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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誓言 “我曾经说 ...

  •   另一边,戚雨堂抱臂上下打量着江端,“你和梁世子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江端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跟戚雨堂讲过他和萧扬的事,但戚雨堂实在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于是只能想着晚些告诉他罢。

      江端刚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这时刚好见店僮送来用麻布包好的笔。

      “呃我先去付钱,你还有什么东西要买的吗?”

      戚雨堂想起正事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些就够了。”

      兴许是对好友的隐瞒让江端心中不免有愧,于是指着旁边的墨铤道:“墨铤你还需要吗?”

      旁边的店僮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江端出手阔绰,连忙补充道:“这是上等的易水松烟,磨之无滓,写出来的字哪怕过去百年也能完好如初!”

      江端果断道:“挑两块一起包起来吧。”

      这给一旁的戚雨堂看傻眼了,他试图拦截下来但没能够。原本只想来挑支不错的笔,没想到这一趟揣了两支上好的紫毫和两块松烟墨回家。

      临分别时,戚雨堂感慨道:“长琴,得之为友,幸甚至哉啊!”

      旋即,他话锋一转,格外诚恳道:“若哪日我实在落魄了,你能不能随便写点书文,我拿去卖啊?”

      江端:“这……”

      戚雨堂此话不虚,江端的字画曾经在大楚赫赫有名,加之身份的不凡,可谓是千金难求。就连大顺的地界上,不少喜于广收法书名画的蓄藏之家都听闻过江端的名讳。

      江端拍了拍戚雨堂的肩,郑重道:“如果有一日你落魄了,而我的书文还值钱的话,你想要我便给你写。”

      江端不在乎名利,他只知道有不少人喜欢他的书文,流通的价格他却是不清楚的,但戚雨堂如此说了,江端也只当他因为萧扬一事而开的玩笑。毕竟如果戚雨堂真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方,江端也是能直接接济他的。

      但方才这句话在戚雨堂心里又是另一重分量。如果江端是君王,此刻的戚雨堂怕是已经跪下来高呼“吾皇万岁”了。

      夤夜,落雪悄无声息铺满椒溪院。

      院中空荡荡的,听不见人声,只余下落雪绵绵的动静。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灯火,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拍打在木窗上,簌簌轻响。

      江端正欲熄灯歇息。忽然一声闷响吸引了他,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雪地上的声音。

      江端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警惕地听着门口的动静,脑中思虑纷飞之际,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嗓音。

      “长琴?”

      当极细的警惕与紧绷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被耍了一般的恼怒。

      江端猛地打开门,近乎咬牙切齿道:“萧靖平,有大门你不走,非得半夜翻墙……”

      江端话未尽,一阵温凉贴上了他的唇瓣,萧扬披着一层寒气将江端一把搂进怀中,肩头、鬓发沾的碎雪遇着屋内暖意,正一点点消融,濡湿了衣襟与发梢。

      半晌后唇齿相离,萧扬捧着江端的面颊,如珍似宝般,也不顾江端剜他的眼神如刀,“这不是怕吵醒你叔父吗。”

      江端握上萧扬略显寒冷的指尖,“怎么这时来了?”

      萧扬又蜻蜓点水般亲了下江端,“想你了。”

      “你小点声,”江端眉头一拧,关上门后忙不迭去捂萧扬的唇,“我叔父自幼学武,你别看他年纪大,耳朵却是好使的。”

      “怕什么,见到了岂不更好?”

      江端一语成谶,他正要说什么,就听闻门口传来渐重的脚步声,随后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声低哑的嗓音,正是张仁怀。

      “长琴,你还好吗?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江端用眼神警告萧扬不许乱讲话,转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没什么,刚刚飞进来一只鸟,抓它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我自己能收拾,您快回去歇息着吧。”

      江端一边应付着张仁怀,一边试图把萧扬在他腰间不安分的手按下去。

      门外的人短暂停顿了一下,又道:“那好,有什么事你叫我。”

      萧扬将头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唇瓣触碰到江端肌肤的一瞬间,江端强忍着酥痒,将萧扬的脸掰到一旁去。

      江端朝门外喊了一句“好。”

      萧扬又凑近江端耳边,颇有些委屈道:“你就这么怕你叔父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名分?我家里可都是知道的,父亲还让我找个时间带你见他去呢。”

      江端道:“总不能让我叔父进来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吧。”

      “这副模样是哪样?”萧扬得寸进尺道。

      江端见状又要去捂他,萧扬却趁机抓着江端的手,滚进后面床榻上。

      “手怎么这么冰,炭火我记得上次送了不少来,”萧扬蹙眉道。

      江端闭上眼,“你怎么这么像我们家管事的。”

      萧扬顺嘴道:“那常侍大人觉得我这个管事如何?”

      江端道:“勉强够格。”

      萧扬不满道:“这个评价未免太低了些。”

      江端困意涌上来,嘟囔道:“我要睡觉,不和你闹了,明天上朝起不来就怪你……”

      江端半趴在萧扬胸膛上,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沉沉欲睡,冬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让他不自觉地紧挨着萧扬。

      “长琴。”

      江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你说我要是早些遇到你该多好”

      怀中之人只余均匀的呼吸声,未能听见他这后半句话。

      祫祭大典那日,他看穿江端的暗自挣扎,他也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无法稀释爱人的痛苦,只能陪伴在他身边。

      萧扬微微偏头,和江端的额头相抵,柔软的碎发擦过他的脸颊,他像哄孩子一般将江端揽在怀里。灯烛未尽,在两人身上留下昏黄摇曳的影子。

      萧扬曾有过带江端离开阗安的念头,可江端亡楚之人的身份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阗安,世人眼中前途无量的谏官,其实是一方漂亮且坚固的囚笼。

      除非死,除非左迁他州。

      但贬出阗安的那一刻,江端离死就不远了,他知道元夏太多事,在天子脚下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走不出阗安的又何止江端。

      裴家在江东、江南地界的势力太大了,元夏绝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裴家。

      窗外的雪还在静悄悄地下,似要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雪白下。

      萧扬心中思绪翻飞,扪心自问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他只想把江端这辈子都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谁都不能带走他。

      江端不在身侧的时候,他便会想此时江端应该在做什么,是在官署里处理公文,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亦或是和友人结伴出行。

      哪怕这辈子都走不出阗安,他也认了,只要江端在他身边,无论在哪,他都能接受。

      清晨,江端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伸手往旁边探去,却摸了空,榻上的余温昭示着萧扬离开不久。

      此时天色尚沉,天光还未冲破黑暗,冬日早晨的雾霭薄薄漫开,天地蒙着一层灰蓝色。

      江端收拾完毕准备出门上朝时,张仁怀不知何时已经倚在廊下。

      “长琴。”

      江端闻声回头。

      只见张仁怀淡淡地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透着曾经在战场上厮杀的肃穆,但望向江端时,多了些长辈的从容与慈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端心道不好,面上却不显紧张,“叔父何出此言?”

      张仁怀沉默须臾,“你和梁国公世子萧靖平……”

      江端心道终究还是瞒不住,但在他有些心虚地斟酌措辞的时间里,张仁怀以为他仍不愿意讲,于是叹了口气,再度开口。

      “罢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何时你想清楚了,再同我说罢。不过有些话我想,我不说你也明白。”

      人各有命,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但见江端这副模样,他心里的猜测也有了八九分笃定。

      江端怔愣片刻,想好的话又堵在喉口,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江端忽然又停下来,“叔父。”

      正准备回房间的张仁怀脚步顿住。

      江端没回头,清瘦的背影立在风雪中,衣衫被朔风吹得鼓荡,寒意从脖颈一直流转到四肢百骸,可他似浑然不觉,脊背不曾有半分瑟缩。

      “我曾经说过,我不会在阗安待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再回来。而这里的一切……”

      江端哑了一瞬,半晌他才道,“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说罢,江端步履坚定地朝外走去,孤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张仁怀在原地站立良久,有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五年前的江端,那个几次请求披甲上阵都被驳回的少年。

      平沙帐营外他目送江端领兵而去的背影,不曾想再见面会是在阗安城。那时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沿街乞讨至阗安,见到刚刚被封为大顺臣子的江端。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震惊、喜悦、痛苦交织在一起,但在张仁怀眼里,他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身边的孩子们里还有人活着。

      江端如今在筹谋什么,张仁怀并不清楚,但他会无条件支持江端,他清楚江端心中的恨不比自己少半分,因此哪怕江端这一路走得再难,他只希望江端不可溺于情爱。

      情爱最易绊人脚步。

      张仁怀话止于此,其意味江端心如明镜。

      直到寒风冻得张仁怀双腿僵硬,他才慢慢缓步挪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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