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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巫女的谶言(中) 因着彼此熟 ...

  •   因着彼此熟络,日常插科打诨,时不时捉弄再三,这似乎成了莫子清与我相处的模式。而在其他姑娘面前,他总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甚至还爱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倨傲样子。

      那年暮秋,即元盛十三年的九月。

      我们循着《毒理药典》中只言片语的上古记载,共同炼制成了一种新的药丸。

      这是一种毒丸,毒性专克寒热之症,药效甚好,兑水一颗吞下去,可控制体温,压制寒热。但也有一点忌讳,那便是无病痛之人服用,会有麻痹之感,服用多颗,则会心脉骤停而死。

      和子云洞一样,莫子清从我俩的名讳中各取一字,给这药丸取名为“清容丸”。

      听我娘说,我去玄彩县夜唐镇的叶府——我姑母缪幻家,走亲戚的那会儿,父亲在家中受了风邪,高烧不退。

      娘亲虽为前朝御医之后,“夜未央”一等一的女圣手,然当晚,用尽了所有办法,仍旧回天乏术。

      莫子清得知这消息,半夜叩门,劝我娘拿清容丸救人。

      病榻的屏风后,立着他们师徒俩。

      “清儿,我知道清容丸讲究的是以毒攻毒,但正因为这样,无人可以试药,究竟药性如何,不得而知,我不能冒这个险。”

      “凝姨,弟子的药不敢说有什么奇效,但确实治好过不少人,如今与其听天由命,不如”

      “不行。”

      “凝姨,”情急之下,莫子清跪倒在她面前,信誓旦旦道,“再晚就来不及了!倘若出了事,弟子愿去衙门一命抵一命!”

      就在此僵持之际,病榻那头传来微弱的声音,“阿凝……就让清儿试一试吧。”

      我娘长叹一声,俯身到病榻旁,“安涟,你可想好了?这药不稳定,万一”

      “试试吧。”榻上的人已然奄奄一息。

      看了眼身后跃跃欲试的爱徒,我娘她终是同意了。

      莫子清遂从怀里取出青花瓷药瓶,从中倒出一颗乌七八黑的药丸,兑水喂我爹服下。

      许久不见动静,屋子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娘亲用食指抵住父亲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脉搏,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哥哥缪屹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连日赶路回来,刚到家,便听闻这个噩耗,进门一把扯住莫子清的衣领,激动万分。

      “姓莫的,你给我爹吃了什么?我们家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你是不是人!”

      莫子清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屹儿,你冷静点!”娘亲拦住了儿子,苦苦相劝的同时,给徒弟下了逐客令,“生死有命,怨不得谁,清儿,你走吧!”

      说时迟那时快,榻上的人突然“噗”地吐出一口黑血,眼睛睁得老大,还喘起了粗气。

      众人又惊又喜,赶忙上前,见其高烧竟已退去,心脉也基本恢复了正常,俨然一副大病初愈,起死回生之状。

      美中不足的是,清容丸的药性太烈,后期进补调养,需得耗费半年,但这相较于从阎王爷手里捞人的本事来讲,委实是瑕不掩瑜了。

      自此之后,兄长对莫子清的看法有所转变,在他眼里,莫子清不再是那个只会讨好他妹妹的傻小子了,而是极有可能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人才。

      在娘亲的斡旋下,他遂于红伶客栈设宴,席间,郑重其事地向莫子清道了歉。

      后者受宠若惊,忙起身作揖回礼。

      我哥哥见他识大体、懂礼数,恭维他是前途无量的济世奇才,又建议他去西京参加大医考,争取考上医学士的职位,以后便可为朝廷的惠民药局效力了。

      医考入仕,莫子清并未马上答应,直言想再过个两三年。

      他说了,觉得自己目前,学得还不够精进,清容丸的药性不大稳当,远未达到他预期的那种效果。

      彼时,相信所有人都误以为,他那套说辞是在谦虚客套。

      又有谁会敏锐地觉察到,他讲的一切,其实都是实话。

      清容丸,当初我们一起炼制的清容丸,在元盛十三年,他还只有十九岁的时候,确实达不到他理想中的那种效果……

      那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何种效果呢?

      当年,根本没人问他,即便谁出于好奇问了,他也照实说了,因着太过离谱,压根不会有人信的。

      但在八年后的今日,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半个时辰前,他把我揪到庖屋,让我亲眼看着,他用缸里四条鲜活的河鲫鱼做实验——他把它们平摊在砧板上,又从青花瓷药瓶里倒出研成粉的清容丸,以不同的速度、剂量,将药粉撒在那四条鱼的鳞、鳍上……

      钻心的溃烂,始于接触药粉的一刹那,甚至无需兑水服食。

      第一条河鲫鱼,皮、肉、筋、骨,直至化成一滩血水,只用了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我凝视着那滩血水,难以置信,这还是八年前,我们一起在落凤山子云洞里,按照《毒理药典》的上古记载,共同炼就的清容丸么?

      这还是八年来,我用以救死扶伤,使得“夜未央”、岭川郡、西京,乃至整个大郢的百姓都能得益受惠,尽可能脱离疾痛惨怛的清容丸么?

      不,这玩意儿绝不是清容丸。

      非但不是,它还无耻地盗用了、贬低了、侮辱了“清容丸”这个于我而言意义非凡,甚至与灵魂同在的名字。

      它只是眼前的魔鬼,行使复仇大业的工具,一件残忍嗜血的杀人凶器,一道来自地狱九幽的索命符。

      我确信,如今的莫子清,不是被魔鬼附了身,而是,他本人即魔鬼。

      接下来,他又向我演示了这八年来,孜孜不倦地研究药性,以期达到的各种效果——求生,可得速生;求死,可得速死;求生,死而不得生;求死,生而不能死。

      末了,他斟给我一盏白水,示意我摊开掌心。

      我竭力克制情绪,不曾教他发现,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与此同时,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只青花瓷药瓶,从里边倒出一颗黑中泛紫的药丸,放入我手。

      “这是最好的一颗。你且服下,回去睡上一觉,五更前,这辈子也就在梦里过去了。放心,不会太痛苦的。”

      没过多久,我辞别姑母缪幻,由玄彩县夜唐镇返家。

      娘告诉我,爹在我探亲期间突发高热,一度命在旦夕,是莫子清用清容丸把他救了回来。

      我闻言,内心极具震撼。

      一方面,清容丸的毒理过于复杂,虽则那会儿,我们已经炼制出了一炉,但仍是懵懵懂懂的,尚不能完全掌握它的药性。

      另一方面,我开始察觉到,自己对莫子清的那份情愫,不只是简单纯粹的师兄妹惠谊,也不尽是怦然心动的倾慕与意乱,而更多的是——暗自洋洋得意。

      像他这样一位百年难遇的天才,竟在悠游岁月的磨合中,单单恋上了我,寰宇之内,如同沧海一粟,如此平凡庸碌的我。

      莫子清的底色是轴与痴,无可救药的轴,无与伦比的痴,我知道,此生此世,倘若不至绝境,抑或是我先放手,就凭他,这个傻憨憨的呆子,他是断不会离开我的。

      十余年来,他的脸蛋子,他的脑瓜子,教我深深引以为傲。

      就好像,他是我妆奁盒里最昂贵的一罐口脂,涂在唇上,招摇过市,在世人眼里,这石榴色的明艳口脂,本身便是我容颜的一部分。

      过去,莫子清就是我,我就是他;现今,他成了我爹的救命恩人,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打算,趁着致谢的当口,问一问这天才,清容丸的毒理和药性,他是否都摸清了。

      如若他已无师自通,不妨给我开个小灶,让我也体验一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好处儿,跟着他求知上进一番,嘿嘿。

      这样琢磨着,我去鲁南成衣店兜转了一圈,他并不在。

      南姨正忙着迎客,回头见是我,非常惊讶,道是莫子清知晓我今日要回来,一大早就巴巴地跑去缪府了。

      “闹了半天,他没跟你碰上面?哼,这臭小子,居然敢骗老娘,胆儿真是越来越肥了!云容,别急啊,等这臭小子明早回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明早回来?我听了,二丈摸不着头脑。

      回到家里,正巧撞上厨娘八喜,据她讲,今儿卯时三刻左右,莫子清确实有来家中找过我一趟。

      但刚一进门,他就发现,四水归堂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漆器宝箱,二楼阑干边,我正与母亲说笑大郢各地的纳征习俗。

      那会儿,他人在天井,脸色很难看,只远远仰望我一眼,便走了。

      用晚膳时,娘见我闷闷不乐的,待问明缘由,一下子乐呵不已。

      娘是相当开明的女子,她的人,就像她的医术,真知灼见,远近闻名。她早知,我们师兄妹情根深种,愿合冥冥天意,促成一桩金玉良缘。

      虽则她的性子不似南姨那般风风火火,却一直有在用实际行动撮合我们,干劲十足……

      鲁南,即南姨,她是莫子清的亲娘。

      莫子清尝与我打趣,讲我若是嫁了他,好处不胜枚举,至少,这辈子可以不用看公婆的脸色了。

      “因为自打有婆媳关系以来,就没有谁,比得上我母亲对她媳妇的爱了。”

      “谁是你媳妇?臭美。”

      不过,他倒也没说错,从小到大,只消我跑去南姨跟前告他的状,无论真假,无论对错,那是一告一个准,他少不得挨一顿鞭子。

      记得,那是元盛十二年的仲夏。

      莫子清十八岁,我十六岁。

      彼时,他有苦难言,日日夜夜窝在子云洞里,帮我种植大叶昙花。

      人都讲,昙花一现,说的就是这玩意儿。

      清肺热、止哮喘,是娘亲布置给我们的毒理作业,但它也着实金贵得很,一年只开一次花,且只在子时绽放,到了寅时就谢了。

      换言之,缺乏足够的耐性和意志,还真伺候不了此等金枝玉叶。

      “子清师兄,我是凡人,可你不是呀——你是娘亲的高徒、“夜未央”的明日之星、大郢万里挑一的神医呐!”

      我为了偷懒,死乞白赖地恭维莫子清,他却觉得我毫无诚意,压根不予理睬。

      我又解释,我到底是女孩子,午夜跑到落凤山上种花,传将出去,于名声那是大大地不妥。

      这厮着实坏透了,先是假装一本正经地颔首,“嗯,好像……确实不大妥。”

      接着,他又故作不经意地拾起鹰嘴锄,在泥地里铲了好些湿土,趁我放松戒备,回头逗蓝尾鸲之际,霎地一跃而起。

      “哎呀,容哥儿,”他将那黏糊糊的湿土对着我兜头浇下,还不忘朝我耳边大喊,“实在抱歉,我都快忘了,原来你是女孩子啊!”

      他喊罢,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不甚欢喜。

      我被搞得满头是泥,掸了又掸,擦了又擦,无奈越弄越脏,气急败坏之际,鄙夷地瞥了眼他那副傻样儿,心中顿生一计。

      于是乎,礼貌地回以微笑,我捡过那鹰嘴锄,又默默地铲了小半筐湿土。

      “你……要干嘛?”他意识到不对劲,收敛笑容的同时,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慌啊,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我一边欺哄他,一边解开颈上的真丝绡护领,把那湿土顺着领口,一股脑儿倒进了襦裙里,时下,整个人从内到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个脏兮兮的泥娃娃,“就是不知道,南姨瞧见我这副模样,会不会……今晚请你吃‘竹笋烤肉’呀。”

      竹笋烤肉,即挨打。

      我扬了扬手里的鹰嘴锄,威胁他,要么我即刻下山,到南姨面前告他的黑状,要么他马上认怂,答应我——替我栽培、保育、采集大叶昙花,以及完成后期入药的一系列工序。

      就这样,为了不让我踏入鲁南成衣店,同南姨胡乱告状,进而教他饱尝皮肉之苦,年复一年,他被我从秋分整蛊到大寒,又从大寒捉弄到清明,再从清明欺负到芒种,最后从芒种折腾到秋分,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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