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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晋州 做臣子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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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毓失魂落魄回到营帐时,几乎所有路过的人向他打招呼,他一概不理。
片刻后,帐帘被人从外边掀开,炽烈的阳光短暂地窥探进来后又被阻隔在外,萧毓也不管来人是谁,有气无力地背对着道:“出去。”
“连我也要赶出去?”
熟悉的嗓音透着几许威严,像是激起萧毓二十年来骨骼深处的惧意,萧毓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忙坐起身看向来人。
“兄……兄长,你怎么来了?”
萧扬大步流星地坐在萧毓身边,调侃道:“板着个脸谁都不理,我想不来都不行。”
方才的委屈与怨愤又涌上心头,他见萧扬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突然怒从心间来,赌气般又背过身去,“你来干什么?”
萧扬见状挑了挑眉,道:“长大了,受了委屈也不愿意告诉我了吗?”
萧毓心里一咯噔,慢吞吞地转过头,试探地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萧扬道:“玄砚都告诉我了。”
“那你还这么……”萧毓越说越小声。
“萧毓,”萧扬打断他,而萧毓听见兄长叫自己大名,眼神像做贼心虚般飘忽了下,尽管似乎自己没做错任何。
“别人一挖坑你就往里跳,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萧毓辩驳道:“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是孙邦先辱你对吗?”萧扬直接了当道。
萧毓哑然,心酸缠绕进眼眶,刺得他眼眸酸痛,却是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泪珠坠出来。
良久,萧扬的声音再度传来,添了几分沙哑与隐忍。
“你以为我就不恨吗?”
“那个时候你尚且年幼,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呢,我亲眼看着母亲死,看着长兄死,看着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以为我不恨吗?”
萧毓不敢去看他。
“多少次我想直接杀了他们泄愤,可萧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又没了兵权,整个朝堂都找不出一个人愿意站在萧家这边,你连仇人的门槛都摸不到。”
“你以为先皇在的时候,我为什么权势滔天、不择手段,却始终动不了卫、孙两家,为什么杀那么多人,先皇都未曾降罪,文武百官戳着脊梁骨骂我不忠不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他只有做帝王的刀,做权力的走狗,才能保全身边所有。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当年之事萧毓只知道幕后真凶,其余事一概不记得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看向萧扬,眸里的怨怒被骤然扑灭,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以及缓缓满溢出来的心疼。
萧毓像是再也忍不住,一头栽进萧扬怀里痛哭起来,他紧紧抱着萧扬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幼时一害怕就躲到萧扬怀里那样。
萧扬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怀抱仍旧是那样温暖,和幼时别无两样,竟让萧毓产生时空倒流的错觉。
无论曾经有多少争吵、龃龉,都无法撼动他们血肉深处的联结,他们流着同一身血,曾在同一包浑茫的水里共饮共生。萧毓有时候会庆幸,他生下来不是孤身一人,漫长的人世里,还有一双和他相同血肉塑成的双手托住他。
“我……我不知道……那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萧毓埋在他怀里闷闷道。
萧扬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告诉你又能如何呢,除了凭添困扰,还有什么用?倒不如叫你随心活着,母亲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可他们实在是太嚣张了……”萧毓抓着萧扬的衣角委屈道。
萧扬轻拍着他的肩膀,似在安慰他,“一时的威风总是短暂的,封虞,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萧扬的声音仍似春风和煦,可在萧毓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逐渐冷戾,像埋着化不开的寒冰,目光不知落在哪处角落,只叫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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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端是五日后到的晋州,经州衙司阍通传后,晋州长史匆匆而来,见到江端像见了鬼一样,但还是脸上堆笑地将江端请了进去。
瞅着江端的背影,晋州长史身边一人忍不住问道:“不是说这江宣抚使与咱们刺史一个级别嘛,怎么瞧着这般年轻?”
长史关安良瞪了那人一眼,“人都到州衙来查咱们来了,你还有空关心人家年岁。”
关安良说罢也不等那人回话,匆匆跟上江端的脚步,而那人还在原地啧啧称奇,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般标致的男人。
到了便厅,关安良将近几日的救灾情况向江端简单讲述了一遍,说罢他环视了一圈,见江端身边只有薛函一人,于是试探地问道:“敕使此行就带了一个人来?”
江端像被扼住喉咙,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自那夜生变后,薛函急书一封给萧扬,两人翌日就见到了胥阳与其他三名暗卫,等终于到了晋州,薛函也留了下来。
而元夏口中的增派人手,不过是从最近的隰州抽调了些人来,这些人选也都是由隰州刺史李荣一手呈递。
隰州正是当初江端与杨准遇匪之地,当初江端也是在隰州遇见春华,昔年萧母之死真相才得以揭开。
李荣是孙家的人,在江端眼里是一丘之貉,他并不相信李荣此番能给予他多大帮助。
关长史虽是第一次见江端,但言语中倒是热情得紧,江端在便厅等候晋州刺史之时,关安良滔滔不绝地向江端介绍晋州的风土人情,江端虽没什么心情听,但也不好浇人冷水。
见江端面色郁郁,关安良才识趣地噤声,趁人不注意时他偷偷上下打量江端,方才那位参军事说的不错,江宣抚使着实年轻,眉眼平静不苟言笑,容色淡极生艳,他关安良这辈子见过的男人不说上万,上千人里也找不出一个比这位宣抚使容色更甚之人。
以往若有宣抚使或采访使来,几乎皆是上了年纪资历深厚之人,关安良倒也不是瞧不上年轻人,只是这江宣抚使看上去温和有礼,不知能否镇得住底下这群人。
而且江端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这几日他与参军事火急火燎、日夜颠倒处理各司文书,虽然这些文书都是以往偷懒忘记处理的,而非弄虚作假之为,但这临时抱佛脚关安良还是有些心虚。
他甚至想这位宣抚使莫非有什么特殊技艺,能从阗安直接飞来晋州。
等了不过一刻钟,晋州刺史许和帆脚步匆匆踏进便厅,江端虽不识人,但见这人的一身装束与面相,便也不难猜出是晋州刺史。
刺史许和帆四十有余,身材瘦削却不矮小,往来举止沉着稳重,颇有些忠贤之气,若非江端敏锐捕捉到他与关安良眼色互递,江端倒还真轻易信了这副外表。
“江敕使可要先歇息一晚,明日我们再商讨救灾一事如何?”许和帆客气道。
“不必,”江端微笑婉拒,“来的路上我已观察到受灾情况,关长史也已同我讲过,你们先继续按照你们的方法进行救灾即可,只是之前的一些纪检以及司仓、司田文书可否予我一观?”
“或者,”江端话锋一转,“直接让司仓、司田参军现在来见我。”
许和帆与关安良对视一眼,江端此话温和得体,却暗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令两人意识到江端此人绝非善茬。
黄昏时分,两位参军于便厅拜见江端,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廊吏役往来的嘈杂。案上摊满了户籍田册、河堤工账与州县灾情文书,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肃穆。
江端指尖轻轻捻着堆叠的册页,眉头微蹙,他曾与杨准共事月余,大抵通晓些粮田政事,没想到有一日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
司田参军躬身立在下首,神色拘谨,拱手开口:“此番沣河水量骤升,堤岸溃塌仓促,下官虽连日督率役夫抢修,终究还是迟缓了些,致使西岸数乡受灾,百姓流离,是下官行事不力。”
“不过……”司田参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许和帆,继续道,“往年河滩地多有豪强隐占,不报入籍。此番水患冲垮河堤、淤毁良田,许多隐匿田亩方才露出踪迹,这旧册记载……可能不是十分准确。”
司仓参军紧随其后,道:“州义仓粮米账目俱全,往年秋收储粮足额。只是近岁乡里囤粮之风盛行,不少商人大户闭仓藏谷,灾后粮价飞涨,这官仓赈粮也是杯水车薪。”
江端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了须臾,道:“咱们一件一件事来,首先,河防岁有修造,年年申领工料税钱,以往也不是没有河汛决堤之事,为何今年灾情如此严重,是工事敷衍,还是有为官者贪墨怠惰?”
许和帆额间微汗,道:“往年河防修葺皆按规制行事,许是连年水势变迁,堤基老旧,非人力全然可控。”
“非人力可控?”江端微微垂眼,语气淡而锐利,“商人隐田不报、私囤粮食,为官者灾情报缓,桩桩件件,你告诉我哪件是人祸,哪件是天灾?”
一番质问堵得许和帆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余事他倒还能辩解一二,这灾情报缓确实是他的过错。
江端微笑道:“这样,三日之内彻查全州隐田、私囤粮储,重核河堤工料账目。有功者录,渎职者劾,一概秉公处置。如此安排,刺史看如何?”
依然是得体的询问,做足了对许和帆身为一州刺史的尊重,他若是再犹豫或者拒绝,也说不过去了。
而江端明白许和帆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但他话不能说太满,他不了解晋州的官吏,单枪匹马行事若叫人抓住把柄,便得不偿失了。
毕竟他不知道元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做臣子做到这份上,江端一时竟也不知道是他行事有差池还是元夏疑心太重。
一旁双手拢袖的关安良从始至终未开一口,他打量的眼神一直在江端和其余人身上游荡,甚至悄咪咪看了眼江端身后的薛函,薛函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来竟吓了他一跳。
关安良心想,这般年轻的敕使既通晓政事,又懂与人往来礼数,不由得感叹果真是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