会大哭大叫的胆小鬼,晚上睡觉也不敢一个人睡,非要老妈或者我抱着才能合眼。他麻烦事太多了,也不讲规矩,老是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老爸老妈甚至叫来爷爷奶奶当镇石,可也镇不住那个家伙。后来我上大学去,家里人想办法把他哄大了。当时他还不住在这里,老爸怕他破坏屋里的东西,很有先见之明地在市区里整了个学位房,直接导致他一到学龄就找到了小学。”
“他的童年正好是我上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基本没管他,也不怎么了解。后来我回家创业,那时候他十来岁,已经住在这里,也不会再乱动我爸妈那些品味奇怪的装饰,我们好歹是和平共处。唯一有问题的一点是那家伙精力过分旺盛,也有一帮打球跑步的朋友。从这里到市区开车四十来分钟的距离,父母不放心让他跑步过去,就每次都打发我接送他。他只要一闲下来就要出去打球、长跑、接力跑,还会去离家好多公里的健身房,每次都是我负责接送。我快烦死这个家伙了,因为他我跑了不少冤枉车,那家伙也知道我在那出冤枉力,所以虽然咱俩不熟,他对我还是很客气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初三,他中考成绩就不怎么好。母亲不久之后也走了,但他比我想象得要乐观一些,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去世过分悲伤,反倒是在此期间帮了我不少。”
“后来就出问题了——还记得五年前那场雨吗?”负一转脸看着负二。男子眨了眨眼,盯着碗里的牛扒,然后想起来了。他点点头。
“那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记得正在一个商场里。听见降雨警报,很多人往里涌,然后外面就下雨了。”男子轻声说。
“嗯。那家伙,下了那场雨之后就变了个人。虽然平时也不是什么好种,但那场雨之后他明显消沉很多,立刻从体育师范院校退学了,回到家里,什么事也不干,什么人也不见。原因是什么他完全不说,我也不好细问,就把它归结到父母的去世上。但父母已经去世六七年了,后遗症会这么久之后发作我个人是不信的。”
“在他突然退学回家之后,有些之前的朋友来找他,他们不让我知道对话的内容,似乎是一些学校里的私事吧,然后就都走了。一年之后再没有人找过他,他就像个跟社会断绝关系的废柴。当时我也看了不少引导性的书籍,想让他脱离这种废柴生活,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无所谓。所以我说你幸运,那家伙本来就不存在社交圈,现在还记得他的人估计也不会有多少,如果你有意向的话,脱离他的身份,用他的外形开启新的人生是完全可能的。”负一吃完了盘里的牛扒,才意识到基本上是自己一个人吃完的。她看看男子,对方正在卷意面,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才叹了口气,放下沾着牛肉酱的餐刀。
“现在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半晌,男子意识到故事已经结束了,才抬头对上波波头的目光。
“不知道。那家伙不写日记,我也没理由查看他的个人物品。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而言重要得不得了,就导致那人一下子失去正常生活的动力了吧。”负一耸耸肩,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真奇怪。就算是什么事,和家人说了也总会有更多解决的可能吧。”男子看了看沙拉碟,上面近乎是铺满沙拉酱的,这也间接解释了负一为什么会有现在的身材。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块生菜,把过多的沙拉酱在碟子里抹去一些,将它送入口中。清爽而生嫩的感觉,选青菜的品味倒是不错。
“我猜是雨。”
“嗯?”
“雨。”波波头的眼神忽然认真了一些。男人看过去,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
“你说,有他在乎的人因为雨的原因死掉了?”男人打了个寒战。
“嗯。虽然我不太清楚他的社交圈,但这个可能性最大。唯有这件事没有解决办法,和任何人说都没有用。上大二的男生有自己绝对不能割舍的人,有失去后一蹶不振的情感,这我一点都不奇怪。”负一又叹了口气,罢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样的事,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不是吗。没有可以负责的人。”
“你没有和他引导性地谈过?”男子反复咀嚼着沙拉中口感较为爽脆的紫甘蓝,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就算是因为雨失去了在意的人,也总该和家里人商量吧。但这确实不好定论,他并不清楚这对姐弟的关系到底好到哪一步,看来也不是推心置腹的程度。换做他自己,倘若未婚夫突然因为雨而死亡,他肯定要闹得所有认识的人都知道这么回事,才会感到悲伤稀释了一些。
也许是负一猜错了。
“谈过,但效果可想而知地不好。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他也可以说是死了,不是吗?”负一看着男子,“作为晚餐,会不会少了点?”
“不会。”男人低下头,望着盘心。沙拉酱和胡椒酱混合在一起,将天青色的烤瓷盘绘制得颇有艺术气息。
“说说你的事。”负一起身,在一旁的柜子上取下两瓶样貌奇怪的饮料。负二伸手接过一瓶,犹豫着要不要喝,却在听闻负一开瓶声后闻到浓郁的椰奶香味,也就放下了不合时宜的担忧。
“嗯?”负一一口气喝了大半瓶饮料,将双手支在餐桌上,望着坐在一旁不动也不吃的男子。
“我的事恐怕...”他捏住瓶身,笑着叹了口气,“恐怕不是那么好说的。”
“那就大致说说。”负一看着他。
“我——在进入这个身体之前,已经死去了三次。但每一次,我都通过雨的灵魂承载能力回到了另一个身体里。这是我第一次作为男性获得生命。”他说完,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男性的嗓音很好地达到了渲染情绪的效果,他抬头看着负一,注意到她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惊讶而手足无措。
“这么多次?”半晌女士只这么问了一句。
“可以说,我已经算是鬼中比较资深的一类了。”男子笑笑,撬开瓶盖,端详着里头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事实上,每次我都是被身边的人害死的。第一次换一具身体复活的时候,我一点经验都没有,拉着那个身体主人的家人大吵大闹,哭得撕心裂肺——原因也很搞笑,因为我不喜欢那个身体,也不喜欢她的生活环境,我想赶紧回去。然后那家人最后意识到我再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了,她的身体已经彻底被我——一个彻底无关人士的灵魂所夺舍了,他们就将我绑在野外露营地的火堆中烧死,恐怕之后还把骨渣撒到海里去了,因为那是个精心挑选的沿海露营地。”
“噢,我原本是个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正常地活着。上小学的时候去了一趟日本,听说那里的人喜欢卧轨自杀。我和同学打赌说我有九条命,就和他们在铁道跟前打闹。列车快进来的时候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就下去了,然后死了。那次死得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害怕。我现在都不知道当时推我的是哪个人,所以第一次重生的时候,吓得不得了,总是害怕会有人追杀过来。”男人喝了一口椰奶,嘴角的胡渣上沾着满满的白色液体,液体都蜷缩成圆形,满满地贴在皮肤表面。
“第二次重生时,我知道自己上一次是被那一家人合伙杀死了,感到害怕,但也知道没办法。那会儿我确实太不懂事了,看到他们不像善类就应该装作他们的女儿继续活着的,那样好歹可以保命。所以我尝试通过那个女孩的日记来判断她的身份和生活场景。但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不知道她的手机电脑密码,就跑到手机店去破解,结果被她的同学看到了。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她的同学,被他叫住了才知道这回事。他看我有些奇怪,就和我随便聊了聊,我想办法接话,但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后来即使我成功融入了她的班级,‘xxx被夺舍了’还是传开了。后来她的父母和我聊了聊,这对家长非常理性,他们没有责怪我夺走了他们的女儿,但是提出让我离开这里,换一个地方生活。不知道为什么,有个本来是她的同学的男生喜欢上我了,非要我做他的女朋友。她的家长同意了,他的家长也对此没有异议。后来我考上大学后离开了原主家庭居住的地方,靠打工来的钱自给自足,近期正在商量和未婚夫结婚的事——然后我又死了。”
“也是被人所杀?”负一似乎已经完全被故事吸引进去了。男人观察着她的表情,半晌笑起来。“不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了,好吗?”
女士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半晌略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
“我劝你还是重新开始吧。”她说。
“为什么?”男人看着她。
“恐怕你回去,情况也不会很妙。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怕父母亲友担心才会急着回去...”负一忽然笑了一下,仰脸一口气喝完了椰汁,“现在我怀疑你是想上演杀死比尔。”
“啊?不,我没有黑曼巴那么好的身手,也要不来服部半藏的秘刀。”男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但重新开始这一点...我一直不太敢想。前面两次重新开始得都不太顺利,明明是死而复生了,我明明有把人生继续下去的权力,却总是被原主的生存环境所限制——噢,对不起,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是我赶走了她们的灵魂。”
“恐怕没有人可以为这件事负责。”负一看着他,将空的玻璃瓶放在地上。“你真的不认识负二?”
“老天有眼,我从来没有名字和数学有关系的朋友。”男人耸耸肩,也放下了还剩一大半饮料的玻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