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他是魔鬼(上) 七年来,莫 ...

  •   七年来,莫子清游刃有余地行走于皇城中,真心与假意交融,温情与凉薄同在。与当今圣上对付内命妇的办法如出一辙,他也跟她们玩起了欲擒故纵、若即若离那一套。

      这其中有三个傻子——巫女庞千里、医女白若芷和黎姣,她们仨对他上头不已,互相拈酸吃醋,甚至把后宫争宠那一套也用到了他身上,在大内成日厮混犹嫌不够,居然还想着搬进“从容”,与之过家家。

      每月初,这仨都会给他汇一笔体己,只是她们不知道,他名下的所有户头,无论是以前岭川钱铺的,还是现今西京钱庄的,皆是我替他开的户,管的账。

      犹忆平乐三年三月。

      她们为他延请了工部营造局专司御花园的巧匠们,一茬茬跑来家里,帮忙做好了红油松木塔的防水。在施工队离开后,这仨又齐齐返回塔内,爬上爬下地替他打扫卫生。

      也就是在三月初八,神女换衣节前夜,她们不请自来,于“从容”地下二层的庖屋门口,撞见了不该撞见的:

      莫子清正与我同桌吃饭,席间,我霍然站起,“啪”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被我打得有点懵,须臾,方才缓过劲儿来,抚摸着红肿的左颊,未曾动怒,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副意犹未尽,受虐成瘾的死贱样儿。

      起因是他告诉我,上官铎已知晓我们的故事,钦赐复婚,并恩赏了一幅“一千夜”的御笔斗方,就挂在“从容”副阶前廊的撩风槫上。

      此外,这昏君还特别关照,要我去“安福”当面谢恩,以便瞅瞅我到底长什么模样,竟能让声名在外的莫太医,于违心休妻的整三载后,仍旧念念不忘,恋恋不舍。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忘糟糠,故剑情深——莫子清利用我,在御前立了新人设,可谓是赚足了好感……

      话说那个“安福”,并非是一座塔,而是一口井,一口隶属诏狱的地牢井。

      只因上官铎窃国篡位,唯恐别人也给他来这么一手,是以夜不能寐,出现了被害妄想的症状。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居然会听信莫子清的谗言,为避暗杀,特颁了一道旨意,将终年不见阳光的地牢井修葺一新,并赐名 “安福”。

      听闻“安福”竣工的次日,他便带着老婆俞犀、儿子上官渠、还有俩襁褓中的孪生女婴,一家五口逃命似地从“揽月”搬出来,刻不容缓地搬了进去……

      言归正传,明明之前有言在先,从此天各一方,两不相干,临了,他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闻言大怒,脸色霎变。

      他还不识趣地拱火,道是此事已成定局,我若推拒,便是忤旨,按大郢《刑律》,立斩不赦,当夷三族。

      “我请问你,水街、花路有哪个小贱蹄子不喜欢你?有么?”

      “她们?不是,我不明白啊,这与你我有何干系?”

      “上千号人呐!难道个个比不过我?你如果眼瞎了,我可以帮你抠出来治治!”

      “你……吃味了?哦哟,那些巫女、医女,但凡往我跟前凑的,哪个不是上官镜挑剩下的货色?她们怎么能同你比咧?你可是他的心头好,是我豁出性命,从他手里抢回来的咧。”

      “莫子清,你是有病还是怎么着?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他是君我是臣,我没有那个心!你为什么总喜欢提这茬?为什么老爱揪着我不放?你就不怕哪天真逼疯了我,丫的毒死你么!”

      “呵,你有哪天不想毒死我么,缪掌药?要不要咱们打个赌,这米酒里你没掺东西?”

      “好……好极了,我喝给你看!”

      “算了算了,哎哎哎,我说算了!容哥儿——”

      “放开!你放不放?再不放……我咬了!”

      “倒掉了,我倒掉……呲——我去!你个疯……罢了罢了,以后呢,别再做无用功了,好歹咱们是一家人,我对你,做不到你对我那么绝。即便你心里头有鬼,与我躺不到一张榻上去,念及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也断不会教你死在我跟前的。”

      “狗屁情分!你不会教我死在你跟前,但你会教他们一个个全都死在我跟前!莫子清,有种你就告诉我,下一个被指控谋逆,全族惨死狱中的人会是谁?你究竟想先对付哪个,辽原迟氏、凉池秦氏……还是岭川缪氏?”

      “姑奶奶,那是万岁爷下的旨,暗城卫干的事,我一个小小太医,怎么会清楚?你看这样可好,等天亮了,咱们一道去御前叩个头。陛见的时候,尽量少说话,千万别挑事儿,你让我好过,我让上官棠好过,我们大家各求所需,皆大欢喜,成不?”

      “你……你们……要对棠儿下手?”

      “唉,上官镜同他的巫女老婆就这么一根独苗,想当年,这孩子还是你接生的。可惜啊,先天不足,患有心悸,病秧子一个。不过不碍事,你放心,我会尽力让他熬过这个雨冬。”

      “子清,你疯了……你和上官铎,你们都疯了,那可是太子殿下!”

      “孤陋寡闻了不是?上月,礼部已传诏四海——万岁爷的嫡长子上官渠,钦定为东宫,至于逊帝家的病秧子,呵呵,废位,改降为沂王。”

      “你说什么?”

      “这有啥好奇怪的,大位都换人了,储位能不跟着换么?眼下,万岁爷让我替那孩子诊治心悸,其真意如何,不难猜吧。”

      “不不不……棠儿还那么小,那么可怜……医者父母心,子清,我求你,千万不要乱来”

      “你是怕我弄死了他,将来即便翻了天,也没法儿跟那位再续前缘了吧?”

      “棠儿也是你唯一的后路!子清,无论将来,大位会不会易主,你都不能杀了棠儿!如若你杀了他,来日主上复辟,只怕瀚州莫氏的九族,那三百余口男女老少,统统都活到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主上未能复辟,上官铎做贼心虚,你且看着,棠儿一死,他势必会让你背锅”

      “我说你是真傻假傻?难道我治愈了那病秧子,万岁爷就不会将我灭口了?还是说,反攻倒算之日,上官镜会放过一个跟他抢女人的逆臣?”

      “如若你治愈了棠儿,至少的至少,我们的九族亲眷不会被殃及!”

      “呵呵,我们?”

      “是……我嫁,我领旨,就按你定的,天亮后,我们一起去“安福”谢恩,但求你放过棠儿,子清,我发誓,日后不管他们谁要你的命,我都陪你一起死,求你了……”

      “哎,别跪别跪!行行行,我答应你。我会想法子,跟万岁爷周旋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你也是,好了,快起来吧,还是想等着我跪下来,咱们再拜一次堂啊?行,乐意之至!”

      无端撞见我俩“夫妻对拜”这一幕,庞千里、白若芷和黎姣三人哭丧着脸,就好像当场死了爹一样,彼时,她们的那种失落沮丧、戾气悲哀,实是难以形容。

      万幸,这仨听不懂西红伶土话,权当是我个贱人给脸不要脸,正在同她们的俏檀郞作天作地、使性子闹情绪呢。

      若非如此,依着莫子清的脾气,绝无可能放过她们。届时,庖屋变肉肆,三步开外,只怕得溅血……

      也许那会儿,三个傻子还很嫉妒我,觉得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只有我自己,心里头跟个明镜似的——这厮对我,早已没有半分情意了,有的只是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复仇。

      我承认,前半生,的确爱过他,但后半生,我不会再爱他了。

      一个沾血太甚,伤我太深的魔鬼,除了亲手送他下黄泉,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第二种可能性……

      凌乱的思绪,被楼梯上一串沉闷的脚步声,陡然拽回现实。

      “缪掌药,睡了没?”卧房的门,慢慢向外启开,鬼魅一般的人影,踏着幽白的月光,悠然踱至我榻边,“咋还眼泪汪汪的?在想什么,忆当年?”

      我讨厌爬楼梯,他却故意安排我住在顶楼,给的理由是:“你嘴里没句实话,我只能反过来听。”

      他前面在庖屋的时候,穿的那件墨色直裰,明明还是很干净的。现下,祥云暗纹的交领上已经沾了不少血,那血渍有深有浅,联想至白日里发生的事端,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白若芷、黎姣、庞千里……你全杀了?”

      “要是她们仨都能像你一样,从始至终那么识时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唉……”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在我身畔坐下,也不点灯,只是借着微末的月光,将我盖在薄毯上的白绫袄、蓝缎马面裙一一叠好。

      这些衣物教他叠得就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岭川郡留夏县红伶镇的鲁南成衣店内,一沓沓的上架新货……

      “我给你的清容丸,是最好的,给她们仨的,则是稍次的。但她们实在不够意思,跟了我这么些年,自问平日里也没亏待过,关键时候却一个个地掉链子,怎么哄也不肯吃下去,白若芷那个弱智,还搁那儿大吼大叫,声音从地下二层一路传上来,吵得巡夜的都上门了,没办法,我只好等她们都安静了,才能上楼来找你。”

      “找我?怎得,后悔了?想把最听话的这个留到最后,明早陪你一块儿下地狱,是么?”

      “呵,有娘子你在,我怎么舍得下地狱呢?”他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那件血衣,一把扔到门后面,不等我让出位置,一下子仰面栽倒下来。

      霎那间,我感觉,他像是毒性终于发作了,软而无力地瘫倒在我怀里,双目闭合,一动不动。

      我试着用食指搭他的人迎穴,想确认他是真死假死。不料,指尖刚触碰到他的喉颈,这厮忽得睁眼,抓住我的手腕,像抓住一根香甜的甘蔗,顺着一寸寸细巧的骨节,将五根手指吮吸了个遍。

      我急欲缩回手,他却扼着不让,又朝我笑了笑,那上扬的嘴角,渐渐幻化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凉意。一时间,我只觉得,屋子里诡谲危险的气氛将近沸点,腾腾杀气就快燃起来了……

      “子清……你……没事吧。”

      “别傻了,咱俩都是凝姨教出来的,你不可能毒死我。”他终是松开了抓牢我的手,合上眼,懒懒打了一个哈欠。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天快亮了,自己还活着?”他含糊地嘟哝了这么一句,轻拽过我盖的薄毯,翻了个身,朝里挪上一挪,“还有你日日掺在米酒里,给我喝的风茄儿种子汁,最后都流进了谁的胃里,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