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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巫女的谶言(下) ...

  •   一年后,元盛十三年八月。

      “容哥儿,你做个人吧,别老搞‘莫须有’那一套行不行,我都快被娘给打死了。”

      “我比你更惨好不好,娘亲已经放出话了,我资质愚钝,要是到了白露,这风茄儿还开不出花来,她就不让我学医,要将我许配人家了。”

      “呵呵,许配谁啊?”

      “我咋知道,要不你去问问?”

      “算了吧,我要是去问,那你八成就得嫁了。”

      “呃……什么意思?”

      “凝姨一准以为我吃味了,到时候把你硬塞给我,你这人呐,心比天高,岂非得不偿失啊。”

      那会儿,我正小心翼翼地给风茄儿掐尖打顶,听了这话,手不由一抖,差点把一个充满希望的花骨朵儿剪没了。

      莫子清背对着我,在侍弄他的水晶兰。幸而没教他看见,不然就太尴尬了。

      他天资极高,做啥像啥,自然,培育一味药材,不在话下。但见那水晶兰的长势喜人,在子云洞的角角落落,开满了矮矮的,白玉幽幽的一大片。

      他好像不觉得自己讲错了什么,直至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这才有所反应,慢慢回首,一张无可挑剔的侧颜,此刻显得红扑扑的,三分可爱,七分倜傥。

      “姑奶奶,我早提醒过你了不是,”他试图化解尴尬,又不情愿丢面儿,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人搁那儿唱独角戏,“风茄儿与水晶兰不同,它喜光,不宜种在山洞里。”

      须臾,许是觉得独角戏没趣,快要唱不下去了,又许是觉得我在憋火,暗暗想辙对付他,他自以为招架不住,最终,识相地凑了过来。

      吊儿郎当地站到我身旁,嘴里叼着一根麦穗似的,通身泛着星光银色,细细长长,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银叶菊茎秆,他俯身查看我的风茄儿,颠来倒去地摆弄了好久,最后刨开我脚边的湿土,捧了一抔到我面前,“瞧瞧,根全烂了,已经没救了,放弃吧。”

      “闭嘴,”我蹲下来扒土,把一整株风茄儿的根系,统统拔了出,指给他看,“莫子清,我信你个鬼哟!只烂了这么一小块,也叫‘全烂了’?把烂掉的剪了,再用草木灰消杀创口,移栽到外边太阳底下就好了,后面的活儿都你来干。”

      “我来干?那你呢?”他不满地挑了挑眉,齿间衔着的那根漂亮的银叶菊茎秆,此刻跟个西洋钟摆似的,在胸膛前晃来晃去。

      “我得想一想,今后该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他佯作不解地挠了挠头,怪腔怪调地复述了遍我的词儿。

      我继续道:“究竟是留在“夜未央”,还是改道玄彩县。若是改道玄彩县,是去夜唐镇嫁与二表哥,投靠姑母一家好呢;还是去回鹿镇报考首府惠民药局,当自梳女好;亦或者……直接干一票大的,上西京,找我哥,钻营路子进大内,咱躺后宫混吃等死去。”

      他沉心听着,待听罢所有,表情甚是玩味,时下,默默鼓了几记掌,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我扯走了他那根银叶菊茎秆,拿上头的小叶片,痒兮兮地挠刮他的右耳,誓要他把刚才瞎讲的那些,统统解释开,“我不像你,天赋异禀,人间奇才,无论怎么混,将来都会有黄金屋、颜如玉,而我……我的人生,无论是嫁出去当儿媳,还是考药局当医女,注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这还没开始呢,就教你给当成个笑话听了,真的很好笑,没法忍住不笑,是不是啊?”

      他口才一向比不过我,这会儿,连忙做了个抱头投降的手势。

      “皇天在上,我绝无冒犯你的意思,”他席地而坐,开始与我分析,“只是这么多年,凭我对你的了解,容哥儿,你是要靠人哄的,而叶敬诚叶老二,他也是要靠人哄的,你俩的性子太像了,不搭。”

      “嗯……那咱们岭川郡的惠民药局呢?”

      “医女这一块,在西京的惠民药局,每隔五年有一次统招,同时,会淘汰一批体弱多病的,回各自的原籍地效力。咱们郡内,貌似也是五年招录一次,但人数很少。我晓得,你其实很厉害的,哪怕她们只招一个,你也能考得上,但……你的性子烈了些,我就事论事啊……你若真要去给那些疯婆娘当学徒,有……有你好受的。”

      “呵,谢了……承蒙你如此看得起我,不妨再同我讲讲,禁宫大内的司药司吧,那又是什么鬼地方?”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他内廷的医药机构,惊得猛一仰头,瞠目瞪我,“大内司药司?”

      “是啊,我听哥哥讲,那边的医女都是有品阶的,像什么司药女官正六品,典药女官正七品,掌药女官正八品,女史正九品”

      “别去那儿,”四目相对间,他一把抓住我挠他的手,将我拉到泥地上,与他一起并肩坐着,“那儿是毒蛇和妓女的巢穴,不止司药司,整座后宫,就是一见不得人的勾栏院。”

      见他这般口无遮拦,我当真吓坏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嘘了又嘘,“子清,我跟你开玩笑的,那里是后宫哎!后宫你也敢妄议,你是不是疯了?不要命了?”

      “怕什么,咱们在子云洞里,周围又没人。”

      逞强归逞强,他心下到底还是有所忌惮,尤其是,那日与他同行出来的还有我。

      说时迟那时快,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飞也似地躲开我的手,绕过一地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到洞口左瞅瞅右看看,复又奔回我身边,傻兮兮地,居高临下汇报道,“真没人。”

      “没人?他们能教你瞧见么?”我站起身,浅附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个不停,“你个白痴,害死我得了,暗城卫行遍天下,莫说是区区一个山洞,就是阴曹地府,他们也能追进去把人逮回来,教那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啊呀,我好害怕,”他居然模仿我,佯作一副哭腔,旋即嘴角微微上扬,不无嘚瑟地反将我一军,“容哥儿,你讲这话……就不算冒犯暗城卫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在阿谀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眉盯着脚上的青布鞋。

      阳光下,那双长睫羽扑棱扑棱地灵闪着,似是洒了一层金粉在上面,甚是好看。我正欣赏着,未料他蓦然抬眸,展开双臂,揽我入胸怀。

      冷不丁的拥抱,紧实而温暖。有种莫名的念想,在迷我心窍,溃我防线。方寸大乱间,只听得他轻叹了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几近失魂落魄的口吻,与我绵绵低语,“容哥儿……不要进宫。”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我,却是他第一次不肯撒手,死死地抱住我。就好像他一旦放手,我会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回了似的。

      “你若嫁给叶老二,即便与他有了孩子,但凡过得不顺意了,这好歹里里外外一家人,也还是能和离的;你若去惠民药局当学徒,那种伏低做小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但凡你受不了这份罪,总还是能请辞的;可西京的皇城大内……容哥儿,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求你,求你不要”

      “子清,”我感觉到他吐露心声时,身子在止不住地打颤,忙替他顺了顺背,半开玩笑道,“哎哎哎,你看看我,蒲柳之姿,这张脸蛋子唬唬你还行,天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再说了,我只会给人瞧病,卖艺不卖身,你懂的。”

      “倘若你执意要入侍大内,那你不单单是毁了你自己,亦是毁了我,容哥儿,求你不要……不要对我那么残忍,一点希望也不给留……”

      “残忍?我对你残忍么?都许你这样抱了,还叫‘一点希望不给留’?”

      “答应我,不要进宫,”他终是松开了那个教我镌心铭骨的环抱,“其他的,都依你。嫁给叶老二,报考惠民药局,不管你要做什么,开心就好。如若哪天,你腻了,倦了,抑或是想家了,记着,无论天涯还是海角,我都在你身边。我会一直等你,在留夏县的西红伶,在咱们的‘夜未央’,永远等你。”

      他眸中含泪,薄薄的一层,如同芙水河畔袅袅升起的晨雾,模糊了我们彼此的视线……

      此番真挚热切的告白,直至今夜,我依然记得一字不差。

      那日,我答应了他,不会入侍大内。然而,仅仅半年后,我便食言了。

      爱意灼灼热,恨意瑟瑟凉。

      从前,他对我的爱意有多深,如今,对我的恨意就有多深。因着爱,原是恨的假面;而恨,却是爱的真容。

      莫子清说过——他不曾负我,与我所讲,字字句句皆为誓言,牢不可破,反观我谎话连篇,所诺之事,十有八九尽是欺骗,从未兑现。基于此,我该付出一些代价,以弥平他血淋淋的伤口。

      西京是大郢的国都,因着一年之中,有六个月是雨季,上至皇族,下至黎民,所有人都住在砖木结构的防涝塔里,故而,这座城又名“水上塔城”。

      依据大郢《营造律》,私宅可由主人自由搭建,塔的形制虽千奇百怪,但层数却有着严格的等级界限,不可僭越。

      譬如帝后的寝宫“揽月”,是一座十三重的白色大理石塔,塔身纯白,石头的纹理若隐若现,由下往上观之,宛若通天仙阁。

      “揽月”系西京第二高的塔楼,仅次于十七重的大郢宣政院。相较宣政院的古老沧桑,“揽月”始建于三年前,即宫变那年的暮秋,乃是新帝上官镜送给继室秦衷篾的聘礼。

      在“揽月”的基座上,刻有这样一段御笔铭文:“我之所以还能活在这世上,全靠她救我。那一天,大郢失去了百年来最杰出的首巫女,而今日,邪月神女显灵,她已重生在了我身旁。”

      我第一次去“揽月”拜见中宫的时候,在塔前观瞻到这段圣上向其示爱的情话,顿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得亏嫂子告诉过我,不同于地处东南的岭川郡,大郢的西南半壁日照短,阴气重,尤其在京畿地区,几乎人人笃信邪月术。

      百姓们认为皇城水街的巫女们,是邪月神女在世间的信使,而每一任首巫女,在她们出嫁或者仙逝前,则被视为神女在世间行走的一叶分身。

      天子脚下,半城烟火半城仙。在西京,巫女是极为圣洁的存在。

      皇城建有水街,内城建有生祠,外城建有神庙,长年香火鼎盛。以供养巫女的方式来供奉神女,是都邑的一项传统。上至君王,下至走卒,皆向巫女祈求,愿神女慈悲,保佑大郢无涝,无灾,无疫,江山万年,太平无战乱……

      还好嫂子仗义,让我提前了解到西京的文化习俗,不然我会误以为,秦衷篾已经驾鹤西去,权当这座塔和这行字,是她老人家的陵墓与墓志铭了。

      言归正传,缪屹、迟婳夫妇在宣政院僚属通舍的官邸“眠想”,是一座七重的青砖石塔;而我和莫子清在太医院僚属通舍的官邸“从容”,则是一座四重的红油松木塔。

      “从容”是莫子清给起的名儿,我觉得傻里傻气的,像是在喊口号。

      他却解释说,此“从容”非彼“从容”,这个“容”字,其实指的是我。“从容”之义,即是他要守我一辈子,问我感动否。我点头微笑,心想:绝了啊,这人真是绝了。

      得益于从龙之功的祖荫庇佑,及御前侍诊的正三品阶,这塔他本可以营建到第六层,但他素来低调乖觉,故而只建了四层,便封顶了。

      然而私底下,他有偷偷叫上我。

      俩人跟做贼似的,一个跑南市,一个奔北市,偷偷买齐冶金必备的材料,然后等到仲夏时节,趁着电闪雷鸣,无人出入之际,待在潮暗闷热的仓房里,成宿成宿地提炼绿矾,再用这腐蚀性极强的玩意儿,往塔底又挖了两层。

      当然了,西京气候阴湿,每逢雨季,春半门外的梁河倒灌,整座城池犹如一片汪洋,做好防水,是我们得以疯狂扩建的施工保障。

      不劳莫子清亲自动手,但凭当下,他那如日中天的圣眷,出神入化的医术,超凡绝伦的皮相,只消说上一句软话,递送一轮秋波,举手投足间,自有无数莺莺燕燕趋之若鹜,争着为其效劳。

      就比如,在巫女修行的皇城水街,巫女们为了见他一面,隔三差五地装病,今儿这位得了肠痈,明儿那位得了胸痹。总之,见不到他,这群平日里装神弄鬼、自恃高人一等的小贱蹄子,那是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哪儿哪儿都疼。

      又比如,在医女集训的皇城花路,为了能在腧穴课上,跟他近距离接触,医女们甚至把针灸铜人也给藏了起来。等他讲完针刺穴位的图例,开始演示针法的时候,在此起彼伏的唏嘘声、起哄声里,一个个没脸没皮地、自告奋勇地要上台来当他的教具。

      元盛年间,在禁宫大内,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而后……禄王上官铎登基,平乐改元。他想着要去御前道明缘由,请旨复婚,我拦着没让。

      我对他讲:今时不比往日,你太受欢迎了,我自觉配不上。当初,既已写了休书与我,那就好聚好散。从古到今,妒与恨,都是无底线的。我只想在大内平安度日,再多活个几年,万不想,哪天不明不白地淹死在醋海里。求你了,子清,放我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了。

      他说什么也不肯信,只道是我鬼话连篇,自打进了皇城,开了眼界,便满心满眼地只有上官镜一个,而对他,则是嫌弃了,想扔了,忘了,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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