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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不打不相识(二) 事实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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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人与人,是天差地别的。
同为篡位者,禄王上官铎,不似他的堂兄宁王上官镜,他是一位……比较符合我旧有的等级观念,趋近世俗标准意义的君主。
上官铎爱他的老婆俞犀,也爱那些没骨头的、成天围着他转的小贱蹄子。
这不,御极之初,他便打着【拨乱反正,承天救国】的旗号,将水街、花路,重新改回了昔日秦楼楚馆的模样。
问题在于,往回走,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二十四名巫女,和我一般年纪,她们自恃神职,拒绝侍寝,不惜抱团对抗,造谣他得了杨梅疮。此事一度闹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
我感觉,整个都邑一下子乱了。
兆民百姓,无论男女,都坐不住了,甚至他本人都惊疑不定了,居然三更半夜,秘宣我家那口子进“安福”看诊,以便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完犊子了。
最终,俞犀出面,下了懿旨:按大内家法,将她们二十四个,以“不忠”的罪名,塞入吊笼,曝晒八日,饥渴而亡。
二十四只吊笼,并非一字排开,而是散布在水街各处,远远望去,好似路边新设的灯柱。那八天,上工下工,我皆是绕道而行……
另有三名医女,清一色,咱们司药司的大拿,一朝卷入他母亲的死,倒了血霉。
据闻,老禄王妃临盆在即,胎元的头位姿势异常,属于典型的头逆难产。老禄王多年求子无果,见此情形,不惜以十倍诊金,央请这三名从宫中延请来的医女,剖腹取子。
她们仨答应了,奈何在当时,技术不过硬,运气也不咋地,终致血崩。
加之,禄王府所在地——瀚州郡平乐县海天镇,又是西水地区著名的雨城,潮湿的气候,无疑加剧了止血的难度,以至于……肚皮尚未来得及缝合,王妃便已过世,享年二十二岁。
话说这仨进了诏狱,胡攀乱扯,株连蔓引,竟硬生生牵出二十七名典药女官、九十三名掌药女官来,道是老禄王的死,亦与她们有关联。末了,一百二十三人,全部被拖到石廊靶场上,处以寸磔之刑。
因为岁数小,四缃与我得以排除嫌疑,侥幸躲过了这两桩重案。
然则我们千金科诊室,早已十室九空。
论资排辈,大拿都死了,我们两个,也就稀里糊涂地成了新的大拿……
平乐元年至平乐七年,上官铎当家做主期间,我唯一的憧憬,就是活下去。
三进三出诏狱,我自问,什么都看淡了,比起那些香消玉殒的姐妹们、前辈们,我的运气算不错了。
这段不堪回首的黑暗岁月,带我走进了史书中的大郢椒掖,见识到皇权的肆意压迫,远比我这辈子所受的任何教育、形成的任何观念,更为怨毒。
但在元盛十四年,上官镜的治下,我感受不到这份怨毒。后宫的水街、花路,前朝的官道、石廊,统统予我人间烟火。
上官镜不讲众生平等,他只是从来不自称“朕”。
他也不讲怜香惜玉,他只是路过了就帮一把:“哎,缪老二,别动别动,衣服我来洗。”“啊?吃好了?这么快?你坐你坐,我去刷碗。”
想象一下,你的主人正伏案窗前,逐一核对《囚籍录》,签署《死刑令》、《特赦令》,忽闻一声“三儿”(他的乳名),讷讷抬眸,发现你就在窗外。
你朝他扮了个鬼脸,又使劲扬了扬手里的棉花糖,他一愣,旋即绽放微笑,自此,下笔如有神助。
这边你提升了他的工作效率,回头他也乐意抬举你,时常来你屋里做客。每次来,都热衷于以“蹭饭”自嘲,给你包揽各种家务活儿——各种连你的相公,平日里都不太肯干的家务活儿。
曾几何时,你待字闺中,那些活儿都是府上的厨娘、使女、门房、车夫们干的。而现下,入了宫门,食了俸禄,你的主人,全天下、九州三十六郡的主人,却乐意放下身段,为你做这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
日落时分,石廊市场海鲜巷。
你俩一路沿街闲逛,他在前面帮你挑活鱼,什么白鲳、花鲈、黑鲪、真鲷,他都懂行。
你在后面拎着个大竹篮包,他不时回头,一条又一条地往你篮子里扔鱼,你则一遍又一遍地看他和那些摊主们(每月轮值的水产室巫女)讨价还价——这狗日的场景,真他妈太梦幻、不切实际、富有迷惑性了……
七年后,平乐七年七月初九,神女降世节、皇后千秋节。
他再度向我展现了,什么叫作无可阻挡的人格魅力。
“揽月”十二楼塔心室,五十六丈深的升降机井道旁,他为我准备了一只新伞包。那是一种袖珍的降落救生伞,复辟军团“篾匠”的秘密武器,伞面直径,只有北漠角蝰伞的三分之一,用来速降井道,最合适不过了。
他先行跳伞跃下,我紧随其后。一路穿越塔楼桩基、湖盆淤泥,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我们顺利抵达了位于“揽月”地下十七丈深的【换衣门】。
在那里,作为“愿与神女换衣者”,我们一起开门,去了七年前第一趟开门去的地方,梦开始的地方……
我承认,对他一见钟情。
他的外貌、权势、财富,不是一等一,而是天下第一。
这尚属其次,最惊艳我的,是他的格局。他永远都想得开、豁得出去、心存一丝悲悯。
复辟大业遂成,对我家那口子,他大可不必再忍,反攻倒算,施以最猛烈的报复——敕令暗城卫金秤司执行逮捕、审讯、定罪、处决,如果求快,半月之内,便能将瀚州莫氏一门,全部弄上断头台;如果求狠,把人送进拷问室,刑求同党,只要他不点头,里边的人想死都难,即便剥皮、抽筋、剔骨,狱医也还是会给吊着一口气。
然而他明确表示,不会这么做。
他的原话:“没错,我是很想折磨这小子,可我不想折磨你。缪老二,虽然你的品味很差,但我始终记得,在元盛十四年的三月初九,我有欠你一条命。今儿,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他这是留大恩于我了。
何谓“福报”,目下,我有点开悟了:其实当年,我救的不仅仅是他,更是七年后的我自己。
感慨之余,流年遐思,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那年,那月,那日……
※ ※ ※ ※ ※
烟燃到半指,上官镜抬腕,往墨玉烟灰缸沿,斜斜一磕,焦黑的灰块簌簌落进缸里,火星不甘地晃了两下,灭了。
他把我的默写纸,垫在那本紫皮小簿子下面,慢条斯理地旋开笔杆,给笔囊吸墨之际,忽而抬眸瞥我,嘴角微微勾起。
好吧,玩完咧。我霍然发现,紫皮小簿子的封面上,居然有用银丝线缝制的……我的姓名。
这玩意儿,竟是我的宫籍簿!
宫籍簿,俗称紫衣簿,水街巫女、花路医女,人手一册。
后宫女眷,生老病死,载于紫衣簿,此乃大郢椒掖传统。
祖宗之法绵延二十余代,到了上官铭、上官镜这对孪生兄弟,先后统治的元盛年间,紫衣簿移除了两大糟粕:上官铭废“朝天女殉葬”旧法,如火如荼了一百七十五年的买命钱竞标,一夜落幕;上官镜废“子贵母死”旧法,盛行了一百八十二年的避子药黑市,旋即告止。
上官镜时代(元盛七年至元盛十四年)的紫衣簿,新添了许多职能与权限,例如:私产御赐、婚配许可、宫禁出入、市场通价、伴驾津贴。
犹忆在銮列上,秦衷篾、迟婳告诉我,进宫后,她们能为我安排一切,包括职衔、年俸、居所、搭档,这些全都不成问题,唯一的问题,即紫衣簿,她们搞不定。
“小妹,你有所不知,大内规矩,每一位女眷的宫籍簿,须是在圣上召见之后,亲自签发。”迟婳见我半信半疑,还特意掏出自己的紫衣簿,予我过目。
内页用纸,为梅花玉版笺,全天下最好的纸,带了游龙戏珠的水印防伪。扉页显示,我嫂子于弘德十年入宫,她那本紫衣簿,正是由当时的皇帝——上官铭、上官镜之父上官埭签发,御笔朱批,钤印私章,效力与敕令同。
嫂子道是,未领紫衣簿,便不算注册了宫籍,无宫籍者,无待遇可言。
倒也不夸张,确实如此。
十九日来,因为没有宫籍,我无法像前辈们那样,拥有单独的宿舍塔、私家船,只能依靠黎四缃(皇后派给我的小伙伴)生活,住她的弃妇塔,划她的贡多拉。
上官镜把我的宫籍簿翻了个遍,每翻一页,红笔勾阅,在梅花玉版笺上乱勾一通,“我很好奇,缪掌药,你明明晓得,御门听政渡北湾不能停船,为何前面,我让袁彬去渡口误导你,你一下子就上当了?”
什么情况,他怎将话题扯回去了?
等等,他说啥,袁彬前面是在……误导我?
上官镜,你咋有脸讲得出来?
袁彬是何等身份?暗城卫信鸽司的诏敕秘书,朝廷正二品大员,你的近臣心腹,宫中一等一的权威啊!
试问他主动示好,又亲自指导我,把四缃的贡多拉泊靠在北湾,那两根沥粉贴金蟠龙缆桩中间,我感激他都来不及,又岂会多想?想你们君臣二人,原是这般的不堪么?
“微臣无知,绝非有意冒犯,恳祈皇上恕罪。”
我再度跪下叩首,而这回,他没扶我,也没喊我起来。
“安顿好自己,缪掌药,希望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不用和暗城卫打交道。”
“微臣……微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小心,下次再占我的泊位,他们会连人带船烧死你的。”
话音刚落,窗外骤暗,狂风大作,雷电霹雳,暴雨倾盆。
我适才想起,按照天文历法,大郢的西水十六郡,如今正值雨季(二月初二至八月初二),这雨要么不下,要么下起来没日没夜,少则一旬,多则一月。
彼时,是我第一次在滂沱大雨里,见识真正的西京城。
纵然天顶电闪雷鸣,地面洪灾泛滥,这座“水上万塔城”,却始终保持着一股子从容与安谧。
宫外,千家万户的防涝塔,皆设一高一低两道水门,供雨季、旱季交替使用;宫内,得益于皇城地底,建有精密完备的排水系统,故而,即使雨势肆虐不休,洪峰也漫不过塔楼基座。是以官道、石廊、水街、花路——统共两千四百三十二座防涝塔,一座塔,配一道水门,足矣。
岚雾幂塔林,不似在人间。
回溯遥远的记忆,这场雨,应是连着下了二十六天,我对许多人、许多事的印象,从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