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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客死 活着的人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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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史》有记——“景朔二年三月,右散骑常侍江端充晋州宣抚使,驰驿赴州,巡行水损,赈恤百姓,察官吏臧否,事讫奏闻。”
驾马离京这日,韩忱和戚雨堂前来相送,待道尽离别之意,江端还是没忍住频频往两人身后看去,却始终没能见到他心中所念之人,不免有些失落。
阗安城离他越来越远,慢慢在身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从始至终江端一刻也没有回头,而城楼之上那抹身影伫立良久,久到江端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
日落时分,江端和林澈终于进了怀安城,两人找了家邸店,打算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北上。
夜幕降临,怀安城陷入一片沉寂,而林澈在这片沉寂中嗅出一丝异常。
待江端睡下后,林澈在外环视一圈,平静道:“出来吧。”
林澈话音刚落,薛函的身影便在黑暗中显露出来。
林澈从不正面和萧扬身边的人有过多接触,何况他身上背负着那些秘辛,自然不能够在薛函他们面前暴露。同为出色的影卫,林澈与薛函、胥阳二人之间无形之中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林澈在出阗安城门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他和江端被人跟着,只是见来人没有恶意,他才没有在江端面前戳破。
只是如今形势有变,林澈不得不把薛函揪出来。
薛函遗憾道:“还是被你发现了。”
林澈道:“这非我本意,只是快到怀安城时,我总感觉路上有些不对劲,也想问问你是否有察觉?”
薛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两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条北上的路似乎埋藏着危机。
林澈盯着薛函的眼睛,道:“我有一计。”
尽管林澈不放心把江端交给面前这个人,但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选择相信薛函。
江端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翌日日落西沉,他才在一阵轻晃中缓缓苏醒,车轮碾过灰土小道,碎石硌着轮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江端刚想抬手遮去刺目的日光,却猛地察觉到不对,一个翻身坐起,把车上的薛函惊了一跳。
“常……常侍,”薛函结结巴巴道。
江端愣怔,面对突然出现的薛函,江端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可是浑身上下的感知太过清晰,让江端不得不警觉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并非是不信任薛函,只是他本应该在怀安城的邸店中醒来,而不是这陌生的马车上。
何况他竟一点感知都没有,其中必然有猫腻。
“林澈呢?”江端见只有他一人,心中的疑虑更甚,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
“他……”
薛函支支吾吾的模样让江端顿觉不妙,他抓着薛函的小臂,逼问道:“我问你林澈呢?!”
薛函低下头,如实道:“昨日我奉世子之意护送你们去往晋州,到怀安时我与林澈察觉到不对劲,路上像是有人埋伏,于是林澈将我唤出来,并与我商量出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江端眉心紧蹙,薛函每说一句话,江端的心就沉一分。
“他今日出发时扮作你的模样,在我其余三位兄弟的保护下从原定的路线去往了晋州。他还让我跟你说一声抱歉,为了让你晚些醒来,在你房中点了迷香,若此番他平安归来,必定负荆请罪。”
江端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轰然倒塌,时空仿佛在那一刻凝固,片刻的静默后,江端猛地一把推开林澈,两步跨出车身就要去解马背上的锁扣。
薛函急忙拦他,“常侍!你现在不能回去!如果路上埋伏还在……”
“如果埋伏还在,那林澈他们只能等死!”江端怒火窜上天灵,不管不顾一个跃身跳上马背,扯过缰绳就朝着来时路奔去。
薛函不敢拿江端如何,情急之下他也只能骑上另一匹马追上去。
天色渐沉,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前方的小路已经有些模糊,江端策马的速度却不减,好几次险些冲下斜坡,看得薛函一路上心惊胆战。
“常侍你别急,他们一定不会……”
薛函话还未讲完,江端就倏然勒马停下,薛函差点迎面撞上去,死死拽回缰绳才堪堪停下,身下马儿嘶鸣险些将他掀翻下去。
江端脸色微微发白,始终不发一语,却像是风浪来临前最后的宁静,风声吹过两旁寂静的树林,在漆黑的夜里风声鹤唳。
渐渐的,两个人都察觉到异样,鼻尖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江端再次驾马行进,只是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放缓了速度,薛函不敢多说什么,也慢慢跟在后面。
不多时,这股不知来处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几乎是扑面而来,刺激得令人作呕。
忽然江端勒马停住,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翻身下马,只是他刚踩在地上,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薛函下马后顺手点燃火折子,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相辉映下,江端俯下身仔细去瞧,看清的一瞬间江端瞳孔骤缩,惊恐地后退一步,他真真实实看见了自己方才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是一只手。
手上的血红得令人胆寒,江端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强压下心头恐惧的声音,默念着一定不要是林澈。
他接过薛函手中的火折子,颤抖的手慢慢挪近人脸的位置,见到是陌生的面孔,江端猛烈跳动的心才终于静下几分,可他没发现身后的薛函陡然变了脸色。
江端手一抖,火折子落在地上,忽明忽灭——脚下的斜坡上几具死尸横陈。
江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去,最上面的那具尸体尚未瞑目,月光的映照下,那张熟悉的眉眼此刻如一潭死水般映入江端眼帘。
是林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江端的咽喉,尽管来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当结果摆在他面前,江端仍是接受不了。
江端突然很想问他到底欠这世间什么,为何要一次次带走他身边之人,他如履薄冰这么些年,最该死的仇人已经饮恨西去,到底还有谁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他无力地跪下来,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两人这十几年相伴的光景,从儿时初见,到经年不离的守护,甚至千里相随同归大顺,最后到如今……
生死相隔。
曾经林澈在他面前一遍遍许下的诺言此刻如万钟齐鸣,在他的耳边不断回荡——
“殿下,我林澈此生,只为永远追随您、保护您。”
“若有一日未尽职责,我将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殿下,没有你,便也就没有了林澈。”
也不顾死尸身上的血污,江端伏在林澈冰冷的脊背上痛哭出声。
分明经历过那么多次的生离死别,可江端还是学不会如何面对。昔年大楚覆灭,他身边就只剩叔父和林澈了,如今上天还要将林澈也带走。
江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般折磨他,如果想惩罚他,就让他此生不得好死,万万不要惩罚他身边之人。
薛函作为影卫早已看惯了生死,可江端的哭声在浓墨夜色中化开,织成无形的巨网,将无垠的绝望笼罩在这片墨色下。
绝望凝结成刀刃,仿佛也一刀刀割在薛函心上,他本就不是薄情之人,此刻默不作声地守在一旁,也慢慢红了眼眶。
“对不起……”江端伏在林澈身上,哭着一遍遍道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稀释他心中滔天的悔意。
“常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薛函无疑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若仇家发现死的不是江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他们发现死的不是常侍你,一定还会再回来的,我们真的得走了,常侍!”
薛函有些着急,他不忍地看了眼林澈,又道:“您也不想林澈就这么白白死去吧!他是为了您能活下来而死,不能让他白费功夫!”
江端终于抬起头,良久,他哑声道:“你说的对。”
江端缓缓站起身,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他垂眸看着林澈,悲恸道:“林澈你等我……”
江端的泪又滑落下来,“等我有一日一定……一定带你回家。”
他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可江端回不去,林澈也回不去。
活着的人连回家都是奢望,更何况客死他乡的亡人。
江端不信鬼神之说,可无数个思乡的深夜里他都在畅想,若是世间真有灵魂所在,去往阴曹地府前能否魂归家乡再看一眼?
此时,月光终于从沉沉乌云中冒出头,无声铺在大地上,乃至人的肩头,像一层洗不掉的霜。
四下没有风,连虫鸣都早已沉寂,唯有这月光公允地抚遍万物,却半分暖意也无。它照见眼底空茫,照见无力扭转的残局,漠然地陪着人沉坠进无边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