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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初雪 遥念故人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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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今年的第一场冬雪来得悄无声息,夜半落起,待天光破晓,世间已经换了副模样。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零零星星飘在半空,风不算凛冽,只带着刺骨的寒。没过多久,鹅毛般的雪洋洋洒洒漫落下来,掠过飞檐翘角,落在枯树枝上。
待到江端清晨推开窗,天地白茫茫一片。青石板积了薄薄一层新雪,往日灰褐的树木,尽数覆上一层素白。
朱雀大道上还留着尚未被踩乱的雪痕,偶有寒风卷过,树上积雪簌簌往下掉落,扬起一阵细碎雪雾。
椒溪院里静悄悄的,寒风穿过天井,裹着雪沫涌入江端屋里,江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宋哲卿来,不知道建州有没有下雪,敬贤是否添衣御寒?
这时,江端才猛然发觉已经很久未收到宋哲卿的来信了,上一次还是宋哲卿写信给韩忱时,附带了一封给他的。不过那时,江端尚在丰州,还是回阗安后得以拆读。
以往冬日早朝,江端起床后还要去宋哲卿房里叫一遍他。宋哲卿爱酒,往往半夜喝得酩酊大醉,偶尔不喝酒也会睡在床上不愿起来。两人刚住在同一屋檐下时,江端拿他没有办法,后面他习惯早上一起床就将宋哲卿的窗户打开。不消片刻,宋哲卿被冷得发颤的嗓音就从门后穿了出来。
思及此,江端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曾经的日子平淡却又温暖,但往往最为平常的日子一旦成为无法回头的过去,便也成了遗憾。
遥念故人千里外,风雪怜君衣有无。
上次他回阗安后就立马给宋哲卿回去了信,可这么久也没有回音,江端决定今晚再给宋哲卿写一封。
不过今日虽没有朝会,但江端还需到官署入署视事。
临出门时,张仁怀也从屋里出来,江端见状连忙上前。“叔父怎么出来了,外面凉,您这身子……”
张仁怀摆摆手,温声道:“我的身子我自然知道,休养这么多时,哪怕是块枯木也能长出嫩叶了——今日下雪,长琴你要出门去?”
江端点点头。
张仁怀调侃道:“去找那位萧世子?”
见长辈提起萧扬,又是这般试探打趣的语气,莫名有一种背着长辈和情人私会的羞耻感涌上来。
江端抿了抿唇,面庞上微微发热,“不是,有些公务还要处理。”
张仁怀在椒溪院见过萧扬几面,有时是他送江端回来,有时是送些东西过来,因为这副病体实在孱弱,聊不上几句话,萧扬也默契地不多叨扰他。
张仁怀原以为是江端新结交的友人,但萧扬对江端实在太好,无论是衣食还是这椒溪院的物件,几乎到处都有萧扬的影子,甚至对他张仁怀的照顾……这让本就心思细腻的张仁怀觉察出不对来。
张仁怀微微点头,叮嘱道:“去吧,雪天地滑,多加注意。”
江端的性子他最清楚,什么事都闭在心里,连他也不愿意讲。若是朝中的事,他不肯讲也就罢了,若是其他……
张仁怀心里谋划着什么时候好好盘问一下这位侄儿。
江端是陪元夏一路爬上来的,中书省不少人察觉出新皇对江端的态度,以往江端在中书省都是独来独往,自新皇登基后,身边人的脸上多了几分和颜悦色,甚至还有人邀江端一同喝茶吃酒的,但都被江端婉拒了。
一来,他并不想和这些趋炎附势之人有过多交集,二来,兴许元夏也并不想见到江端有“结党营私”的苗头。
午后出署时,江端迎面碰上戚雨堂,两人许久未见,甚是有几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感慨。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雪薄薄一层落满了伞面。初雪落了半日,宫道的青砖上积了一层薄雪,被往来人踏得半融,混着碎冰,泛着冷白的光。
戚雨堂拢了拢被寒风吹得掀开的袍领,目光望向远处覆雪的殿宇,低声开口,声音压得不高,避开耳目的意思十分明显:“长琴,你听说了吗,关于太上皇帝旧旨一事。”
江端道:“这个……倒不曾听闻。”
戚雨堂道:“说是原本太上皇帝想任命赵清晏为江淮转运使,但这封诏书被一直压在我们门下,郭子骞那老头本来想能压一时是一时,结果没想到新皇登基,这道圣旨直接作废了,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江端提醒道:“你小点声,这里是皇城。”
戚雨堂摆摆手,“哎我知道,我看了的,咱们周围没人,要是有人我还敢这么说,明天写我戚雨堂名字的弹劾奏折就摊在陛下面前了。”
江端稍稍松了神色,却依旧压低嗓音:“那以你所言,这件事知道的人有多少?”
戚雨堂仔细想了一番,“大部分门下的人都知道,你想,都能传到我一个七品小官耳朵里,估计传出去的也不少。”
“旨意不曾颁行,便不算真正的王命。先朝拟诏而未下,本就不算定数。”江端顿了顿,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重重殿檐,“但就怕有人借题发挥,把太安党人逼急了。”
戚雨堂道:“听说那章岐观和温俨鸣也是因为变法一事引得陛下不快。”
江端嘲弄般笑了一声,道:“我怎么觉得,无论升迁还是贬谪,都跟这两党之争逃不开关系。”
戚雨堂道:“你别说,还真是那么回事,现在多少人都是隔岸观火。”
江端道:“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对于今上来讲,一道没有出世的诏令影响不到什么,无非沦为他人茶余饭后闲谈罢了。”
戚雨堂点点头,“不说这个了,我这些日子钻研出一道强身健体的方子,这冬日严寒,最怕风寒入体,我还专门去了趟太医署,太医亲口跟我说此方不错!长琴你要不试试?”
江端摸了摸鼻子,“承风啊,我身子挺好的,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不过正好,我今天打算给敬贤写封信,你把你那方子给我,我一道给他寄过去如何?”
前半句话进到戚雨堂耳朵里,他本来还有些失落,直到后半句话一出,戚雨堂连忙道好。
戚雨堂感概道:“我就说我当初应该去考太医署的,失策失策。”
江端:“……”
戚雨堂道:“时候还早,我打算去趟东市买点笔墨,长琴你要不要陪我一道去?”
江端盘算了一下时间,便答应下来。
东市多文房,也是不少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戚雨堂挑挑拣拣好一会,要么嫌贵了,要么嫌做工不好,惹得一旁的店僮都有些不痛快了。
江端转了一圈,择了两根紫毫递到戚雨堂眼前,“这个如何?”
戚雨堂皮笑肉不笑地按下那两支紫毫,“长琴啊,我们小门小户出身的是用不上这么贵的东西的。你哥哥我一个月俸禄不过四千文,一支笔便要四百文,到月底只有喝西北风的份。”
江端轻轻“啊”了一声,但还是交给店僮,“无妨,先包起来吧。”
在戚雨堂拦住之前,江端接着说:“别急承风,我买给你。”
戚雨堂的手停在半空,瞪圆了眼睛,“诶不用不用!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戚雨堂压低声音苦口婆心道:“我上次听讼真说你把住那地儿买了下来,你这不积蓄都没多少了嘛,听我的,咱也别做那大手大脚之人。”
江端“噗哧”笑了一声,“你忘记了?前两年上元节,梁世子一掷千金只为买下我一纸书文。”
经江端这一提醒,戚雨堂还真想起这件事来,忽然他如梦初醒般锤了一下手心,“所以他真给了?”
江端点点头。
戚雨堂“嘶”了一声,双手拢袖道:“我原以为以萧二的德行,随便给点钱就打发了,没想到这般守信。”
江端听得眼皮一抽一抽的,“其实……你不用对世子刻板印象如此之深的。”
戚雨堂疑惑地偏过头看他,“我有吗?”
当然有。
江端想了想,道:“也许……你们来往不多,世子这个人只是嘴上功夫了得罢了,心倒是善的。”
戚雨堂盯着江端,“等等,我们俩说的是一个人吗?我说的是可是梁国公的嫡次子萧靖平啊……难不成国公爷还有第四个儿子不成?”
萧扬在北衙大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引得正在翻看上番宿卫名册的卫霄抬头看他一眼。
“冬日严寒,靖平你多穿些。”
萧扬不在意道:“没准谁在背后骂我来着。”
卫霄失笑。
萧扬看着手里的兵曹文书,道:“怎么现在一些官吏都喜欢把自家孩子往北衙里塞,考不上功名便想着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卫霄道:“嗯……确实不失为一条计策。”
萧扬还想说什么,就见萧毓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萧扬一眼便看穿萧毓来准没好事,“不去宿值,在这里晃什么呢。”
萧毓嘿嘿一笑,迈着有些不自然的步伐上前,先是礼貌地拜见了卫霄,然后道:“我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萧扬道:“讲。”
萧毓道:“下次能不能安排我和沈长史同日宿值啊,不然晚上怪冷清的。”
卫霄忍笑不言,他知道面对萧毓也只有萧扬能治他了。
萧扬从一众文书中抬起头,“你和沈七什么脾性,想必我们都一清二楚,以防有一日你们烧了这北衙大营,我的回答是别做梦。”
萧毓撇撇嘴,“不同意就不同意嘛,干嘛讲话那么难听。”
萧扬作势要将文书扔在他身上,萧毓见状连忙跑了。
卫霄看着这一幕,无奈道:“他们想一块作伴,你许了他们便是,左右闹不出什么大事。”
萧扬字正腔圆道:“这叫防微杜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