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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重逢 景朔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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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朔二年,上元时节。
长街之上万家悬灯,各式各样的花灯沿街次第排开,流光错落,暖融融的光晕映亮青石板路。青年少女身着华衫,衣袖环佩叮咚,结伴穿行于灯海之间。
河渠之中也浮起万千河灯,点点烛火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处,宛如一条火红的蛟龙浮出水面。
暮色垂落,上元的灯火也骤然点亮整座皇城。鼓乐喧天,元夏于麟德殿宴请群臣,张絮宓则于柔仪殿设宴招待内外命妇。
柔仪殿内,廊庑遍悬镂金花灯,灯穗垂缀珠翠,光影流转映着满殿华服。张絮宓端坐殿中御座,珠翟礼服庄重肃穆。
宫娥依次奉盏,女官颁赐彩帛、宫花予在座命妇,满堂贵人钗光鬓影,低声笑语,闲谈家事。
姬羽苏骨子里就是孤傲冷漠的,推杯换盏的假意、闲聊中的人心叵测本就令她不屑于与身边人有过多交谈,但身居于此的的要么是有诰命在身的贵妇,要么是高官重臣之妻——高门大户里的女人知道的东西不比自己的丈夫少。
交谈之间几杯酒下肚,姬羽苏渐渐生了热意,于是请示过张絮宓后,打算出来闲散几步。
走出殿门后,夜里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的几分酒气。湿寒的气息掠过鬓角,头脑的昏沉被这凛冽的冬气慢慢压下去几分。
姬羽苏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仿佛有什么心事扰乱着她。倏然她眸光一凛,停下脚步,眼神紧紧落在一个内侍身上。
只见那内侍身形高挑,不凡的气度令其与身边同样穿着的内侍相差甚远。他穿过柔仪殿外廊,眼见就要消失在拐角,姬羽苏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檐角积着薄霜,四下寂静,只有夜风簌簌吹动枯枝。姬羽苏踏着冰凉的砖地疾行,任由冷风吹拂发烫的眉眼,胸中翻涌的酒气渐渐平复。
方才酒筵上的喧嚣都隔在柔仪殿之内,天地间只剩清寒夜色,她酒意半醒,心头也慢慢沉了下来。
拐上一处僻静的小道上时,那内侍似乎发现了她,蓦然停下,却头也不回道:“贵人请回吧,前面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姬羽苏怔愣在原地,眸子一动不动地落在内侍的背影上,哪怕被寒风吹红了眼,她也倔强地不肯离开,她死死盯着他的背脊,势要看清这内侍的模样。
姬羽苏心中的那个名字一直挥之不去,她希望是她熟知的那个人,但同时她又希望不是。
“你……转过来。”
那内侍沉默片刻,头似乎比方才低了一些,“贵人还是请回吧。”
姬羽苏抬脚就想绕到内侍前面去,那内侍似乎洞察出她的意图,又往前走了几步。
“乔泽!”姬羽苏近乎是哑着声音喊出这个名字。
那内侍僵停在原地。
见他反应如此,姬羽苏更加坚信了。
而顾陵慢慢地转过身,与姬羽苏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多年不见,哪怕两人眉眼早已褪去稚嫩,但残存的熟稔还是让他们认出了对方。
即便已经有心理准备,姬羽苏看着他浑身装束,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怎么……怎么成了如今模样?”
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惋惜,甚至还夹杂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顾陵不急也不恼,颔首淡然道:“贵人看也看了,请回吧。”
他平静的模样倏得点燃了姬羽苏心底压住的恼意,“当年我们两家何等风光,被元氏害成如今模样,你反倒服侍起仇家来,你对得起……”
看在两家曾经的情分上,姬羽苏难听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贵人总是怀念过去做什么,”顾陵轻飘飘地扔下这一句话。
说罢,他轻笑一声,“你们姬氏识人不明,落败这么多年,居然也值得你怀念幼时那一点风光。”
“你……”姬羽苏话卡在喉口。
“曾经是曾经,当下我有我的路要走,贵人还是保重自身为好。”
姬羽苏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灌了一遭。
她喉间发涩,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愤懑,道:“你以为我在意那些荣华吗?我在意的是血海深仇,是我的家族。你今日屈膝侍奉,便是忘了昔日所有!”
顾陵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上面铺满细雪与融化后残留的冰碴,不远处灯火摇曳,映不出他半分心绪。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愧疚:“旧事覆水难收,除了困住自己,毫无用处。”
“所以你就选择归顺,选择臣服?”姬羽苏眼底唯余失望,“顾乔泽,你当真甘心?”
顾陵终于抬眼,目光清淡疏离,淡淡扫过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眸。
“甘心与否,早已不重要了。”
乱世浮沉,世事倾覆,失败者早已没有重来的资格。
眼前的顾陵,眉眼依旧是少年时清隽的模样,可眼底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温和赤诚。幼时在峨山书院的那一点情分,终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消泯在晦暗的黑夜里。
姬羽苏不气反笑,连道了三个“好”字,临走时甩下一句话,“顾乔泽,你真让你们顾家蒙羞。”
顾陵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分毫。
他静静望着姬羽苏离去的背影,看着她衣袖狠狠拂开晚风,步子又急又沉,全然是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目送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模糊在灯火阑珊处,他紧绷的下颌才微微松弛,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某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曾有游方道士在小门讨水喝,瞥见顾陵时不由得多端详了一会,留下一句“此子荣华不限,有封侯拜相之势”便离开了。
他垂眸望着掌心浅浅的旧疤,唇角扯出一点凉淡的笑意。
他不信,一个残破之人能活至今日已是幸运,一身骨血都裹着尘垢,何来封侯拜相一说?
麟德殿。
彼时元夏还未临席,众臣零零散散立于宴席始前的太液池畔,江端张望了一圈,没瞧见萧扬的影子。
突然,江端的胳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江端偏头见到来人。
“讼真。”
“几日不见,怎么气色感觉好不少,”韩忱笑道。
江端疑惑道:“有吗?”
韩忱道:“上次去你们官署,远远瞧见你面色不太好。”
江端莞尔一笑,“处理公文的时候,脸色怎么会好呢,你平日里处理那些大大小小的案子,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说得倒是不错,”韩忱望了一圈,又转向江端,“你家那位呢?”
江端摇摇头,道:“我也没见着人影。”
韩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端,“这种没成亲的男人你最好提防着点。”
听罢韩忱的话,江端先是一怔,随后没忍住笑。
见江端还能笑得出来,韩忱不满道:“我说认真的,长琴,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朝中势力也比不过萧家,他萧靖平但凡日后负你,而你耗费青春与时间与他这么一遭,到头来说不定还捞不到什么好。”
江端按住韩忱的手,温声道:“讼真,我明白你的好意,正如依你所言,我已没什么可仰仗的人与事。”
江端望着黑夜里如墨池的湖水,万千灯火倒映其中,水波荡漾,灯影碎作万片流金,又与人影揉碎在一处,忽聚忽散。
“但人世光阴本就有限,知己、爱人皆为难得,不如珍惜当前光景。”
韩忱叹了口气,见多说无益,也只能把这件事先揭过去,“罢了,不与你说这个了。”
提起萧扬,韩忱忽然又想到什么,环视一圈见无人关注这边的动静时,才低声开口:“今日来皇城的路上,我听说这次回纥派遣了比以往更多的使臣来大顺,似乎是要商量和亲的事宜。”
离乌月战败、大顺重新与回纥缔结同盟后,和亲的事宜一直迟迟没有动静,兴许是掌权者更迭的动荡,以致好似被人忘却了。
江端顺着韩忱的话猜测道:“莫非是等待年后护着长公主一同往回纥去?”
韩忱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原本定下的和亲人选便是乐安长公主,太上皇帝禅位后,元夏又膝下无子,贵妃李氏腹中尚怀着皇嗣。
如今的人选仍唯乐安一人。
江端轻声道:“但我怎么听说长公主似乎并不愿意。”
韩忱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听说了,道:“如此讲的话,若今上偏袒长公主,便要择其他法子。”
江端道:“比如?”
韩忱道:“择选高门大族的女儿。”
江端嘴角挂上一抹似有似无的笑,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刚登基不久,这般得罪人的事可不会做。”
韩忱苦思道:“如若挑选家世普通的女儿,回纥那边怕是觉得大顺不重视盟约。”
江端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但……”
后半句话倏然噎在喉口,指尖微微收紧,记忆如潮汐倒退,他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姑娘的身影——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江似月。
大邺城破,烽火烧尽宫阙,曾经骄纵到以死拒绝和亲的姑娘,也永远留在了那一天。
后面的话江端没能再说出口。
此时众臣也开始陆陆续续坐在席位上,他与韩忱也只好匆匆暂别。
刚坐下不久,江端眼前晃过一抹玄色衣衫,他抬眼看去,正是来迟的萧扬,身后还跟着刚回京不久的裴昭。
对于萧扬方才去了哪,江端心下了然。
但只一眼,江端便撤回了视线,思及江似月,江端一时陷进曾经密密麻麻的记忆涡旋里,似沉溺在水下,与周身的喧闹相隔绝。但他刚端起茶盏饮了两口,就察觉出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手中茶盏尚未落下,眸光已然和那道视线交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