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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贞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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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贞不爱说话,他时常思考。
他是北海水君的长子,天君之孙,身负神族高贵的血脉。
他也是天族的难堪、青丘的难堪。他唯有依靠父君与母妃,以北海为此生的摇篮和墓地。
“元贞……”
父母百年来恩爱如昔,每个弟弟妹妹都是那么玉雪可爱。北海一隅的温情脉脉中,没有人多怪元贞的寡言少语。
“救救我……”
混沌中反复传来一个呼唤的声音,汹涌的海冲击在暗礁上,化作白沫消散了。他如礁石一样冷硬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冲撞中,出现了裂纹。
天地之间,谁来救他出这梦魇?
……
蛟纱微微一颤,深处安睡着瘦削的少年。
一双柔荑拂起纱帘,母妃呼唤的声音渐渐清晰。他呢喃了几句,复翻身睡去。
少辛看着熟睡中的儿子,不忍叫醒他,只是充满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转身离开了帷帐。
“君上起身了吗?”
侍候在旁的侍女道:“是。水君方才派人来传过了,东海寿宴的一切事宜已经备妥,随时候您起身。”
少辛遣散了房中的侍女,悄悄走开了。片刻,仪仗自北海水宫鱼贯而出,仙光渐远,直至东海。
房中空无一人。元贞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今日是东海水君的寿宴,下了帖给北海。父君带着母妃,本想携元贞同去,被他推掉了。
他说:“母妃,东海几个公主,不怎么喜欢和元贞玩。”
少辛一怔。一旁的桑籍则搂住她,温和地对长子开口:“嗯。不去也无妨。我与你母妃晚些回来。”又嘱咐道:“出去走走,莫在殿中闷坏了。”元贞“嗯”了一声,就是应下了。
偌大的宫殿,此刻空旷无比。元贞走下床,细细审视了一番水镜中的自己,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
洞穴幽深,若有似无的光线勾住意识。海底无风,珠帘微微晃动。在月光触摸不到的深海处,发光的鱼儿们穿梭其间,点亮元贞前方的路。
若有似无的琴声自更深处传来,又经长长的洞穴而愈加扩散开去。
在元贞心中,那是永远动听、悦耳、缥缈的声音。他忍不住探寻,那更深的所在,究竟更温暖,还是更冰冷?
海水不再平静,翻滚激荡的波涌颠倒了他的视线,随后是眩目的法光……
一声空弦抚慰了他不安的心神。恍惚中,元贞抬起手,感觉不到衣袖的重量。
……
当夜。水宫的另一顶蛟纱帐中,桑籍正试去妻子头上的薄汗:“莫要胡思乱想了。”他微微一笑,“今日你也见了,那位姑姑与夜华的婚事想来是顺利的。元贞也渐渐长大了,天族、天君,总归会认他。”
少辛轻咳一声,没有说话。片刻温存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君上……妾身想起……”
“你说。”
“下面来报过——尧陵,今日不大太平。”
桑籍闻言沉吟:“那里……向来可安生?”
少辛道:“并无旁的来打扰,只她一人在那里住。”
“能有什么别的。”桑籍点了点头,“她自然不知,那位也去了……"
“她?究竟是什么人,要在尧陵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关起来?”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睡吧,再过百年便是天君寿辰,届时,我带元贞去拜见他祖父。
东海的寿辰,终究也不算什么。”
少辛和顺地点点头,帐内至晚方静。
……
对神仙来说,千百年的光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比东海寿宴更为辉煌的是天君寿诞,元贞没有理由不去。他跟在桑籍身后,一直是低眉垂目的模样。
桑籍看着长子低垂的头,心中不觉酸涩。“元贞,这是为父自小生活之处,彼时……险些住进栖梧宫去了。”
“那,儿臣的表兄夜华,太子殿下,如今便在那里吗?”元贞抬起头。
“不错,他虽年纪大你一些,为人却沉稳老成。你若见一见他,必有许多收获。”
元贞不再答话,父子沉默着止步于清风台。桑籍决定先去向天君告罪,随后再带元贞去拜见。
清风台上,只剩一个少年身影,似乎在云雾缭绕中眺望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