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夜》JIN槿

7、6.他是魔鬼（下） 彼时，我不

　　彼时，我不知她肚子里已经怀有棠儿了，得亏她没事，但我“有事”了。

　　午夜，我从司药司值班回来，刚要躺下睡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原是床头的《毒理药典》、《疡医病方》、《千金科要略》旁边，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我拾起翻了一翻，也就二十八页，叫什么《禁园管理条例》。

　　纸页泛黄，封皮褶皱，像是本旧书。扉页上，有个蠢货用红笔写了一段话，看体例，像是封警告信。

　　字迹稍显潦草，倒也写得不赖，那行云流水的笔锋走势，似曾相识。我不禁陷入记忆的检索，突然意识到什么，吓得汗毛倒竖惊坐起，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没错，相仿的字迹，我之前确实有见过——想来，在“揽月”基座上观瞻过的那段御笔铭文，与这蠢货的字迹……

　　不不不，他不是蠢货，我才是，我是大郢第一蠢货。

　　“邪月神女在上。（皇城内寄）

　　【官道|御门听政渡|揽月塔十三楼|露台（寄）】

　　【水街|巫女千棺阁|弃妇塔八楼|床头柜（收）】

　　我竟不知这年头，皇后身边，居然还有法盲存在。

　　缪云容缪掌药，你，了不起。

　　无妨，这册子会教你——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倘若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做了，当判何罪云云。

　　比方说，女眷对中宫负有劝谏、护驾之责，你没劝、没护，一经查实，以“不忠”论处；又比方说，水街属禁飞区，若你晨间起晚，怕迟到，背了伞包就往下跳，一经发现，以“叛逆”论处，懂么？

　　我想你肯定懂的，缪妹妹。

　　好了，内容不多，都是些基本常识。麻烦你百忙之余，抽空背一背，求求你了！”

　　这是上官镜给我写的第一封信。那会儿我们素未谋面，我不认识他，亦不了解他的为人。

　　我对他的初始印象，源自我哥哥缪屹。兄长早年科举中第，留任宣政院，累官至从二品经筵侍讲，其对圣上的评价是“仪表瑰杰，神情闲远，城府端沉，心肠冷绝”。

　　心肠冷绝……我愈发相信，兄长所言非虚。

　　因为从这封信通篇的反话中，我明显感受到了一丝杀意，尤其是末了那一句“求求你了”，简直教我毛骨悚然。这这这，这真的是御笔么？

　　圣上求我，天……我算个什么东西，他求我，岂非折我阳寿？

　　莫非他笔头求我，心里头已在盘算着……如何避开秦衷篾，将我处理了？

　　他近来心情如何？会否一怒之下，加罪我兄长、爹娘、岭川缪氏上上下下？

　　出于盲目的畏惧，畏惧权力，畏惧死亡，我急冲冲地蹦下软榻，拨亮烛火，点了一炉醒神的薄荷香，然后伏在案头，通宵达旦地翻看那册《禁园管理条例》，愣是把里面四百六十二条大内家法，全部背了个滚瓜烂熟，并逐条默写出来。

　　待天一亮，我换上素衣，抹上淡妆，稍微酝酿了下情绪，便揣着厚厚一沓默写纸，跑去“揽月”的副阶檐柱前，泪流满面地叩首请罪……

　　“都叫这犯了花痴病的蠢名字？”莫子清爬出暗道，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从后面一把揪住我的白绫袄立领，“没错，我是够蠢的，蠢到从元盛十四年我们成婚，直至今天，只要是为你配的药，我全叫它们清容丸，因为我忘不了过去，忘不了‘夜未央’，更忘不了”

　　“少废话，解药在哪儿？”我一度重心未稳，枕骨敲在他下颚上，本能地往前踉跄几步，又被他再度揪回来，“如果没配，那就告诉我是什么毒，回头我自己配。”

　　“怎得？缪掌药……”纵已眸中噙泪，语带哽咽，他还是很快地克制住了情绪，“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言而无信么？”

　　我转身瞪他，这才注意到，他此趟下楼，不仅拿来了角蝰伞包，还把自己捯饬地分外清爽。脚踩一双斑竹凉拖，身着暮山紫缂丝圆领袍，头上束了网巾，脸擦得干干净净，比之原先的蓬头垢面、赤膊光脚，不知要好看、正常了多少倍。

　　这会儿，他扫了眼我脚上的大浮鞋，略一皱眉，松开了我，“既然说了放你走，我又为何非要毒死你不可？”

　　“那是你现在换口风了，昨晚你给我那颗药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五更前，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放心，不会太痛苦的’，这他妈是鬼说的？”

　　“我不这么说，你会乖乖上楼？”他半蹲下来，一手揽过我的背脊，一手抄起我的腿弯，将我横抱起来，“你不上楼，难道要我当着你的面，把庞千里、黎姣的脑袋锯下来？你受得了么你！”

　　“那姓白的就受得了么？”我被他抱在半空，挣脱不得，裹在马面裙里的双腿烦躁地荡来荡去，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昨晚他有提过一嘴：“白若芷那个弱智，还搁那儿大吼大叫，声音从地下二层一路传上来，吵得巡夜的都上门了……”

　　“你故意的？她嗓门高，外头的兵士听见，势必进来探查……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想在暗城卫的眼皮子底下，跟‘篾匠’接头？”

　　“是他们想跟我接头，好不好？”他大步流星地迈出卧房，来到楼梯边的偏门，一脚踹开，“哦，白若芷，她一个禄王府流莺出身，充过水军营妓，干过诏狱狱医，骨和血都是冰做的女人，我不把那俩脑袋淋上清容丸扔她怀里，教她看着皮、肉、筋、骨是怎么在一盏茶的功夫里，溶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怎么指望她大吼大叫？她不叫，巡夜的兵不冲进来，一拨又一拨地搜查、勘验、笔调，试问昨儿后半夜，全皇城都戒严了，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开门出去，跟你那城外的姘头联络上，嗯？”

　　我不知该对此作何评论，忙移转话题，“哎哎哎，那些兵里有几个‘篾匠’啊？”

　　“就袁彬一个，” 他越过偏门，进入第一道雨帘，仍旧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得亏有这小子搭把手，帮我做掉了姓白的，还有另外那六个傻缺，不然我一准得累死。”

　　所谓“雨帘”，即通往塔顶露台的防火门。

　　应急时刻，穿过两道雨帘，便可抵达“从容”的观景露台，这本是一条逃生通道，奈何莫子清怕我背着他，同旧日里相熟的巫女们来往，暗中对他不利，故而平常，总将偏门锁着。

　　尽管他明面上，从没这么讲过。

　　他嘴里永远是那一套体面话：什么我是他的娘子，是他的主子，自然想去哪儿去哪儿，爱咋样就咋样。之所以锁了那观景露台，无外乎出于两点考虑：

　　一来，圣上仁慈，尚未对皇城进行清洗，那些拥护上官镜和秦衷篾的死士，怕是会偷偷联络我，让我替他们卖命。露台僻静，是交换情报最好的地方，亦是暗城卫布控最严密的地方，须知通敌背主，罪同谋逆，我绝不能被这帮杂碎给利用了。

　　二来，他安排我住在顶楼，我呢，没事又喜欢小酌几盅。有好几次他进屋找我时，发现我独坐窗棱之上，手里拎着个七宝转心壶，正对着月亮破口大骂。在他看来，我八成是喝多了，怕我哪天喝得烂醉如泥，跑到露台上发酒疯，再失足掉下去摔死……

　　“你猜，溶那九具尸体，费了我多少清容丸？”

　　“嗯……一箩筐？”

　　“一箩筐？整整三大筐！七年的心血！”

　　“哎哟！值！能接上头就值！”我微微探身，取来帘后矮柜上的香橙，徒手剥开，一瓣一瓣喂与他，“快告诉我，袁彬同你讲什么了？”

　　“还能讲什么，无非是大业遂成之日……”他只尝了一口那橙子肉，就像尝到了干盐巴似的，表情看上去备受折磨的样子，“咳咳，你那姘头可以既往不咎，赦免我娘，还有瀚州祖宅那三百十七口男女老少，只要我按时按点，送你出城。”

　　“都说一千遍了，那位不是我姘头。”我掰下一瓣橙子肉，不假思索地塞嘴里，细细咀嚼了会儿，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这橙子乃我三日前，在司药司当值毕，去石廊市场买的岭川货，没发霉，也没发酸，是甜的，还是出乎意料的甜。

　　正琢磨着，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冷不丁被他呛声，“你没下毒啊？”

　　我怔了一怔，抬眸瞥他，从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中，读出了零丁线索。

　　“所以，昨晚那玩意儿不是毒药，”我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试探道，“是……酒心糖？”

　　他看了看我，须臾，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真是酒心糖啊？”我当即又气又恼，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他，“滚犊子！拿我当猴耍？莫子清，你要不要脸，是不是人呐你！”

　　他忍不住大笑，就好像原先郁结的心绪，被我此刻狼狈的出糗，给瞬间治愈了，逗乐了……

　　及至第二道雨帘，他终将我放下。这道雨帘的后边，便是“从容”的四重露台了。他展开双臂，将我围在墙角，“我永远不会给你下毒的，云容。”

　　平素，他甚少唤我“云容”。

　　此刻，这一声轻唤，教我的心蓦地漏了一拍。一些很久远的、源自家乡“夜未央”的旧忆，一幕幕不自觉浮现于脑海：

　　“云容，我喜欢你。”

　　“多谢云容小姐，为在下出谋划策……”

　　“云容，你哥哥说得对，我是该有点抱负了，西京十一月举行的大医考，如若我考上了，便回来迎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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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首，恍如隔世，我搞不懂，都到这份上了，自己怎么还会想起这些？

　　穿过第二道雨帘，也就穿过了“从容”的隔音板。刹那间，重伤员的嚎叫，高射炮的轰鸣，听起来比先前响了百倍不止。

　　“大业遂成，既往不咎？”我下意识地贴他耳边聒噪，“你是傻了么？这种骗小孩的鬼话也信？”

　　这厮眼皮一跳，搂住我，“为何不信？就算城外那位讲，他将来要恢复‘子贵母死’传位法，赐死秦衷篾，立你为后，我也信呐。”

　　忽闻此等诛心之论，我气极反笑，“呵，呵呵……你可真看得起我！我告诉你，从你接下密谕，动了他儿子的那天起，你全家，我全家，咱们九族三代五百多号人，早就一块儿陪你进了阎罗殿，集体报过到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没得选。”

　　“从容”的四重平座上，他围着我转了一圈，从头到脚检查我的飞行装备，尤其是角蝰伞包上那七条安全锁带，依次解开，重新替我再扣了一遍。

　　“那……我走了，你咋办？”

　　“听不见！你说啥？”

　　“我说！一起走！我带你走！”

　　“啥情况？缪掌药？”他正蹲我脚边，帮我加固浮鞋的绑带，听了这话，惊得猛一仰头，“良心发现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如何能明白，就在当下，年年岁岁的旧忆，伴着莫名的情绪上涌，淹没了我那颗垂死挣扎的心，霎时，人都有点站不稳了，几近崩溃……

　　待浮鞋加固毕，他缓缓起身，神色渐趋沉静，抚过我的脸，抚了好久。

　　“答应我，你会活着出去，”他稍许屈膝，越过风帽帽檐，依次浅吻我的前额、两颊、眉心、鼻尖，“不然，上官镜必诛我满门，满门啊容哥儿！我那九族三代，可就全靠你了，我……能信你吧？”

　　然而，再戏谑、轻佻的语气，也无法化解我心中断肠一般的悲苦。

　　上苍似乎与我开了个玩笑，让我在生离死别、绝路临渊之际，才发现自己原先的判断、观念，存在着严重的偏差和问题。

　　先前，我竟丝毫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自己。我们之间，果是应了那句老话——假到真时真亦假，人间何事不儿嬉。

　　潜意识不禁陷入自我怀疑：缪云容，这八年来，你总斥他是“魔鬼”，请问他真的是“魔鬼”么？那你呢？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信我，求你了，”我木讷地颔首，顷刻间，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一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我说……那顶‘北漠角蝰’伞是可以带人的……走，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向主上请罪，告诉他……棠儿还活着，那孩子的心悸……你能治……子清，你是可以活下去的……但你绝不能留在城里……仗打到这个地步，皇城已经完了！”

　　“傻瓜，我怎么会留在城里？”他揽我入怀，替我顺背，“忘了告诉你，袁彬也为我安排了去处。”

　　“什么？”我松开环抱，半信半疑地注视着他，“真……真的？”

　　“真的。”他不容我再多想，复又低头吻我。这一次，唇齿交合，舌尖缠绕，久未停却，天旋地转间，我的泪淌到了他脸上，蹭得那张雕塑一般的冷玉面，湿漉漉、黏腻腻、苦咸苦咸的。为了消解这份苦咸，他把我嘴里嚼了一半的橙子肉叼了走，同时从我手中夺过剩下的那半只香橙，一瓣一瓣剥开，衔于口中，反过来喂我……

　　汲取甜蜜，妄求欢愉，他宛若疯了一样。不光是他，我也疯了——就在晨起时，我还盘算着，一会儿要如何摆脱他，自顾自地逃出城去，如今，却想着要救他，甚至与他同生共死。

　　只因永诀在即，方才拨云见日，窥得真相。

　　我，如梦初醒。

　　内心深处的恨意、恶念，在不知不觉中易帜转帆，于最后时刻，骤然化作难分难舍的爱意和不切实际的贪念——我想跟他重新开始。

　　“理智”立马跳出来阻我：别犯傻，他已走入末路，而你正在奔向光明！

　　“恐惧”紧随其后敲打我：活腻了？他是逆党，你想陪他一起上刑场么？

　　十一年前，迟巫女的不祥谶言，更是字字句句犹如一群天葬台上的秃鹫，在我心口不住地盘旋：你师兄也算是“靠谱之人”么？若与他喜结连理，那这辈子，你便不能“混吃”，只能“等死”了。

　　“直觉”，现下唯余“直觉”，于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就这么相信你嫂子的话？那她当时还讲，你身上有很重的鬼气在护法咧！

　　对啊，鬼气护法，我咋忘了这茬？之前，秦衷篾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这玄而又玄、虚无缥缈的鬼气……它能为我所用么？它能帮我感化上官镜？教他宽宏大量，法外开恩，饶了我的相公？这可能么？现实么？我吃不准。

　　我唯一吃的准的是，上官镜是个相当隐忍、恩仇必报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