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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论道 “今日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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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春雨悄然而至,薄薄一层雨雾裹住整座阗安城。雨丝轻软,落在瓦上沙沙作响,顺着雕花檐角往下淌。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水洼,映着朦胧天色。
元涧顺着雨帘抬头望去,只能看到灰沉的天幕,远处街市的人声隔了一层雨,变得模糊悠远。
元涧不喜欢雨天,整片天地都湿答答的,雨的气息丝丝缕缕笼住人的心田,叫人好不自在。
元涧缓步穿过长廊,他瞧见书房的窗户开着,顺着方方正正的窗框看进去,只见赵清晏在书桌前沉思,一手提笔却迟迟不落。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打搅了赵清晏的思绪,但见来人是元涧,赵清晏眉宇间的倦色退散了些。
“不是要出门吗,怎么还没走?”赵清晏轻声问道。
元涧甩了甩被纷飞雨丝浸润得有些湿的袖子,恼声道:“不出去了,这雨下得不大,却叫人不舒服。”
元涧边说边走近,他瞅见桌上铺开密密麻麻的书文,有些好奇道:“这是?”
赵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然道:“改良后的新法条例。”
元涧随手抓起一张,细细瞧了起来,过于细密的字眼让他看得有些头晕,但好在赵清晏字迹工整清秀,理解起来也不算很费劲,只是条例太多,他看了会便放下了。
赵清晏道:“有何见解?”
“很好,没什么问题,”元涧面不改色道,尽管相比佶屈聱牙的经卷要易懂,但实际上他还是没太看明白。
赵清晏早就看破元涧的心思,只是不说出来,他似无奈又似宠溺地轻笑一声,接过元涧手里的文书,道:“既然你都说好,那我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元涧犹豫着道:“你想再提请推行新法?”
赵清晏点了点头,道:“玉山,你也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有多少百姓仍在流离,大顺只有经过一次彻底的改革和清洗,那些陈旧的污垢才能被根除。”
元涧不了解朝廷的错综复杂、利益往来,可他清楚新法曾经的推行已是一波三折,还是在天子支持的情况下,如今赵清晏头顶上是元夏,是叫人摸不清心思的君王,情形已不可同日而语。
赵清晏似看出元涧心中忧虑,道:“我知道世家的力量过于庞大,但朝中也有不少支持新法之人,只要我们的势力足够令世家退步、令陛下重新审视新法,一切都有可能。”
元涧道:“那你有想拉拢谁?”
赵清晏像是早已考量,道:“除了朝中文武,还有地方,比如裴家与誉王。”
元涧静了须臾,随后有些不可置信道:“誉王?”
赵清晏点了点头,“尽管他于北部军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但他对世家的态度与我们无二……”
元涧忽然打断他,“兰亭,你知道你这样在别人眼里其实是……”
那个字眼卡在元涧喉咙里,像吐不出来也吞咽不了的鱼刺。
“是造反,”赵清晏看着元涧的眼睛,就这么轻飘飘地替元涧说了出来。
元涧呼吸滞了一瞬,胸口的起伏比先前大了些,“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不对,你刚说还有裴家?”
赵清晏点点头,道:“裴家尽管在多数人眼里还是那个雄霸一方的裴家,但实际上这些年兵力流失严重,军饷几度断供,加上近几年收成不好,郡王还有裴二郎他们焦头烂额已有多时,不管新法能否给予他们缓和的迹象,他们兴许也会愿意赌这一把。”
赵清晏所想已经远超元涧的预料,他静静看着赵清晏,心里的担忧如檐角滴落的雨,轻轻落在心湖之上,初时只漾开一圈浅淡涟漪,涟漪层层向外扩散,不知不觉间整颗心都被忧虑占据。
见元涧垂眸不语,赵清晏抬手抚上元涧的耳鬓,将掌心轻轻贴在他脸颊上,坚定道:“玉山,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大能耐去造反,只是……这件事很复杂,但我不需要你为我考虑这么多,我会处理好的。”
元涧只有什么都不做,赵清晏才能放心。
赵清晏握住元涧的手,道:“这几日你先回王府住吧,我可能要忙一段时日,陪不了你。”
元涧“嗯”了一声,随后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他的后腰抵在桌沿,赵清晏微微俯身将他禁锢在怀中,令元涧动弹不得。
无论何时何地,赵清晏的吻于他来讲都是极其有用的,很久以前的赵清晏孤僻、不爱讲话,认准一条路便要走到黑,两人熟悉彼此后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争执,大多数时候赵清晏说不过他,只能自己生闷气。
直到有一次两人不知因为何事争吵起来,甚至吵得比以往都要激烈,赵清晏没控制住自己,猛地拽过元涧,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也是自这日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
一如此刻,赵清晏的吻让他忘记了方才要讲的事,可真是……色令智昏。
三月十五,赵清晏再度提请变法——
“世无恒治,政贵因时。今旧制积弊,民生有滞,若不更张,恐日久难安。伏乞陛下审时度势,再启变法之途,除积年之弊,使邦本得固,黎庶永安。臣昧死以闻。”
反对声如意料之中四起,排山倒海般朝他席卷而来,但兴许是见到灾情难以消解,支持他的人不减反增。
原本暂时停歇的党争风波再度潮起,保旧一党的折子如雪花纷飞,砸得元夏两眼发黑。
一边是保旧党人明里暗里逼他给个说法,另一边是赵清晏与一众太安党人呈递的新法章程。
这段时日元夏焦头烂额,赵清晏也没闲着,他每天都是在官廨里与同僚会食,元涧连见他一面都只能等到下值,甚至休沐之日也在修改条文。
若硬要揪出两党纷争的缘由,大抵还是出在元夏身上,他对于新法的态度一直十分微妙,当初他只暂缓新法的推行,并没有完全废除,表明他心中尚有对新法的一点希望,可碍于根基不稳,无法得罪那些根植在这片土地上的世家官绅。
如今两边都跳出来让元夏给个痛快的话,硬逼着他直面新法的去留。
赵清晏三番五次被召入内廷,旁人不知道这对君臣商议了些什么,而赵清晏脸色一贯冷峻,从他身上也瞧不出什么态度来。
不久之后,赵清晏奉诏于国子监讲学,执经论义。
是日,暮春晴光洒落国子监琉璃重檐,檐角风铃轻响,扫尽廊间沉静书气。堂下阶前肃坐两序监生,自四门、律、书、算诸馆生徒尽数列班,鸦雀无声。
赵清晏身着文臣常服,不苟言笑时尽显矜贵端严。他并非国子监僚属,却因天子特诏,得坐中坛主讲之位,已是仕林极荣之事。
“今日有幸承圣谕,与诸生共论王道治本、民情利弊,若诸生另有见解,不妨畅所欲言。”
奉旨讲学,非同寻常监官授课。
寻常监讲,多为训诂句读、课业规矩,而翰林侍臣讲学,不免携带朝堂治思、帝王心向,因此这一次讲学,甚至吸引来不少朝中官臣。
赵清晏开篇从治乱源流说起,引前代典制,叙治国轻重,兼论吏治、民生、法度之要,不过其中的法度才是赵清晏此行的重心所在。
“古有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①。”
“昔年公孙鞅治秦,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②。于是百姓努力耕种,即使劳累也不休息,齐心协力驱赶敌人,陷入危险也不退却,因此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此为明法度之利。”
“田亩者,国之根本也。五谷生于阡陌,赋税出于乡野。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亩之田,无失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如今豪强兼并,沃土归于私门,而小民无立锥之地,是以若要推行新政,必先整顿田亩,正本而清源。”
“夫田亩不定,则阡陌淆乱,赋税不均。若厘正土田,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地,则仓廪之粮自可日盈。至于盐铁,乃国之大利,今规制散弛,利益多流于私门。倘重整田亩盐铁之政,统其权衡,上可充府库,下可平物价。田粮足食、盐铁足用,则富国安邦。”
“所以废先王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③,窃以为此乃利民利国之道。”
赵清晏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此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小道,从后走出一名年近五旬大臣,此人面有风霜,两鬓微染星白,衣袍规整,面上虽带着常年伏案留下的倦色,脊背始终挺而不僵。
正是徐沛。
也不知道徐沛在此驻足多久,只见他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赵清晏,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像是赞赏却又有几分嘲讽之意。
徐沛道:“说的不错,田亩确为天下之本,黎庶赖阡陌以得食,府库凭田亩以取赋。可田制沿用已久,豪强之业世代相承,一旦强行厘正,必惹地方骚动,反误春耕粮产。盐铁旧法弛缓由来已久,骤然收束管控,商贾无利,百物腾贵。”
徐沛顿了下,又道:“何况祖宗之法不可轻改,贸然更张,只会徒生烦忧,未见其利,先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