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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巫女的谶言(上) 夜半,我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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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我辗转难眠,听着塔外的风声雨声,心中分外焦躁。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
“容哥儿,你别动,千万别动!”
我依着莫子清的话,原地站了许久,却听得后面没了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我终是再也憋不住了,回头一瞧,发现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忿忿跺着脚,坐到一旁的石块上,须臾,看到他风急火燎地跑过来,递上一张硕大的芭蕉叶,道是天色有变,马上要下雨了。
我不理他,只是生着闷气。
他一笑,放下芭蕉叶,坐到我身旁,撩开袖子,给我看他左臂上的毒蛇啮痕。我这才明白,他方才是为了救我,故意诱蛇离开,才会被咬的。
“看清楚了吗,是什么蛇?”我面露忧色。
他平静回答:“好像是过山风。”
“什么?”我怔了一怔,赶忙抓过他的臂弯,想替他将毒吸出来。
天上打雷了,未几,暴雨倾泻而下。
他将左臂缩回身后,连连摇头,“不行,这样你也会中毒的,还是快下山吧,凝姨一定有办法治。”
我急中生智,想起刚采的黄晶叶有清毒功效,于是从草药筐里翻出些许,嚼烂后抹在他的臂上,使得毒性得以延缓。
山道上,他的脚步愈发虚浮,面上却故作轻松地笑着,说自己感觉好多了。
我知那是善意的谎言,遂不顾阻挠,强力卸下他肩上沉甸甸的草药筐,跟我自己那只没啥分量的叠在一起。
待重新背上身,我将方才的芭蕉叶拾起,严严实实遮住他天灵盖,继而搀扶着他赶紧下山,一路直奔红伶客栈附近的缪记药铺。
回到药铺时,他已脸色惨白,但神志依旧清醒,我娘给他服了治风火毒的龙胆凉血汤,终是解了余毒,大难不死。
之后,娘亲将祖上代代相传的两本《毒理药典》交给我们,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在琢磨透之前,不必再上山采药了。
虽中了一次蛇毒,但莫子清和我依然很向往去山上,采药、探险,这是我们共同的爱好。
我日复一日地看着药典上的文字,想尽全力弄懂,莫子清则白天在他母亲的成衣店里照看生意,晚上一个人熬夜苦读。
然后有一天,他搞懂了所有的东西,在我娘跟前通过考核,被允许去山上采药了。每趟回来,我总是羡慕地看着他,他明白我的心思,于是,便日日给我开小灶……
元盛十年的除夕,我哥哥缪屹偕嫂子迟婳,从西京皇城的宣政院僚属通舍归家。
晨光微熹,舟泊芙水,小两口自东红伶的蒹葭渡上岸,一路行色匆匆地往回赶,直至迎面撞上我们——通衢桥头,莫子清正蹲在河边,将一株洁白无瑕的山荷花慢慢没入水中,但见花瓣的颜色渐渐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模样,宛若九天漫落的雨滴。
我踮起脚尖,把这奇异珍稀的山荷花,一一簪在他的网巾上,而后,他趁我凝望水中彼此的倒影,从琵琶袖内悄悄取出一对白水晶流苏步摇,亦是透明山荷花的式样,替我重绾了发髻……
那是我嫂子迟婳第一回见到莫子清。
得中宫垂爱,蒙圣上赐婚,迟婳下嫁我兄长——供职于宣政院国史馆,时任从二品经筵侍讲的缪屹,乃是西京一桩盛事。
迟婳原为皇城水街的首巫女,排位仅在秦衷篾之下。后者曾是西京,乃至整个大郢最出色的巫女,当然了,那都是人家在婚前的丰功伟绩了。
婚后,衷篾小姐正式开启了呼风唤雨的道路,凉池秦氏一门也跟着拔宅飞升。
传闻元盛七年,衷篾小姐连掐带算,算出了宫变即将发生,届时,君非君臣非臣,皇帝上官铭会死在孪生胞弟——宁王上官镜的手里,她遂找到上官镜,帮助他“顺应天命”,同年,他们一个君临四海,一个母仪天下……
回到家中,迟婳寻了个机会,偷偷暗示与我,道是我身上有很重的鬼气在护法,天大地大,百无禁忌,我应该早点儿跳出西红伶,下凡游历这大郢的花花世界,南北的路都去走一走,看一看。
我问她为啥,她解释说,我足上的赤丝,早已系在了西京皇城的司药司里。
我连连摇头,道是自己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与一靠谱之人喜结连理,然后寻一处安定之所在,混吃等死一辈子。
她笑了,与我开示道:“你师兄也算是‘靠谱之人’么?若与他喜结连理,那这辈子,你便不能‘混吃’,只能‘等死’了。”
我心下猛地一揪,尚欲细问,奈何她以天机不可泄漏为名,再不肯答了。
这一年,莫子清十六岁,我十四岁。
在他的倾力相助下,我顺利通过了娘亲的考核,几度春秋,我们终于又可以一同上山了……
大郢立国一百八十八年,下辖三十六郡,地貌分为东林、南山、西水、北疆,在南山地区,沿海之地有三,其中最繁华富饶者,当属东南一隅的岭川郡。
岭川郡留夏县红伶镇,为我家乡故土,亦为郡内唯一不设宵禁的城池,莫子清习惯称之为“夜未央”。
要论这“夜未央”的中宵盛景,除了依山傍水而建的红伶客栈,我想不到更绝的了。
岁岁年年,每逢朔望,我们会结伴行船,夜游十里芙水,遥看西岸的固邙山,岩壁如刀削,那悬空错落的九重楼阁,好似瑶池仙宫,灯火映亮半边天;芙水河,波平月上时,那商铺林立的通衢桥,宛若雨后霓虹,连接西红伶、东红伶两座不夜城。
固邙山以西,还有一座落凤山,海拔四百四十四丈,是“夜未央”的制高点。
有回采药,莫子清在落凤山的半山腰发现了一处洞穴,好奇心促使我跟他进去一探究竟。
撩开层层的蜘蛛网,地上散落着许多地炉、石锅,锅子上还刻着几列楷书,似是说明这洞穴的来历。
原来,这里是大郢开国那会儿,起义军攻打岭川郡首府——素有“兵粮卫”之称的玄彩县回鹿镇时,熬硝佬们提取硝石的一处秘密据点,算起来也有一百多年了。
莫子清说,这里可以作为我们临时存放草药的仓库,我说,要给这洞穴取个名字。
“就咱俩的名字各取一字,叫子云洞吧,如何?”
“子云洞?”莫子清收拾着地上的兵器,抬头瞄我,打趣道,“怎么听上去像个仙人洞穴?”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不好么?”我挑了挑眉,佯作不悦状。
“谁说不好,我觉得挺好,就子云洞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环顾四下里,“这地方可不小呢,待会儿稍微弄弄,可以置放不少东西。”
我在洞里兜转一圈,捡到几块长满青苔的大钟乳石,回来丢入自己的草药筐,“无非就是放些药材,难道你想把炉子、砂锅跟瓦罐也一并提到这儿来?”
“上次那个药典不是提到寒热之症的解法么,我想过了,这病来势汹汹,清热解毒疗效甚慢,倒是先以毒攻毒去了症结,再行舒缓调理之法,前人不曾尝试过。”他跑过来,把那些“巨石”从我的草药筐内搬出来,一一搬进他的筐子里。
“你是说用古书上那法子炼制药丸?”我听他这么讲,脸上闪过一丝兴奋,欣欣然道,“我也觉得此法可行,如若能制成,那可真是奇了。唉,只是这丸子得炼上半年,且尚需准备许多辅材,也不晓得娘会不会同意。”
“辛苦是一定的,最重要的是凝姨得同意,我准备今儿回去就同她讲,”他东走走西看看,趁我不备,冷不丁晃到我跟前,痞痞地做了个鬼脸,“记得咱们上回,在山顶吃烤串么,以后这里就可以了。”
“还说呢,”我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那天吃得太开心了,结果下山的时候,草药筐忘拿了,害得我被娘狠狠骂了顿。”
“呵,我本来想把自己的筐子给你的,可谁知凝姨早在俩筐子上做了标记。”他依旧笑着,特别是瞧见我懊恼的神情,笑得更欢了。
“所以,我挨骂你就看着,幸灾乐祸”
话语戛然而止,原是莫子清亲吻了下我的右颊。流动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微风袭来,扬起衣袂,空气里满是清甜的桂花香,等到他的唇离开我的颊,我们两个,貌似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撞见他喉头倏忽一动,整张脸红彤彤的,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而我的心同样也是跳得贼快,扑通扑通的,就差人没厥过去。
莫子清不再痞笑了,而是一本正经、紧张兮兮起来,彼时,他鼓足勇气,道出多年的心声,“云容,我喜欢你。”
我与他对视良久,而后,垂眸敛目,转身出了洞口,眺望外头的夕阳。
这么多年,他对我的感情,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由不得我去想,那会儿年少青涩,又得了迟巫女的不祥谶言,我也不敢去想。
他缓步跟在我后边,蓦然回首间,我看见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很静很美的样子。
我推说自己没有想过这一方面的事,以后还是勿要再提了。
他听罢颔首,绅士地表示他能够理解,心中倒也不曾气馁,之后的葱茏岁月里,待我一如从前……
三年后,他十九岁,我十七岁。
这三载时光,他倒也不曾虚度。
首先,人长高了不少,那修长挺拔的身材,仿佛是个行走的衣架子。
我尝与之戏谑,讲他们家成衣店里的男装,无论哪一件,他都能穿出十足韵味来。为销量计,他应该替南姨分忧,出卖一下色相,把店里的男装一件一件地穿出去,最好一日换个三件都不带重样的,人呢,就站在红伶客栈前的通衢桥头,那儿最热闹了。
“卖……卖笑迎客?日……日进斗金?”他重复了遍我的话,瞠目结舌之际,眼神中飘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
我装作没看见,使劲点了点头,对于拿他开涮,我向来乐此不疲,而他呢,脑子活络,技高一筹,从来都是更甚。
“多谢云容小姐,替在下出谋划策……”
眉似远山,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瞅着他那张俊颜,恍恍惚惚间,我走神了。
“正巧前阵子,听我娘提过一嘴,讲西京最时兴的竖领婚服快要到了,这可是家里今年的大货……”
他离我很近,我忽得发现,以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早已不见了少时肉嘟嘟、软萌萌的孩子气,取而代之的,是线条刚毅、棱角分明的贵胄英气。
“容哥儿,不妨你穿一套凤冠霞帔,我穿一套登科官服,咱俩一起去桥头卖笑。当然了,利润我肯定分你,你看二一添作五,成不?”
我去,在这儿等着我呢,莫子清,你可真够损的。
“不成,想得美,去找你日后的娘子穿吧。”我接完妖招,瞪了他一眼。
……
光阴荏苒,恰似白驹过隙,他仿佛已慢慢褪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称得上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俏檀郞。
不过他的性子,倒是丁点儿没变,果决内敛中带着一丝冷若冰霜的气质。
除了对我。
直至八年后的今天,这厮背上了刺王杀驾的罪名,四面楚歌,大势已去,他也还是认的:
我,一直都是他的例外。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哦,不不,已经没有将来了,我们两个,谁也不会有将来了。
天还是会亮,梦还是会醒,但他好像没打算让我活到天亮,今夜这场梦,应该永远都不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