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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他是魔鬼(中) 记得那日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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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日晚膳后,娘与我透露,莫子清这几天夜里,一直待在落凤山上,好像是在试炼清容丸。
因他捕蛇时,发现了箭毒木,这树也叫作“见血封喉”,听着怪恐怖的,却是我们循着《毒理药典》的记载,长期以来觅而不得的一味药材。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背着草药筐,准备上落凤山,却发现他已回了来。
修长挺拔的轮廓、清冷瘦削的面容依旧,只是带着稍许疲惫。
他远远瞥见我,立时停了脚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拐进一旁的椒盐巷里。我连忙追过去,到了三岔口的地方,四下不见其踪影,我于是放下筐子,钉在原地。
“子清,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听得到我说话。别躲了,我来找你,是想来谢谢你的,谢谢你把我爹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原来你就是来谢我的。”他从我身后的茶籽巷里走出来,脸色很阴沉。
“子清,你怎么了?”我有些不知所以然。
他斜倚在青砖墙上,抬头望着鱼肚白的天空,“没什么,夜唐镇好玩么?”
我叹了口气,“不晓得,一直待在府里,就没出去过。”
他依旧望着天空,“为何,他们不陪你么?”
“他们,你说谁?”我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叶敬直和叶敬诚。”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大表哥已然成亲了,”我多少明白了,赧然解释道,“至于叶敬诚,我心里又没有他。”
“你心里有没有叶老二,同我说干什么?”他薄唇微抿,神色保持着一片沉静凛然。
“难道你不在乎么?”我走近他。
他缄默良久,终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好,你不在乎,”我心下有些窝火,这会儿,索性撂了脸子,拾起地上的草药筐背好,“我还要去山上采药,先走了。”
他却突然一把拉住我,拦着不让走,“容哥儿,若是……有朝一日,我出人头地了,你会考虑嫁给我么?”
我面无表情,看了看他握在我左臂上的手,“刚才是谁说不在乎的?”
“我没有说不在乎你。”
“莫子清,你还赖!”
他犹豫些许,终是道出了实情,“我听凝姨讲,你去夜唐镇是为了订亲,等叶老二中举后,就要把你嫁过去,可是……我不想你嫁给那小子!”
见他脸上显出少有的激动,我的气瞬时消了大半,遂戏谑道:“自古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你倒说说,我不嫁给他嫁给谁啊?”
他闻言一愣,慢慢松开我,“我娘说,人人都求功名,可到头来一场空,我爹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例子,如今我跟着凝姨一心学医,迟早是能造就一番天地的。相信我,容哥儿,总有一天,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见他一脸认真恳切的样子,我舒展眉头,莞尔道:“子清,我信,你在我心里从来都是最优秀的,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认真地注视着我,神色明显和缓,绽放了久违的笑容。
“对了,”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青花瓷药瓶,“清容丸的后续调理周期太长,这些日子我把它的烈性调低了些,这里面有六颗,是今早刚炼出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瓶子,将药丸倒出来细细查看,“烈性降低了,毒性也就降低了,那药效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不会,”他摆了摆手,答得胸有成竹,“药效还和从前一样,我只是减了一味马钱子,用稀释过的箭毒木树汁替代,缓了药的后力。”
我微微颔首,上前给了他一个满怀拥抱,“好了傻瓜,放心吧,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他笑得愈发灿烂,将我鬓边随风乱舞的碎发,一缕一缕极轻柔地理到耳廓后,同时,郑重许下了诺言:“云容,你哥哥说得对,我是该有点抱负了,西京十一月举行的大医考,如若我考上了,便回来迎娶你。”
前阵子他与我诉苦,讲这八年多来,夜里总也睡不好,隔三差五遭遇鬼压床,一晚上通常要惊醒个十几回。
起初,我信以为真,多多少少对这家伙生出几分同情。
及至昨夜,我恍然大悟了。原是他一直在诓骗我、讽刺我、向我的“平生信条”致敬——时刻牢记,对付敌人,嘴里不能有半句实话,讲什么都得像放屁。
莫子清这个疯子,前脚手刃了庞千里、白若芷、黎姣,后脚悠哉悠哉地爬上四楼,血衣一扔,哈欠一打,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躺来我身边。怕我暗算他,又兴致盎然地玩了一出套路,三言两语将我一顿好吓,旋即转身沉沉睡去。
我不禁纳闷了,但凡是个人,适才清理了门户,手上沾了血,心里怀揣着这么重的包袱,不逃也不闹,反而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似在跟全天下宣告:“嘿嘿,你们看,老子今儿终于解脱了啊!终于如愿以偿了啊!哈哈哈……”
我的天,他居然可以一觉睡到天亮,这教我如何相信,他是一名饱受失眠困扰的病患?
不不不,我错了,莫子清……他咋还能算是个人呢?他是魔鬼,嗜血的魔鬼啊!
他自己是这么同我解释的:“容哥儿,真没骗你。这些年,只有你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能睡得着。”
彼时,我听了这话,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家伙是在班门弄斧,论讨喜、欺哄、编瞎话,制造浪漫,他还能强得过我?
就这样,由着遐思翩翩起舞,我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躺在这魔鬼的身边……迷迷糊糊间,依稀听见“从容”外面,知更鸟在水杉林里叫个不停,估摸着现下该是辰时了。
忽然,整座塔摇了一摇。几乎就在同时,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一阵又一阵越发密集,不曾停歇。
我知道,大郢要变天了。
自上官镜下诏退位,流亡北漠,已过去整整八载。
靠着一套“卧薪尝胆、假痴不癫”的战略,他秘密组织起来一支复辟军团“篾匠”。这不,外头隆隆的炮火,就是“篾匠”在攻城。
江山、大位,即将物归原主了。
而“从容”作为皇城花路的官邸建筑,作为太医院僚属通舍五十六座红油松木塔中的一座,无疑在“篾匠”的攻击范围内。
眼下绝非赖床的时候,要想活命,必须抢在“从容”被开花炸弹击中前,尽快逃出去。
可事到如今,不是我想活,就能活的。
莫子清已经把我逼上绝路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俩有多恩爱呢。都兵临城下了,两口子谁也不带怕的,依旧合盖一张薄毯睡觉,双双躺在人家的火炮射程里,这他妈是要干嘛?生同衾死同穴么?抑或是……你不让我苟活,我也不让你好死?
古人云,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今儿,正好是平乐七年七月初九,邪月神女降世的吉日,亦是秦衷篾的三十整寿。放在元盛年间,这样的双节——神女降世节、皇后千秋节,那是要举国狂欢,大肆庆祝的。
我猜,上官镜之所以选择在这日起事,多半是受到了神女本尊的点化,等到了他祈盼多时的天机,是故谋定而后动,指挥“篾匠”向皇城发起了总攻。
首逆,当属他那鸠占鹊巢的堂弟上官铎。从犯,则是元盛十四年趁帝北狩,帮助这厮篡位的一众走狗。
叫我说,皇城一旦失守,上官铎和他的那群走狗,还是尽快自刎了结算了,要不然等待他们的,又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按大郢《刑律》,谋逆不分首从,皆以血祭,当灭九族。
少时,我听厨娘八喜讲过,上一回血祭处刑,还是发生在六十二年前,上官镜的祖父上官烁一次处决了三十五名逆党,其中包括他的两个嫡亲儿子。
而这回,反攻倒算,势必更甚——试想那都城中心,人山人海,沸反盈天,八十余名逆党被押解至皇城南禁门外的巫女祠前,在长达百丈的天街刑场上,一字排开,倒吊放血,等水晶莲花漏的刻度悄然移过半格,底下接血的八十多只桶子行将装满之际,刽子手转动绞盘,一寸一寸地放低绳索,将逆党们的头慢慢往下沉,直至完全浸没于桶内,一个个抽搐失禁着,溺毙在自己的血里……
“到了那天,你会来天街刑场看我么?”莫子清醒了,转过头瞅我。
见我久未搭理他,又开始了幼稚的报复行为——没有一丝怜香惜玉,他一把抽走了我的冰簟枕,挠我脚心,拽我臂弯,还使劲捏我的脸,终于,把我给彻底弄醒了。
霎那间,我烦乱的思绪缈如一缕烟尘,被他作妖的邪风怪雨搅了个稀碎。
“啥?来看你?”我强忍着困意、怒火,以及周身的腰酸背痛,徐徐坐起,“我还能有这机会?你不是要我先死么?”
我故作镇定地瞪着他,直视他那双明澈深邃,狡黠如鹰,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谎言的眼睛。出乎我的意料,他看上去竟比我还要疲惫,完全不像是休息了四个时辰,体力精神已然恢复差不多的样子。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了?”他无耻地耍赖否认,继而掀开薄毯下了榻,从铁力木五抹门圆角柜里拖出一口小皮箱,待开了锁,直接往我膝上一扔,“明明是你自己赌咒发誓,说什么……日后不管他们谁要我的命,你都陪我一起死,你忘了?”
小皮箱的八只角都包了铜,被他这么不知轻重地扔过来,撞得我那两块半月板,陡然间生疼生疼的。我倒吸了口冷气,从箱子里陆续取出一顶风帽、一副护腕、一副护膝和一双浮鞋。
“还有一顶降落救生伞,等着,我去拿。”
他语罢,随即钻入床底,在启开一道机关暗闸后,人下到了三楼的储物间里,翻箱倒柜之际,仍不忘吼我,“别发呆!没时间了,快点穿!”
“真的假的?你……真放我走?”
“不然呢?抱一起,炸成灰么?”
“哈哈哈……”我咯咯笑着,起身将护腕、护膝一一佩戴好,白绫袄罩在兜肚外,蓝缎马面裙围在腰链下,及膝长发绾进风帽里,两只脚丫子则套入一双硕大的浮鞋中,“所以昨晚,你给我吃的究竟是啥?”
外边的炮击停了,许是“篾匠”在前移阵地。
“别告诉我,那玩意儿是清容丸。”
“就是清容丸。”
“你丫的少放屁!”我佯怒且骂,闪身至卧棂窗边,一面探看外部战况,一面继续激将,“要真是清容丸,那我咋还没死?难不成你莫太医配的药,都叫这犯了花痴病的蠢名字?”
他一时语塞。少顷,楼下传来桌椅摩擦地板“呲啦呲啦”的刺耳噪音。至于他是发泄也好,抗议也罢,我无瑕猜测理会。
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着逃出皇城。
毕竟昨夜,庞千里、白若芷、黎姣,他说杀就杀了。
干掉她们仨之前,他同样有教我服下一颗“死药”。话说那“死药”做得跟酒心糖一样,带有那么一股浓郁醇香的甜酒味,真不晓得这家伙在搞啥子鬼。
卧棂窗外,远处南禁门那头,城墙已现缺口,现场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官道的宣政院及其僚属通舍;石廊的市场、诏狱及其僚属通舍;水街的邪月神女巨像、巫女千棺阁;花路的太医院、司药司、医女集训营……这些标志性建筑、配套官邸和生活区,几乎都被“篾匠”的炮火夷平了。
唯有我们太医院僚属通舍一带还算好,目光所及之处,并未有哪座塔楼被炮火击中。
无论如何,形势不容乐观,因为暗城卫仍在抵抗。
我注意到,在距离“从容”不足三十丈的夜莺水道上,一队兵士正忙着布置高射炮阵地,将天上那些写着劝降标语的飞艇、气球一只只击落下来。
但见那些飞艇、气球在空中接连爆开,落地之处,无一不是立马化为一片火海。看样子,上官铎这个狗娘养的,是铁定不会投降了。
想想也对,谁都能乞降,唯独这昏君不能,谁都有机会争取退路,唯独这昏君无路可退。
只因他与上官镜的宿怨,早已不是磕个头认个错,就能解决的——于公,夺位之恨,于私,害子之仇。试问这厮除了引颈待戮,还能往哪儿退?是退回七年前,继续当他的禄王殿下,还是退回三十四年前,在娘胎里重开一局?
唉,也正因为此,他自知不能善终,临了了,还想借这把天上之火,焚毁掉整座皇城,把素日里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前朝臣工,还有我们这些“三贞九烈”的后宫女眷,统统困死在城里,好给他陪葬……
须臾,一只绘有“北漠角蝰”图案的伞包从床底滑来我脚边。
见到角蝰伞包的这刻,我不由百感交集——也许,莫子清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要放了我。哎,容不得我多想,时下,宛若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我兴奋激动之余,赶紧将那伞包背上身。
按着此前,在西京三十万座塔楼、十万条水道和五万条旱路之间,不下八百来回的飞行经验,我将角蝰伞包上的七条安全锁带一一扣好。
回首当初,这只伞包还是元盛十四年,我头一回去“揽月”拜见中宫的时候,秦衷篾送我的见面礼。
不同于市场上兜售的便宜货,这顶名曰“北漠角蝰”的降落救生伞,系秦衷篾亲自设计的样伞。
伞包由兵部造办司承制,重工考究,伞面是秦衷篾手作的月离锦,避雷电防风雨,伞绳则采用了我家乡上贡的红伶线,韧度高,耐脏耐磨,无论是在旱路还是水道,落地均相当稳。
七年前,在“揽月”的十三重露台上,秦衷篾就是用它,手把手地教我穿脱伞包、判断风向、起跳开伞、控制方位、旱地着陆、水道逃生等一应专业知识。
见我悟性不算太差,其他都弄懂了,单就如何拔出伞针这一块,尚不太明白,于是乎,她主动示范,欣欣然跳了一次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