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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祫祭 那又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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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温俨鸣离开后不久,《六朝史记》的编撰陆续竣事,进呈御览。
恰逢故昭怀太子,也就是如今帝王已故长兄的诞辰,《六朝史记》曾有故昭怀太子的心血投注。元夏为缅怀故兄,在即将到来的祫祭大典时,元夏特地为其立别庙,计划大祭之时将神主迎来太庙廊下从祭。
尽管此事引发太常寺议论不止,但故昭怀太子生前贤良恭顺,爱民如子,元夏仅仅是迎其神主从祭,亦挑不出错来,不禁令人感慨元氏兄友弟恭,实乃大顺之幸。
但有的人明白,这实则是元夏欲趁祫祭告谕天下:宗庙安稳,皇基永固。而他元夏,亦是作为正统皇帝亲自祭祀。
冬月晦日,岁逢大祫,五年一合享,是宗庙最盛之礼。
寻常四时时享,诸神主各安居本室、静居祏室石室,终年封藏于神匮之中,不轻移出。唯祫祭、禘祭两大旷世大典,方可行“遍奉诸祖、合聚一堂”之礼。
天未破晓,禁军环卫太庙,文武百官、宗室诸王依品阶高低而立。吉时将至,宗正寺、太常寺执事先后入太庙九室。
每一间石室之内,皆藏先帝、先后栗木神主。神主通体黑漆,规制庄严,背刻庙号谥号,平日封存于各自所属神匮,锁于石室祏室,非大祭不得开启。
执事躬身叩拜,一一启匮,双手恭捧神主而出,不敢有半分差池。
满堂帝主并列,数百年元氏君统,一朝聚合、同堂受祭。
案前笾豆层层罗列,黍稷稻粱馨香满殿,太牢三牲陈列于案,灯火煌煌,映得满堂神主肃穆庄严。
除却正殿正统帝主之外,未登大位的皇子、追封太子、历代贤王神主,皆由各亲王别庙、太子别庙恭请而至。
元夏缓步入殿,盥洗净手,登阶就位。
太常祝官捧祝版立于殿中,朗声开读:“维景朔元年,冬十月,孝孙皇帝臣夏,敢昭告于列祖列宗、历代先帝……”
元夏执圭奠帛,对满堂先帝神主行初献大礼,一拜江山基业,再拜宗祚永续。
随后元晔与元涧作为亲王出列登堂,代元氏宗室行亚献礼,三品及以上重臣继而行终献之礼。
“……伏惟列祖降灵,歆此禋祀。佑我皇家,宗社永昌,兆民康乂!”
西边庭下,江端抬眼望向殿上供奉的大顺列祖神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宗社永昌……”江端喃喃道,手却不自主握紧了拳,“好一个宗社永昌。”
指节被攥得泛白,袖下的手掌几乎要嵌进掌心。耳边祝官的诵祝还在继续,句句皆是祈愿大顺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祭祀的礼乐声声入耳,于江端,却是一遍又一遍如凌迟般的提醒。
忽然,衣袖下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江端紧握的拳头骤然一松,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痕。
他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只见萧扬不语,只是紧紧牵着他,掌心渡来的温暖让江端这才有了一丝实感。
对上萧扬似有不忍的目光,江端只是冲他笑笑。
三献礼毕,雅乐渐歇。太祝进奉正殿诸神主共享福酒、祭胙。元夏跪受、饮福受胙,独承历代帝王正统福佑。随后颁胙宗室、百官,遍赐朝堂福泽。
大祫礼成,执事再次恭执灯火,将各神主一一捧归原处。
拜完诸位先帝神主,元夏来到廊下祭拜故昭怀太子。
祝官唱完祝版,询问元夏是否亲祭其余未登大位的太子、皇子等,元夏道:“由太尉代祭吧。”
祝官领命而去,文武众官也陆续离开,廊下只余他与元晔二人。
两人一前一后而立,久久无言。
最终还是元夏先开了口,“誉王近日可好?”兴许是有些劳累,元夏嗓音带了点沙哑。
元晔道:“回皇上,臣一切安好。”
语罢,又是长久的沉默。
外人道元氏兄友弟恭,可两人都明白对方有多恨自己。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在朱红的宫墙下互相汲取过短暂的温暖。后面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裂缝的,是崇德皇后薨逝后?还是故昭怀太子死后另立储君时?恐怕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故昭怀太子是宣和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亦是发妻崇德所生,宠爱非常,而故昭怀太子品行端方,慈悲仁善,朝中重臣赞叹有加,出行时百姓夹道相迎。
那是幼时的元夏与元晔可望不可及的。
元夏的生母为了争宠,做了许多违背良心之事,甚至为了让皇帝临幸寝宫,不惜让元夏冬日穿着单薄的寝衣,待高烧不止,皇帝才匆匆赶来。此法虽可行,但耐不住元夏的身体每况愈下,也承不住皇帝的疑心。
元夏满六岁后就抱给了还是贵妃的萧玉言,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听闻后来她得了失心疯,但元夏一次也没回去瞧过。
元晔幼时在宫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秋禾鹭几乎把他当仇人对待,哪怕是亲生骨肉,都能将元晔砸出一头的血。
当两人长大后尝到一点权力的滋味,便食髓知味。往日那点宫墙之下相互取暖的情分,在权势的磨碾里,一点点碎裂殆尽。
廊外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扫过阶石,殿宇飞檐投下冷沉沉的阴影,香火的余烬袅袅升起,淡白的烟被风扯散,转瞬便没入寒凉的空气里。
元夏目光落在故昭怀太子的神主方向,神色辨不清喜怒。方才祭祀的肃穆尚未完全褪去,帝王的衮服沉重垂落,压得他肩头微微下沉。
“想来,若是故昭怀太子尚在,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未必是朕。”他语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沙哑的嗓音被风削得发轻。
元晔垂着双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暗暗攥紧。他抬眼望向那方神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故昭怀太子那样耀眼的人,曾是整座皇城所有人的期许,也像一座横亘在他与元夏面前的高山。
少时仰望,只余下满心艳羡,待到年岁渐长,那份艳羡,慢慢就掺进了不甘。
“世事难料,皆是天命。皇上如今继承大统,应是高兴才对。”元晔的回答规矩又疏离,字字合乎君臣的分寸。
“天命?”元夏轻轻重复一遍,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多少所谓天命,不过是众人争来夺去的结果。誉王也会相信天命吗?”
崇德皇后离世,后宫平衡崩塌;故昭怀太子早亡,储位空悬。后宫妃嫔的算计、朝堂臣子的推波,再加上他们二人心底滋生的欲望,将昔日的兄弟情蚕食得所剩无几。到最后,只剩下君臣名分,底下埋着化不开的隔阂与怨怼。
元晔道:“臣信。”
元夏没有接话,若他与元晔都相信天命,就不会明争暗斗这么些年。
寒风又起,卷起几片枯叶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
如今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聊的了,元夏收回目光,声音平缓下来:“今日祭祀已毕,你也早些回去吧。”
“臣遵旨。”元晔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言,衣袍扫过地面的落尘,转身迈步离去。
元夏独自留在廊下,而香火已经快要燃尽,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烟气。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元晔两年前就该身殒澜沧江,可要动手时,元夏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唐帆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始终认为要为元夏扫清障碍,于是自作主张派出了原已准备好的杀手。
最终元晔九死一生归来,元夏不知是福是祸,他始终像一根刺,让如今的元夏在皇位上也坐不安稳。
祫祭礼成,元夏回宫后即刻拜见了太上皇帝,特向其告礼:“宗庙祭祀礼毕。”
元诚只“嗯”了一声,对于元夏,他一直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
元夏也不恼,继续道:“麟山修建的行宫将于明年五月竣事,届时恭请您移步行宫,颐养天年。”
见对面之人不语,元夏也不多说什么,在他离开这里之前,表面上的父子情深还需要短暂维持。
殿内静得只余下铜炉里沉水香缓缓燃动的细微声响,烟气袅袅,漫过元诚垂落的衣摆。兴许是先前体内毒素作祟,元诚比以往老了不少,曾经发间尚有青丝万缕,如今已是满头华发。
他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目光沉沉落在元夏身上。
“麟山行宫能修这么快,耗费国库不少吧。”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听不出喜怒,不似道谢,反倒像一句淡淡的诘问。
这间行宫是他在位时所修建,本是为避暑安养,如今看来,漫漫余生怕是要耗在里面。
元夏垂手立在榻前,袍角规整,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儿已命户部核算,所用皆为预算之内,且不曾动朝廷正赋,只愿您远离宫闱纷扰,得以安闲度日。”
元诚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帝王。
“安闲度日?”他低声重复一遍,话语里裹着几分凉薄,“是让我安闲,还是觉得我留在这宫中,碍你的眼?”
一语戳破体面的外壳,元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依旧维持着人君的恭谨,垂首道:“父皇何出此言。儿只是念及父皇年岁已高,宫中喧嚣,麟山山水清幽,最适合休养。”
“罢了。”元诚知道这个儿子向来说话滴水不漏,便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向后靠回软榻,“你是天子,诸事皆由你决断。”
话说到此,便是不愿再多交谈,已然是逐客的意思。
元夏躬身行过一礼,道:“既如此,儿便不叨扰父皇歇息。”
他缓缓后退两步,转身迈步走出寝殿。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那股沉闷压抑的香气一并隔绝在里头。
廊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几片枯黄的落叶。元夏抬眼望向高远的天色,心口轻轻压上一层沉郁。
是啊,他是天子。
诸事皆在他一念之间,没人能越过他去。
这不就是他一直所求的吗?如今连亲生父亲——曾经生杀予夺的宣和皇帝也要畏他三分。
元夏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交错纵横,这双手曾握过刀剑、写过无数密谋之语。如今,这双手能掌控整个大顺,可偏偏握不住半点真切的亲情。
无论是生养父亲,还是血亲兄弟。
少时他也曾期盼过父子温存、兄弟和睦。可宫墙之内,权欲翻涌,那些温热的念想,早就在一次次争斗倾轧之中消磨殆尽。
元夏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攥在掌心。
他低声轻笑了一下,笑声极淡,听不出喜乐。
那又怎样,他才是如今的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