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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1、不打不相识(三) (心魔): ...

  •   (心魔):这雨也太大了,一会儿回去路上,指定要淋成落汤鸡了。

      (理智):你以为,他今天还会放你回去么?

      (心魔):你是说……他要宰了我?不会吧,这都已经在写宫籍簿了呀。

      (理智):有了宫籍,你就得侍寝了,懂么?

      正当我内心一片云山雾罩之时,忽闻前方“咔嗒”响动,抬眼望去,只见一枚锃亮的铁勾爪从窗外探入,结结实实地扣住了竖梃。

      少顷,一人影缓缓攀上,藏蓝医女帽淌着雨线,灰碧褙子浸水微沉,一条银镶猫睛石腰链上,悬挂了四只小银饭匣,轻轻摇曳晃动。

      观其身形,十岁左右,文文弱弱一小姑娘。

      她沿飞爪绳梯,成功登顶,跨过窗台上那些碍事的连珠铳、连发弩,跳了下来。

      跳的一刹那,她帽檐的水渍,溅到了军械工作台的图纸上,惹得龙颜大怒,“上官峭!你是觉得,雷劈不死你,是么?”

      上官镜起身关窗,待关完一整排的雕花菱格窗,疾步过去,在军械工作台对面,那张黄花梨夹头榫酒桌前,拦住了这孩子,掀掉了她的医女帽。

      哇!好俊俏的模样,我暗自惊叹。不得不说,小姑娘的肤色、发质、骨相,皆酷似上官镜,尤其那一双眉眼,俩人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想见娘亲,大家都说,她复生了。”

      即便挨了通骂、被扯走帽子,小姑娘依旧显得从从容容、淡定无比。

      她不曾向上官镜见礼,也不曾向他告罪,更不曾顺着他的思路,去费神辩解什么,只是全程耸拉着个脑袋,从腰链上解下四只小银饭匣,将它们一一开盖。

      “复生……”上官镜倍感无语,捂了把脸,“你信这个?”

      小姑娘颔首,将饭匣摆成菱形,置于酒桌右侧,斩钉截铁道:“儿臣信。”

      我的个老天爷,真是他女儿啊,嫡公主上官峭,他的掌上明珠。

      相传,在北漠瓦氏郡的宁王旧宫里,住着尊贵的嫡公主,她是上官镜唯一的孩子,是他十七岁时,同元配宁王妃所生的爱女。

      已故宁王妃俞兆贤,是禄王妃俞犀的亲姐姐。这对姊妹花,来自瓦氏郡桑拉县俞家镇。整座镇子同属一门,乃国初,烈祖大将俞衡的驻地所在。

      我朝自开元以来,历二十四帝,其中,有二十三位的元后,皆出自俞家镇,是故,此镇又名“皇后镇”。

      唯一的例外,即先帝上官铭(元盛元年至元盛六年在位,上官镜的孪生胞兄),据说他为爱守贞,终身不娶。

      这对孪生兄弟,早年间,柔肠同系一枝春,那便是大将军俞衡的直系后裔、长房发妻伯女兆贤小姐。而这位兆贤小姐,从始至终,只钟情上官铭一人。

      按理儿说,上官铭当时是储君,兆贤小姐本可以顺势成为大郢的储妃、皇后,但随着婚期临近,她却陷入了极度焦虑。

      四缃告诉我,因畏惧“子贵母死”旧法,兆贤小姐背叛了自己的感情。她没有嫁给两情相悦的储君上官铭,而是悔婚,转头嫁给了单恋自己多年的宁王上官镜。这件事,也为后来的兄弟阋墙,埋下了祸根……

      “你傻吗?这差了整整九岁,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父皇容禀,【神女尊驾】曾托梦给儿臣,其伴侣灵云凤上仙,当年因‘云遮月’事件,下凡历劫,先后用了两重分身,一是我娘,二便是她,她俩共用一元神。更别提,她这张脸和画像”

      “我再讲一遍,她不是你娘。”

      “是与不是,您说了算。但……父皇,上苍不会再给您第二次机会了。”

      黄花梨夹头榫酒桌左侧,錾花银制攒盘里,盛放着一只巨大的圆形杏仁糖糕,通体霜白莹润,好似凝结了一层细雪。

      上官峭用象牙缀银柄餐刀,切下三块杏仁糖糕,第一块放入手心,奉给老爹,第二块直接丢进嘴里,第三块盛入薄胎白瓷折沿小碟中,配好闷白捶揲卷草纹银料勺,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

      我脑子有点懵,注视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到我面前。

      “缪姑姑,这是我们瓦氏郡的特产马奇潘,也叫杏仁糖糕,很甜的。”

      她腮边鼓鼓的,还在咀嚼那糕,眼尾泛着一抹浅湿,视线久久落停我身上。

      我不晓得为什么,在和她目光交汇的那一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眸中映出的女子,明明是我之皮相,我之神魂,可又不像是我。

      “小时候,我总爱把马奇潘当饭吃,”她从碟里舀了一勺那糕,凑近喂与我,“您就尝一口,可以吗?”

      她蜷蹲着同我说话,泪眼朦胧,强行挂笑的样子,教我好心疼好心疼。于是乎,破天荒头一遭,不存半点疑虑,我接受了陌生人的投喂。

      说来也是神奇,细磨杏仁混杂在浓稠糖糕里,醇厚馥郁的甜香弥散在鼻间,我自觉,没那么困了,也没那么饿了,周身元气一下子恢复不少。

      “缪姑姑,您觉得味道如何呀?”

      “甜而不腻,味道绝了。”

      “您喜欢就好,瓦氏郡还有一种微苦的朱古力汤,佐以马奇潘饮用,别有一番风味,您要不……同峭儿一块儿去尝尝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余光悄悄打量上官镜,发现他在偷听。时下,这家伙正饶有兴致地提起一柄青金蓝釉垂腹鸳鸯壶,从里头倒出各种酒水,自斟自饮。

      他有意无意地,朝军械工作台这边瞟了一眼,见我还因为“御门停船”的事情,战战兢兢跪在他的鹿角椅旁,半晌不敢起,终于,开了金口:“平身,缪掌药。这儿不止有朱古力汤,更有小女阿峭专门为你做的岭川菜。让我瞅瞅,马蹄蒸肉饼、南瓜嫩豆腐清蒸、虾仁蒸水蛋、腊味香菇蒸米饭,真是的,看得我都馋了。行嘞,快过来试毒吧。”

      ※ ※ ※ ※ ※

      这一夜,回到“弃妇”,我心里空落落的。

      五楼庖屋内,四缃请我喝了自制的蛋奶酒,里面掺了少量伏特加,甜度和烈度都掌握得刚刚好。我煎了两大盆香肠,配以酸椰菜、烤土豆泥装盘,这是我来到都城后,学会的第一道宫廷菜。然后,我们坐下来,大吃大喝,分析研究白天的事情……

      说是试毒,实是用膳,四道岭川蒸菜,清一色“夜未央”坊间珍馐,满满的家乡风味。

      席间,上官镜允我与他女儿同坐,两三句宽慰,烘暖了凝滞的气氛。

      我一边扒饭,一边与公主天南海北地闲聊,得知她的身世,和传言差不太多——她满十岁了,从前住在瓦氏郡的宁王旧宫,今年落灯节(正月十七)才乘坐銮列抵京,正式开启了求学生涯,现下,是我们花路医女集训营的一名七年制学徒。

      我惊诧于她那样的身份,竟能忍受集体生活,和臣下同吃同住,一起受训。更何况,就我所知,医女集训营对学徒管理严格,除了每月朔望、神女换衣节、神女降世节,日常是不放假的。

      公主不以为然,道是优等生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坦言,学医尚属其次,寻亲才属首要。年初,邪月神女曾入梦点化她,只要肯去皇城花路上学,那么令慈将在神女换衣节这一日,与她重逢,再续前缘……

      滚滚惊雷掠过“揽月”檐角,淅沥冷雨敲得花窗漱漱作响。上官镜起身到军械工作台边,把我通宵默写的《禁园管理条例》,收进了抽屉里。

      他的指尖捻着我的紫衣簿,侧眸望向浑身湿透的女儿,提醒她别着凉了,早些换衣休憩为好。

      公主虽不舍得走,却也不敢忤逆他,提出要泡温泉。他准了,遂轻拽壁上那条缠金丝铃绳,绳尾暖玉坠撞出微响,廊间随之漾开一串清越绵长的铃音。

      未几,一名中年巫女循声缓步入内,引公主前往我原先候驾的地方——第三道金丝楠木透雕月洞门旁的“峭”汤池。

      由是,临窗的军械工作台、黄花梨夹头榫酒桌这边,只剩下了他和我。

      我坐在小交杌上,如坐针毡,默默扒完最后一口饭,望着窗外的雷雨翻滚。他蓦地转身睨我,眸光淡淡,神色矜沉,问我半年够不够。

      我只觉莫名其妙,他也懒得废话,遂在紫衣簿里夹了张纸,直接投掷过来。

      我接住一看,竟是《恩假帖》,上面御笔手批:“术后休养,赐假掌药女官缪氏,十四年三月初九至十四年九月初九”。

      我受宠若惊,离席欲谢恩,被他制止了。

      他说,我的伴当黎四缃会一同休沐,以便履行皇后交办她的任务——尽职尽责地照顾我。考虑到上个月,我自割胞宫,为皇后完成了移植术,他认为,我的身体恢复如初,至少需要六个月时间。故而半年内,他并无赐我一座新塔的打算,希望我可以继续留在“弃妇”,与四缃合住。

      作为补偿,他逾制加恩,赏了我一艘蒸驱艇“天骧号”。精钢锻造,兵部造办司出品,大内最快的船,也是他的座驾之一。

      他告诉我,在水街的【邪月神女巨像站】,找到“自助补给处”,为“天骧号”填煤蓄水,随后旋开阀门,拉动操纵杆,这大玩具一旦驶出去,别说是四缃的贡多拉了,就连皇后的单桅小白帆“玄掠号”,也望尘莫及……

      敲定了宿舍塔、私家船等一众宫籍事宜,他如释重负,随即示意我看向酒桌中央,那儿放了一册装帧别致的簿子,封面是烫金的五个小篆“首巫女日志”。

      他悻悻道:“好好的节奏,全教上官峭给打乱了。”按照计划,《首巫女日志》原是一份见面礼,供我泛读消遣的“话本子”。

      我将信将疑,翻开所谓的“话本子”,刚扫了眼开头,便听他冷不丁问我:荼白色土布厂字襟素衣里面,是否穿了兜肚或者抹胸。

      我眉心一跳,恍然记起,适才塔外告罪之际,我有在素衣前襟上……画了个血靶。目光甫一落下,盯着那殷红的靶子,想起之前,公主假装没瞧见这鬼东西,从头到尾,与我相聊甚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那个尴尬呀,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下去。

      我回答说,素衣里面还穿了一件兜肚。

      他解释说,血渍拖久了不好洗,趁我看《首巫女日志》的当口,正好,他可以帮我去洗衣服。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良久,不曾反应过来,他慢慢踱至近前,用西红伶土话,同我复述了好几遍:

      “火速咧,外头这件,我替你搓掉。”

      “火速火速,外头这件,我替你搓掉它。”

      ……

      讲真,那会儿,我已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地,解了厂字襟上的七枚燕子扣,叠好捧到他手里。他脱了外披的赤金肩挑日月龙襕直身,罩在我背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如梦似幻……

      “换衣了你们?”四缃留意到我的钴蓝玻璃高脚杯见了底,又给续了一杯新调制的香草奶露伏特加,“神女换衣节,换衣现红线……”

      她口中念念有词,时下,微醺慵软地倒进我怀里,半开玩笑道,“哎呀,缪妹妹,苟富贵,毋相忘啊。”

      “咦?”我存心逗她一句,“这位姐姐,你谁呀?”

      “哼,小贱人,算你狠。”

      她百无聊赖,拨弄着我新束的银镶幽蓝钻腰链,渐渐地困意上浮,沉沉睡去……

      和那口装满《首巫女日志》的金质拉杆箱一样,这条腰链亦为岁贡御用,它还有个别致的雅名,叫作“霜墟沉月”。

      与之相配的,是一枚赤金镶橙钻戒指,其内圈带有上官镜亲镌的“戈滩落烬”铭文。

      目下,它就戴在我的右手中指上,这寸骨节,箍有一圈浅浅的印痕,乃是先前,我戴祖母绿戒指时留下的。

      借着夜光,我移步窗前,拨开松桃绣锁骨链的暗扣,从绣包中取出那枚祖母绿戒指——瀚州莫氏的传家宝之一,二月初二新婚夜,莫子清把它交给了我。

      这戒指我一直戴到两日前,被我哥哥看见,强令摘掉。

      我凝视着戒托上的绿宝石,恍惚间,看到了故乡的芙水河、通衢桥,看到了站在桥头,正对着红伶客栈大门,一袭登科官服的莫子清,以及一袭凤冠霞帔的我。彼时,我们在为南姨的成衣店招揽生意,却都腼腆得很,谁也不肯卖笑迎客,还搁那儿吵了起来……

      迷蒙的月色下,我轻轻落吻绿宝石,神思坠入遥忆,吻到了子清的面庞……

      白天,揽月塔内外,怪事一茬接一茬,教我应接不暇。虽没能逮到合适的时机,替子清求赦,但我也不是毫无收获。

      这不,前脚刚从十二楼御汤室出来,后脚我就被召去了十三楼降灵室,从秦衷篾口中,我得知一至关重要的线索,那便是:我跟某人的元配、某人掌上明珠的亲娘,存在【同源分体】关系。

      对邪月神女芥月离(简称:“月”)来讲,她的伴侣灵云凤上仙(简称:“云”),或因赎罪,或因镀金,要往凡间走一趟,历生、情、死三劫,方可渡劫飞升,重归仙班。

      “月”帮“云”制作了分身“俞兆贤”。

      然则,在凡间游历九年之后,“俞兆贤”并未如《红线命簿》所记载的那样,爱上同为天神下凡历劫的某人,而是爱上了某人的双胞胎哥哥,进而导致她的生、情、死三劫,悉数发生错位。

      “月”最终放弃了“俞兆贤”,任其自生自灭。同年,她又为“云”制作了第二分身“缪云容”,也就是我。

      兆贤小姐与我,本是彼此独立、各不相干的俩个体。问题在于,我们的皮相,“月”并未做任何区分,而我们的元神,又都源自“云”。

      秦衷篾与我开示:“缪妹妹,灵云凤上仙乃【本元】挚爱,其下凡历劫,之所以得享两重分身,全赖【本元】以自身三千余世修为,与弃姑(天界至尊)作了交换。倘若你也和俞姐姐一样,只顾自己快活,那上仙一准会历劫失败,其神魂俱灭之日,【本元】势必降下天罚,让整个大郢感受她雷霆般的怒火。”

      我当即表态:无论三劫有多难,微臣都不会逃跑,不会自裁,但求莫子清的性命与自由得到保证——此为微臣对皇后主子您的承诺,亦为云容对【神女尊驾】的承诺,更为“云”对“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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