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宴》江南无书

108、出任 正因为有情

　　江端缓缓坐在榻前的地上，半个身子陷进黑暗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似乎有一丝清明。

　　窗扉半掩，月色无声淌入房中，带着浸骨的凉，四下阒寂，那些压在心底的伤痛，随这遍地银霜悄然漫开。

　　激烈的情绪退去，江端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那些宣之于口的话忽然刺激得他浑身一凛，惊慌、懊悔慢慢地长出尖喙，狠狠啄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

　　不——

　　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

　　手指慢慢插进发丝间，他抱着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方才争执的每时每刻就像细细密密的针扎进他的识海里，痛得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不堪地埋下头，脖子上的长命锁倏地从衣领坠出来。

　　江端的目光被吸引而去，长命锁两端系着鲜红的红绳，像极了青年赤诚之心的颜色。

　　那抹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目，终于他溃不成声。

　　曾经温馨的过往扭曲成尖利的爪牙，张牙舞爪地扑向他。突然，心中冒出一个声音：江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江端耳畔所有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心中那个一遍一遍重复地质问他。

　　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后悔爱上萧扬？

　　江端缓缓松开抓着头发的手，他始终是认定了一条路便不会回头之人，哪怕撞上南墙头破血流也不会说一句后悔。

　　可如今他在想，若是当初狠心一点，从一开始就和萧扬各走各路，怀揣着复仇的决心就这么走下去，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痛苦。

　　长琴，长情。

　　正因为有情，他才会对大楚的土地念念不忘。

　　正因为有情，他才会爱上萧扬。

　　正因为有情，他如今才如此痛苦。

　　忽然，房门被人再次打开，来人动作轻缓，户枢发出绵长的吱呀声。

　　“长琴，”张仁怀扶着门框走进来。

　　江端闻声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地看着张仁怀。

　　张仁怀走到江端身旁，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江端这副模样，上一次还是大楚国破之时，彼时的江端也是这般看着他，喃喃道：“叔父，我没有家了。”

　　他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可直觉让他认为曾经的预言也许成真了。

　　他欲言又止，可思来想去他能说什么？

　　说“我早就让你不要沉湎其中，到头来让自己这般痛苦。”

　　张仁怀根本说不出口。

　　他轻轻抚摸着江端的头，像幼时江端犯错被父亲罚跪时的那样，慈爱地宽慰着他，可眼下张仁怀心中只余心疼。

　　惆怅人间万事违，本就是不同林子的鸟儿，何故相遇，何故振翅同飞？当翌日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鸟儿找到了归林之路，他们的梦也该醒了。

　　景朔二年上巳节，太上皇帝晏驾乾元殿，龙驭上宾。噩耗一出，哀钟四起，缟素遍于宫闱，朝野莫不悲恸。

　　而其中缘由，元夏并未披露，只道是乾元殿无故起火，先皇受惊，又因心病缠身，于睡梦中与世长辞。

　　江端不知道元夏为何不如实昭告天下，但眼下他也没心思去揣度。

　　是日下朝后，江端被请入内廷。

　　元夏将手中关于灾情的折子摊在江端面前，似有些疲惫道：“你看看这些。”

　　江端接过折子看了一圈，上面除了关于灾情的奏报，还有不少官吏弹劾之语。毕竟灾情如此严重，为官之人脱不了干系。

　　这些已经是朝会时众臣激烈讨论过的，如今元夏又摊开在他面前。江端思忖道：“陛下想选任新官去治理灾情？”

　　元夏点点头，“不错，所以今日让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可有合适的人推荐？”

　　元夏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端的神色。

　　江端脑中闪过许多人，正要踌躇着开口，只听元夏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再度传来——

　　“朕想让你去。”

　　江端猛地抬头，正撞进元夏冷静无波的眼眸，在江端迟疑的一瞬间，元夏继续道：“你跟朕这么久，品行和行事作风朕都清楚，这些地方的人盘踞太久，若不是灾情严重，想必是层层瞒报，届时多派些人手给你，你看如何？”

　　这本该是派遣工部或者户部的人，怎会落到他江端头上？

　　元夏此番话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言语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于是江端只好硬着头皮道：“臣领旨。”

　　·

　　孙承文逃跑的消息是上巳节后第三日传到萧扬耳朵里的，这桩丑闻本来被孙家瞒得死死的，但孙承文被孙邦扔到禁军去，一言一行都被胥阳盯着。

　　听闻此事的萧扬面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胥阳却忍不住道：“属下一直有个疑惑？”

　　“说。”

　　胥阳道：“为何您要信任一个孙家的小子，也不怕他反水？”

　　萧扬不甚在意道：“你以为我留着他是让他递出来孙家的消息？这只是其一，若他反水，让孙家知道我在针对他们才是再好不过。”

　　胥阳疑惑道：“为何？”

　　萧扬摩挲着手里的折扇，上面的兰草栩栩如生。

　　“新皇登基不到一年，当初支持他的只有我萧家，仲渊他们不闻不问，甚至避之不及，我跟孙家的仇是我的事，但明面上能让陛下看到不和，也是他最想要看见的。”

　　胥阳惭愧低下头，“是属下欠考虑了。”

　　萧扬盯着手里的折扇，眼神晦暗，“可是他为什么要逃？”

　　萧扬这点想不明白。

　　孙家瞧不起他，自然也不会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若他想要离开孙家，也不会有人在意。

　　就算他想要离开禁军，亦不是什么难事，萧扬总不能把人拘在禁军不放。

　　在本能够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孙承文两边都选择了得罪，这不合常理。

　　半晌，萧扬喃喃道：“莫非他在向谁表忠心？”

　　但如今萧扬并不想去管孙承文，他揉了揉眉心，略带些僵硬地问道：“江长琴呢？”

　　胥阳道：“一早被唤去内廷了。”

　　萧扬“嗯”了一声，胥阳也不再多说，他敏锐察觉出自家世子和江常侍之间可能发生了些矛盾，两人以前偶尔也有过争执，但从未到眼下这般无人退步的境地。

　　萧扬看出胥阳的欲言又止，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胥阳才老老实实道：“其实属下觉得常侍性情温和，对世子你也是情深一往，若是有什么龃龉，说出来的话常侍也必然会理解的。”

　　萧扬揉眉心的手顿住，良久，他几不可闻笑了声，道：“连你也觉得他是个好说话之人。”

　　一连三日，两人都不曾见面，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两人阻隔开来，都倔强地等对方先一步收起尖刺。

　　可江端瞒了他这么多事，萧扬心中怎会不气。容川的逃离无疑是助长两国纷争的滋长，他不清楚容川此人品性如何，但那一夜城门对峙，他清楚看到容川眼中的野心。

　　萧扬这才想起来容川逃离阗安一事，问道：“容川呢？”

　　胥阳低下头，惭愧道：“没追上，还请世子恕罪。”

　　萧扬也没追责，只道：“知道了。”

　　萧扬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夜江端拔刀贴颈的身影，无垠的绝望蚕食着他的心神，那句“你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像那一晚的八百暮鼓，声声催得他坐立难安。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江端了，但到头来，才发现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书房里的寂静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破，萧扬无力地说了声“进”。

　　薛函匆匆推开门，“世子，常侍要去晋州了。”

　　萧扬指梢一松，折扇自掌中滑脱，“嗒”地一声轻磕在地上。

　　江端离开阗安的前一晚，杨准破天荒地登门拜访。

　　两人自乌月之祸平定后，已经许久没有再私下联系过，因此面对杨准的到来，江端颇有些意外。

　　杨准倒丝毫不显生疏，环视了一圈椒溪院，连声赞叹院中景色，照他的话来讲，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江端只好先请他到前厅一坐，“少卿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准抿了口江端沏好的茶，似乎在斟酌着从哪开始说起。

　　“长琴啊，你来阗安没几年，这阗安城里的弯弯绕绕你可能不懂，但作为天子门生，察言观色是必要的。”

　　杨准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江端可能听不懂。

　　“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北边有一只狐狸，本来是家养的，后来尝了血腥，便不满足主人给的口粮，每晚都逃出院子去捕杀猎物，后来主人心生怀疑，狐狸又乖巧地回到家里，可心里却是盘算着如何能咬断主人的脖子，彻底逃出这个家。”

　　江端一时懵懂，不明白杨准突然到访竟是给他讲这么一个故事。

　　但江端还是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道：“这狐狸若想逃，只管逃便是，为何还要等待时机？”

　　“问得好，”杨准赞许道，“也许是这狐狸年岁不大，若只身跑出去，怕是在弱肉强食的世间里难以存活。”

　　江端无疑是聪慧的，他猜测杨准是在隐喻着什么，只是没有办法明说。

　　江端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杨准“诶”了一声，舒坦道：“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杨准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隐晦，但只要这个故事被牢牢种进江端心里，迟早有一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这晋州虽离阗安不远，但路途辛苦，常侍此去公务繁重，望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