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挑衅 萧毓一拳砸 ...
-
仲春,天子大蒐。
晋州灾情闹得沸沸扬扬,恰逢春猎蒐礼将至,元夏阵前设祭,以慰田神,祈愿今年岁有收成,物阜田丰。
渭岸东风卷着浅草气息漫过郊原,卤簿早已沿官道排开,旌旗在新绿的原野上舒卷。
金吾卫按辔分列,甲光柔和,不似冬日出猎那般凛冽,御幄搭在高阜之上,青缣帐幕衬着初生的桃柳。宗室与勋臣百官各依次勒马,鞍侧悬着弓韣,不少人身后跟着鹘奴,架着苍隼,猎犬静静伏在马足边。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块去玩玩?”卫霄信步走到萧扬身边,半眯着眼睛笑道。
萧扬盘腿而坐,指尖捏着素净的软布,缓慢擦着手里的剑,锋刃映着春阳,漾开一道清冽亮芒。
“我和他们较什么劲,我若是去了,不就败坏大家兴致了么?”
卫霄知他话里的意思,若是萧扬下了场,那群泡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子弟哪里还有猎物能看到。
卫霄生性腼腆,听他此话只是低低地笑了声,若是秦臻在,早就一个白眼翻上天,顺道还要再骂他一句。
卫霄掀袍坐下,温声道:“最近国公还好吗?”
萧扬道:“还是老样子,我身边这些人也就你常关心他。”
卫霄道:“国公以往待我不错,自然挂念他些。方才还瞧见你家三郎,和沈宁之一道围猎去了。”
萧扬不甚在意道:“让他们玩去,这两人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他俩比我和萧毓还像亲兄弟。”
卫霄想了会,道:“其实你和三郎君也挺像的。”
萧扬掀起眼皮看他,“比如?”
“你们俩读书时还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扬:“……少和秦玄砚待一块!”
秦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恰好将不远处一只野兔吓得撒腿就跑,引得萧毓和沈回溪幽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臻嘿嘿一笑,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不由得腹诽谁在背后骂他?
几人只好另寻猎物,不多时,一只幼鹿迈着轻盈地步子跳进众人视野,身旁有人引弓欲射,却被秦臻拦下。
“不可射杀幼兽。”
那人只好悻悻放下弓箭,可就在秦臻话落不久,不知从何处凌空飞来一支羽箭,正中幼鹿!
霎时幼鹿哀鸣着倒地,在无情的箭矢下抽搐几番后便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几人措手不及,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孙邦领着一帮子弟慢悠悠地驾马而来。
孙邦指使侍从去拾取自己的战利品,悠闲道:“死在谁手里便是谁的,几位想来箭术不怎么精湛,那也别怪我先得了。”
萧毓攥紧拳头,怒道:“不可射杀妊兽与幼兽,这是春蒐的铁律,你明知故犯!”
孙邦“啊”了一声,像是惋惜,可随后他又扬起嘴角,笑道:“离得远了没看清,那又怎样呢?”
“你……”萧毓被秦臻攥住手腕,示意他不可在此起冲突。
秦臻纵马缓行几步,挡在萧毓面前,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道:“此鹿已死,自然是归您所有,只是到了陛下面前,还得请您解释一二。”
孙邦冷哼一声,“此事不必秦中郎操心。”
恰巧此时侍从带回幼鹿,孙邦垂头瞥了一眼,似乎想到什么,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萧毓,那眼神看似寻常,却淬了点不易察觉的阴毒。
“既然幼兽在此,想必母兽也在这附近,我不杀母兽便是,幼兽又生不出孩子,死便死了,居然也值得你们这般动怒。”
孙邦的强词夺理令沈回溪的怒气也难消,只听沈回溪气急道:“一派胡言!不遵律令本就是过错,怎么还成了理所应当?”
孙邦敛了笑,冷声道:“你一个小小长史也配在我面前大喊大叫,怎么,没有萧扬在你们身边保驾护航,还这般不知收敛,改日我得写封折子到陛下面前,让他好好管束一下自己的下属。”
沈回溪终究是怕牵扯到萧扬,逼着自己噤声不语。
“你们想想,只要这母鹿在,迟早还有小鹿出生,”孙邦再度将目光落在萧毓身上,方才被沈回溪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了。
“不过萧三郎对此事如此动怒,我倒是也能理解,自小没了亲娘在身边教导,自然不懂生养一事。”
孙邦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秦臻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原本偏过头不愿再分给孙邦一个眼神的萧毓骤闻此言,慢慢挪动脖颈,眸光流转,那双眼眸里未散的怒火忽然在一瞬间被浇灭。
仿佛是山崩地裂前最后的一息宁静,滚烫的戾气同彻骨的怨融在一处,像苏醒的烈焰熔浆,在骨血里滚沸,随后沿着静脉窜上天灵。
“你说什么?”
孙邦好死不死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亲娘死太早了,自幼缺乏管教,真是可怜。”
秦臻尚还清醒,他反应过来猛地抓住此刻戾气决堤倾泻的萧毓,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秦臻从马背上拖拽下来,他拼尽全力将挣扎的萧毓压在自己身下。
“封虞你先冷静!”
萧毓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幸灾乐祸的孙邦,滔天的恨意若是化成野兽,早就将孙邦啃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孙邦!你也配提我娘!你不得好死!……放开我!”
罪魁祸首慢悠悠地纵马转身,仿佛在他眼里萧毓不过是随时可以逗弄的困兽,他的怒火也就像一只手就能碾灭的烛光,不足道哉。
秦臻紧紧抱住萧毓的肩膀,手臂上的筋骨像要被绷断一般,他知道孙邦是仗着人多势众故意激怒萧毓,他不能让萧毓就这么上他的当。
“冷静封虞!你先冷静,不要被他带进沟里去!”秦臻急切道。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放开!你拦我做什么?!”
秦臻根本不敢放手,他知道萧毓真的可能冲过去杀了孙邦,可眼下在春猎围场,九五至尊尚在,他不能让萧毓涉险。
“孙邦你滚回来!不准走!你个孬种,你滚回来!秦玄砚你放开我!”
秦臻额角青筋暴起,他咬牙吼道:“沈宁之,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孙邦带着众人浩浩荡荡潇洒远去,全然不顾身后少年的愤恨与嘶吼。
秦臻感觉自己要抓不住萧毓了,他浑身的气血都在上涌,等沈回溪反应过来摁住萧毓时,孙邦已经走远。
“沈宁之你要还想跟我做兄弟,你就别管我!”
沈回溪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见萧毓挣脱出秦臻的桎梏,他一狠心,猛地冲上去抱住萧毓的腿,萧毓躲闪不及,重重地摔在地上,刺骨的痛感传遍浑身上下。
秦臻踉跄过去按住萧毓的肩,喘着粗气道:“你……你冷静一下,人已经走远了!你莫非还要再追上去?!”
望着孙邦背影逐渐消失,萧毓一拳砸在地上,眼泪簌簌落下,干涸渗血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我恨你们……”
萧毓终于卸了力,不甘地趴伏在地痛哭出声,尘土飞扬迷了他双眼,豆大的泪珠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哭过了,母亲的音容至今还留存在他的记忆里,偶尔半夜无眠,从前的美好时光就会被翻出来,像浸了盐水的长鞭,在胸腔里反复抽打。
汗液浸湿了秦臻的里衣,此刻风一吹,寒意顷刻间窜上脊背,他无力地坐在地上,轻咳了两声,让沈回溪把萧毓扶起来。
秦臻气喘吁吁道:“孙邦这话实在是太过,我也听不下去,可封虞你想想,如果你今天真的和他动了手,孙家那德行得咬死你不放,甚至还要牵连二郎和国公府,哪怕你找个巷子套上麻袋打他一顿,都比今日众目睽睽下跟他斗个你死我活要好。”
等萧毓哭累了,沈回溪才终于将萧毓从地上扶起,又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嘴唇嗫嚅了两下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把秦臻的话听了进去,想着哪天就把孙邦绑了打一顿出气。
等秦臻揉着酸痛的双臂回到营帐,正瞧见萧扬和卫霄悠闲地坐在一块,秦臻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扬抬眼便看见秦臻一副落水狗一般的惨状,“哟,这秦中郎这是被谁踹进沟里去了,怎么成这副模样?”
秦臻看了眼卫霄,一把将萧扬从地上拽起来,然后将他拉到一边。
“你这是干嘛,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崇光的?”
秦臻把方才孙邦的挑衅和萧毓的暴起一股脑倒给了萧扬,甚至将自己的顾虑也原原本本讲给萧扬听,而他每多说一句,萧扬的面色就冷一分。
说到最后,秦臻拍拍萧扬的肩,意味深长道:“这孙家人难缠,你们小心点。”
萧扬静默须臾,随后扯了下嘴角,难得朝秦臻道了声谢。“你做的对,此事也幸亏是你在。”
秦臻还想说什么,又将话咽了下去,但他也不好插手两家的恩怨,毕竟他也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最后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秦臻揉了下手腕,道:“不得不说,你家老三力气真大,我差点就要按不住他。”
萧扬没接话,面色寒得能结出一层霜,但为了不让秦臻担心,还是勉强扬起嘴角,微笑道:“此事之后再议,你先休息吧。”
久违的怒火与恨意再度缠作一团,像地底闷燃的野火,表面看不见烈焰,内里早已烧得寸草俱毁。
兴许是从朔北回来后,萧扬老实本分了一段时日,孙邦就忘了他萧扬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睚眦必报之人。
当年之事,萧扬还没同他孙家算账,这孙邦竟然爬在他头上耀武扬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