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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素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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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素锦倚在妆台边,眼睫倏地一动。
一旁的侍女辛奴垂手噤声。
片刻,她懒懒起身:“元贞和桑籍,来了。”
辛奴微微低下头:“北海水君在面见天君,元贞殿下一人在清风台。娘娘,时候到了。”
素锦沉吟,温柔的眼瞳中涌动着未知的颜色。她躺回软榻,将丝帕覆在脸上:“你叫他过来吧。”
辛奴抬起头,欲言又止。眼见榻上女人不再发话,只得一边为难着,一边赶往清风台的方向。
沉重的寂静里,素锦透过帕子望着高邃的屋顶。
她试着再续前梦,可臆想与梦交织,叫她愈发躁动不安。
梦中的夜华一会是个孩童模样,一会是少年模样。她追着他喂药,哄他安睡,在他身上比划织女裁的新衣。后来,夜华越长越高,变得越来越不听话,躲开她的臂弯,无声地注视她的难堪。
……
那些龌龊心思是何时升起的?素锦忘了。她只是后悔,自己轻视了一位心思深沉的太子,在他的面前耍弄那些感情手段。
素锦抱住胳膊,不愿回忆那冰冷的玄色。被天君安排照顾夜华时,她曾暗自庆幸。以为只要细心经营,便一生无忧了。
后来她才醒悟,夜华最厌恶被旁人算计。
自食苦果,然后陷进和彼此无休无止的算计中。素锦自问心计无匹,不甘心就这样输了。赢的欲望引诱着她,从公主、天妃到太子侧妃,一步步地卸下盔甲。
青丘的温柔乡再好,夜华也必须回来。
素锦一遍遍盘算,认为自己还不算输得彻底。毕竟不久前,她收获了一条意外喜讯。
偌大的寿宴,她怎么就偏偏选中了元贞呢?夜华一定会猜疑;想到他皱眉深思的样子,素锦心中一快。
“夜华啊夜华,你想得到吗?”
辛奴正将元贞引来,听到这话,不禁提高声音打断道:“娘娘!元贞殿下到了。”
素锦似乎没有听见,她冷眼看着榻面上,自己的影子压住了被上的落霞余晖。不多时,元贞在她身后作揖:“儿臣拜见素锦娘娘。”
少年嗓音青涩,不疾不徐地传到素锦耳边。
“不知娘娘命儿臣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只怕父君出来寻不见我,要焦急的。”
素锦转身,温柔地望着他。“元贞,你愿意来见本宫,实在惊喜啊。”
二人见礼。素锦引着元贞落了座,不着东西地寒暄了几句。几番应答后,素锦有意无意地抛出话锋:
“尧陵这个地方,你可听说过吗?就在你们北海。”
元贞心中一沉。“尧陵。”他的声音发紧,“……我……儿臣去过。”
他不但去过,且月月去,年年去,在睡梦里都魂系尧陵。尧陵的琴声和那珠帘,这时仿佛在眼前一闪而过。
“哦?”素锦微微侧身,饶有兴味地睨着他,“尧陵想必很美吧?”
元贞不答,将茶盏端起。茶器色泽如新,在霞光中,五彩的凤凰图案在水纹中栩栩如生。元贞抬起头。
素锦静静盯着他。二人在原地僵持了许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捏得发白的指尖,开口道:“本宫没想到,原来是你在替她传信。”
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的明暗交锋捅破。素锦又是一笑:“你真像当年的夜华。”
“……我和太子殿下一点都不同。”
“知道为什么找你?”她的视线仍黏在元贞的脸上,“她告诉你了。”
元贞低声说:“我替她来看看这里。”
“原来如此。你看吧。”素锦哼笑一声,转身摆弄着发梢,一边环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一揽芳华不但没变,且又要有新主人了。也好!”
元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妆台上的铜镜光滑可鉴。几只黛笔随意散落在案上,似是女主人刚刚妆成。榻脚的七宝瓶中插着鲜花,色泽多是浅紫明黄,鲜亮活泼。多年过去,不知是谁在细心打扫,殿内无一丝陈年气息,仍弥漫着少女的甜蜜。
“真可惜,这一揽芳华本是夜华给她的寝殿。”素锦的声音仿佛在感叹着什么,“他们兄妹感情真好。”
元贞不答,心中的海浪翻涌着,浮现出一张忧郁的脸庞。他走过去,轻轻地从妆台上拿起一只黛笔,在掌中摩挲着笔尖。
素锦看着他,想着信里那几行秀丽的笔迹:
罪女深知,身在情长在,未有断绝时……唯此身前事,乞姑姑襄助,日夜泣望。
不肖侄,均纯书。
素锦恍惚了片刻。她明白,这少年其实并不与夜华相同。
殿中人不觉时间的流逝。霞光西斜,素锦靠近了站着发愣的男孩,双手握住他的肩头:“看那边,元贞。”
元贞因素锦的力道不得已转身,看到了窗下被光染成金色的矮榻。
“均纯体寒怕冷,喜欢暖和的地方。”素锦的声音中渐渐渗出笑意,“他们两个孩子啊,小时候总在那里相互抱着取暖,长大了,还改不掉毛病。”
黛笔从元贞手中无声坠落。而素锦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你说那时,均纯从哪里弄到了那本灵修的邪书,缠着夜华读给她听呢?”
元贞的双手有些发抖,他的视线模糊了。
“夜华陪她读,就在她的寝殿,她的榻上读。
一日又一日,我带着食盒去找夜华,总不见他的人影。”
“然后……你猜发生了什么?”
没有回答。殿内一片寂静。身边的少年身影缓缓滑落在地。
素锦拽住失去意识的元贞,将他扔在榻上。她解掉身上的香囊,叹了口气:“那本书就这样被天君一把火烧掉了,真可惜。
“他将均纯囚禁北海,由桑籍看守,不知道何时才见得天日。或许……是夜华身归混沌以后吧。
“至于夜华,天君还是给了他太子之位。”
……
那之后,夜华不见了一段时间。素锦变成了天妃。她看着夜华将一个凡人牵进了一揽芳华。
后来,凡人也不在了。
素锦又从天妃变成了太子侧妃。
那是她第二次穿上嫁装。满身的红色,像要将从天宫到栖梧宫的整条路烧尽。素锦搀着辛奴的手,在长长的送亲队列里悠悠地走着,她的脚步放得很慢。
这条路早就设了警跸,没有别的小仙敢经过。尽管如此,素锦还是对着宫墙上伸出的飞檐抬起了下巴。
“我回来了。”她无声张口。
洗梧宫的那位公主不能同她一块走这段路了。她天真的姿容、娇媚的声音已化作了一揽芳华里的一缕风,日日夜夜拨弄着盛放不败的桃花。
素锦又想起素素,那个柔弱苦楚的凡人。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可怜……”若是她在此,是否会这么说呢?
身躯不能自主,连名字也要背负他的欲念。
当她踏入洗梧宫,看到那女子住在一揽芳华,身着素裳,用那双熟悉的美丽眼眸望过来时,她已明白了。
“我的名字叫素素,是夜华送我的。素锦娘娘,您觉得好听吗?”
是带着羞涩笑意的眼睛。
素锦微笑:“夜华十分珍视你啊。”
她也对这女子真正起了兴趣。为了她的眼睛。
……
素锦听到前头的侍女悄声议论着:太子殿下为何还不出来迎接侧妃?这已经要到栖梧宫宫门了……
队伍似乎有些骚动。女人们慌乱地说着什么,一个劲地向前挤去。
渐渐地,人群向两边散开。
“素锦。”
她眨眨眼,看到一个玄色的身影提着剑向她走来。他的脚步沉重,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晕晕乎乎的,脚下的砖石成了柔软的云朵。
剑尖闪出冷酷的光。一刹那,她被剑身上反射出的红晃了眼。
一阵轻柔的风吹起,撩过她鬓边的碎发。鬓上簪了辛奴清晨摘的桃花,说这花仪态万千,最衬娘娘。
“第一次嫁给天君的时候,我好像没有戴花。”她忽然想到。
“呲——”剑已飞速离开她的胸口,快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鲜血飞溅,素锦感觉到胸前一阵毁天灭地的疼痛,伴随着凉凉、辣辣的感觉。
“你总……总是这样……孩子气,夜华……”素锦踉跄着后退几步,尽力笑着开口。这一剑能改变得了什么呢?他总是徒劳地让她感到痛苦,可他失去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回来。
“你怨……怨我……放走了……”
玄色的衣袍拍在她的脸上,沾满鲜血的剑横在了她的脖颈边。“我要你为素素偿命。”
素锦按住胸口,施法止住了血。她嘲弄地看着那把剑:“可是,陷她入这样不幸的命运的人,是我,还是你呢?”
“狡辩。”
“我只是为她指出了解脱的路而已,呵呵……跳不跳诛仙台,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愿。”
那把剑一下子刺进刚刚止住血的伤口。素锦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天旋地转中,她只能看到夜华冷漠的背影逐渐远去。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一些人影好像走过来了,可仍然只是彼此说话,用各异的眼神盯住她。
闭上眼睛,素锦感受着胸口撕裂般的痛苦。渐渐发热、渐渐濡湿的伤口,在她的灵魂深处汩汩流血。
痛彻心扉。无言的残血一直滴答着,滴答着,流淌了三百年。
她不会哭了,也不会做那些滑稽的幻想。冰冷的心干枯后,素锦只想做一件事。她要让他感受她的痛苦。
时光流转,素锦孑然立在一揽芳华中。此时,想起尚流连在青丘的主君,素锦心道:“懦夫。”既招惹了素素,却还要在她死后重修与青丘的姻亲关系。不知夜华是多情,还是怕青丘女帝的报复。
她摇摇头,不再试图揣测那人的心情。他从不明白她,她也不再乞求靠近他。
“娘娘,是否……?”不知何时,辛奴已经走近身畔,向素锦请示着。
“嗯,去吧。”
素锦点点头,辛奴即刻转身跑出宫殿,大喊着来人、非礼云云。
“我让你们见一面吧……如何呢?”
她将白绫搭上房梁,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