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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不打不相识(一) 土布材质的 ...

  •   土布材质的荼白色厂字襟素衣、松花绿阔腿裤、清汤挂面的防水淡妆、及腰麻花辫——这是元盛十四年三月初九,即七年前的神女换衣节,为了最大限度地表明“悔过之心”,我刻意做的极简打扮。

      那会儿,粒米未进,一宿未眠,加之,额头添了红伤,衣服画了血靶,我的状态可谓是非常非常的差,未曾料到,某人的状态比我更差……

      ※ ※ ※ ※ ※

      怀里揣着厚厚一沓通宵默写的大内家法,我惴惴不安地挪到“峭”汤池门口,按照初次面圣的宫规仪制,向上官镜行五拜三叩大礼。

      他起初还算配合,乖乖立于原地,好似一尊石雕造像,杵着不动,耐心等我。

      待我完成前四次稽首礼,只差三叩首时,好家伙,他开始作妖了,居然跪下来,跟着我的节奏,一起磕头。准确地讲,他是在向我磕头,那场面,一度搞得就像……婚礼上的牵巾交拜式。

      根据我们岭川郡的习俗,夫妻对拜,象征三生三世的连结,而一旦完成三拜,礼就成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还剩两个头没叩,但我是万万不敢再继续了,脑海中疯狂检索着,未完成五拜三叩,这在《禁园管理条例》中,是个什么罪名。

      “岭川来的?”

      “回皇上话……是的。”

      “缪屹的亲妹妹?缪安涟、诸葛凝的小女儿?”

      “回皇上话……是的。”

      “前面那句不用,你一宿没睡?”

      “是,微臣熬夜了。”

      他淡淡一笑,轻拍我的肩头,起身提上工具箱,示意我跟过去。我们在长廊上一前一后走着,继续着他问我答的模式。

      稀奇的是,就在刚才,他与我说的,还是京畿地区的官话,而现在,他改同我讲岭川方言了,还是我们留夏县红伶镇,西红伶半城的土话。

      “贵庚咧,缪掌药?”不得不承认,他的西红伶土话,讲得很正宗,唤起了我浓浓的乡愁。

      “微臣虚龄十八。”我克制住心中不断蔓延的哀伤,亦用家乡话回答他。

      “哦,啥时候满十八?”他放缓步子,回首顾我。

      “六月初三,微臣就满十八了。”我不敢走太慢,也不敢走太快,全程盯着他的白麂皮靴后跟,生怕踩到他。

      “这不是巧了么,”他打量我低眉顺眼,一副受惊小白兔的怂样,恻隐使然,主动套起了近乎,“六月初三,我就满二十七了。”

      啊哈,他真二十七岁?

      适才,只在塔楼外的临水之地上,这么远远地惊鸿一瞥,居然就让我猜准了,他果然和缪屹一般大,虚长我九岁……看来,我眼力不错。

      得意归得意,我不晓得要如何接他的话,更怕讲错话,抑或是,话接得迟了。

      彼时,进宫方及十九日,我缺乏经验,正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应付他。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从我怀里抽走了《禁园管理条例》的默写稿。

      “看你下船就抱着这坨纸,都抱一路了……哎哟喂,不得了,笔锋好厉啊……”他自顾自地点评着,逐页翻阅,直至终章“仪制编”,第四百六十二条【泊位】,目光停留在末尾,我写的那一列馆阁体上。

      老天爷,是不是我没默对?还是说,我写了‌詈词?

      记得,后半夜太困了,我默完全本,只是通篇草草校对一番,并未逐字检查,难不成,我还真把心里头压着的邪火,一股脑儿全给发泄了上去?

      架不住一通胡思乱想,我忐忑到了极点,可是没法子,卑微如我,只能等待圣裁——等待生,等待死,等待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痛痛快快地掉下来……

      “缪掌药,一宿没睡,困不?”

      “还……还好。”

      “没事儿,这里有罗汉榻,你要不要先去补个觉?”

      什么鬼?我心下一紧,又听他“关切”垂询:“或者,和阿昶一样,也挂外边吹吹风?”

      “微臣斗胆……何谓‘挂外边吹吹风’?”我鼓足勇气问了句。

      他看了看我,皮笑肉不笑,“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及至穿过第四道金丝楠木透雕月洞门,他带我来到殿室的东侧,毗邻一长排雕花菱格窗的军械工作台前。

      那两名暗城卫不见踪影,但见汉白玉砌成的花窗竖梃上,赫然拴着一股绞索。

      不难想象,绞索的另一端,淳于昶的颈椎已经断了,此刻,十有八九,尸首就跟那西洋钟摆似的,悬吊于“揽月”的汉白玉外墙上,随风而荡……

      “缪掌药,‘御门听政渡北湾禁泊’这九个字,你写得好生潇洒,当真是字如其人,人如其字啊。”

      潇洒?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夸我能耐,一次手术,便治好了他老婆?还是损我命硬,霸占红线,企图拆了他的家?

      哎呀,管他作何想,我且稀里糊涂,装疯卖傻,权当他是在夸奖我。

      “皇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看不出来嘛,你年纪轻轻,装傻的本事,倒跟看病的本事,一样好啊。”他讥讽完我,将那一沓默写纸,随手扔在军械工作台上,紧接着利落探身,往窗外望了一望。待回进殿室,顺势拽过那股绞索,轻轻一提,拎了上来。

      绞索末端,是那种教利器割断的,光滑平整的切口。

      底下的绞刑结呢?紫檀椅呢?淳于昶呢?

      我不由大惊失色,怔在当场。

      “你知道的,缪掌药,”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竖梃上的绳结,将绞索一圈圈地盘紧实了,放回工具箱里,“即便是暗城卫,有时候也会出错,比方讲,一不小心,手没抓牢,又或者打了活结,又或者绳子开裂,人就掉下去了。”

      他在撒谎,看这切口的光滑程度,绝非意外所致。

      我暗暗抠着指甲,试图往窗边凑了几步,欲瞧清楚,塔底究竟如何了,“微臣惶恐,要是……侥幸没死呢?”

      “侥幸?”他扬了扬眉毛,合上工具箱,一脚踢到军械工作台底,继而稍微收拾了下台面,又拾起那一沓我默写的《禁园管理条例》,重新审阅。

      乘间,我深呼吸,再深呼吸,渐渐地,崩坏的情绪得以修复,脑筋亦跟着活络起来:

      《禁园管理条例》在大郢《营造律》的基础上,作了特别规定,即宫中的塔楼,每层挑高,概为三丈整(不计楼板厚度)。

      而那股杀人不见血的绞索,目测长度为三丈三尺。

      也就是说,淳于昶自十二楼窗台悬下,实际上,是被吊在十层、十一层之间的楼板位置。

      那儿距离地面约莫三十丈,倘若暗城卫割断了绳索,任由他摔下去,几无生还可能。可人命关天,万一他一息尚存,万一他尚有意识,万一他半死不活……

      “那就抬上来,再摔一次。”

      面前的人儿轻描淡写地撂下这道“口谕”,转而从军械工作台的顶格抽屉里,取出一支镀金錾花钢笔、一瓶红墨水和一本紫皮小簿子。

      救命,我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放轻松……哎,哎哎哎,逗你玩呢,听不出来?”

      “您是指,‘再摔一次’纯属玩笑么?还是指,罪犯伏诛,用不着‘再摔一次’了?”

      多年救死扶伤的经历,教我脱口而出了这句质问。不计后果的行径,恰恰印证了此前,我对自己的精准预判:性子烈,迟早会开罪他。

      我明白,一旦开罪他,必会受罚,若是运气不佳,撞在刀口上,没准还会殃及满门。

      无论如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认栽,失手就是失手了。

      可在当年,我却并不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的道理——前世为“缘”,今生为“分”,真正有缘分的两个人,根本不存在失手。

      “呵,越说越离谱。”

      那根天命红线,果真在冥冥之中,默默庇佑着我,他泯然一笑,全然不计较我言语中的冒犯。

      “缪掌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调节了一下防风钩,把窗户开大了些,从玄青膝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纯银黑珐琅錾刻烟盒、一只纯银锻纱打火机,低头点烟,边点边问我,“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

      “杀人不眨眼”、“魔头”?这俩字眼儿,咋怪耳熟的……

      “别慌,”他点着了烟,往后一仰,惬意地靠在鹿角椅背上,开始吞云吐雾,“阿昶在十一楼票务室当值,我只不过看他快要迟到了,就放他从窗户下去,没让走楼梯而已。”

      我真是佩服这家伙到极点了。

      论颠倒黑白、文过饰非,他上官镜要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前面,你在楼下哭闹,皇后冲进来,劈头盖脸数落了我一顿,说什么……你‘胆子很小,所以才会昨晚看了那封恫吓信,害怕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大早跑来磕头谢罪’。缪掌药,我没有在恫吓你啊。难道你以为,我想避开皇后,密裁了你么?呵,我这人,从来都不想干什么,要干我就直接干。”

      他的声线本就清冷沉凉,这会儿,嘴里叼了根纸烟,发音含混不清,听起来沙哑、闷怒,搞得我一阵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拜你所赐,挨骂不算,还被没收了最后一支雪茄。说说吧,我该怎样答谢你才好呢?”

      “微臣罪该万死!”

      与其说,我是“扑通”一下,跪倒在他的鹿角椅旁,不如说,我是吓得两腿发软,重重摔倒在了那里。丫的疼死我了,爬都爬不起来。

      出乎意料,他很绅士地躬身,扶了我一把,顺手替我掸去膝上的灰,“说实在的,缪掌药,你真没看出来,我写的是一张邀帖么?”

      “邀……邀帖?”借着他手上的力道,我得以勉强站定,但还是止不住的哆嗦。

      “你没听皇后讲么?咱俩赤绳系定,迟早是要见面的,必须挑个好日子——三月初九,神女换衣节,最合适不过了。按照邪月术《婚典》的记载:‘与神女换衣,换衣现红线,血咒冰火隐,自此永相连。’仪式第一步,我须找个由头,将你引到这儿来。原本想着,你也算在老家成过亲的人了,这些个小伎俩,应该看得懂,没成想……唉,只能说,有缘就是有缘,再怎么样,你终究还是来了啊。”

      在我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使用京畿官话,而非岭川方言,与我长篇大论地交谈。

      我发觉,他只有在与我讲西京话的时候,才更像是大郢的皇帝,九州三十六郡的主人。同样,我也能更清醒地找准自己的位置,明白他是谁,我是谁。

      半步雷池,犹如天堑,不敢造次,不敢逾越。我之所以保持如此高度的戒备心,是因为他的一言一行,即将打破我的固有认知,悖离我自小接受的纲常名教。

      千百年来,天地、祖宗设计的那一整套礼法,在他这里,形同狗屁。我和他在一起时,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即生活在后宫,是一件相当有意思的事情。

      这种危险的想法,害我在平乐年间,差点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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