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8、红线指向 和十三楼降 ...

  •   和十三楼降灵室那种——巫女们围坐在秦衷篾身边,等仪式结束了,大家一道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欢乐气氛完全不同,这间御汤室,给我一种很阴森的感觉,像是什么匪窝狼穴。

      尽管它的外在装潢,延续了整座塔楼一贯的汉白玉质地;内部陈设,呈现出一派香氛绕粱、流光溢彩的风月格调,但实际上,身处殿中,并无半点莺莺燕燕的气息,所谓烟花巷陌,不过是在欲盖弥彰罢了。

      根据侍从官的指引,我独自穿过三重金丝楠木透雕月洞门,抵达一处名为“峭”的汤池。

      没有人,前后左右都没有人。

      四面孔雀蓝江崖海水纹纱幌,严严实实围住了这座汤池。

      我听到汨汨的涌泉声,非常清晰,就在前面,遂走近纱幌,小心掀开一条缝隙。但见一座长约二丈、宽约二丈的扁柏木汤池,嵌在汉白玉地砖内。

      池沿的棱、角都做了磨圆处理,便于主人枕靠休息。空中弥漫着扁柏木的淡幽香气,蒸腾的热气、缥缈的水雾,衬得池中漂浮着的一只蛇形托盘,若隐若现。

      置身其中,宛若进入了一方梦幻的异世界。

      藻井是黄花梨双龙夺宝透雕,四周吊满了海盐风灯、海螺风铃,风铃上的流苏坠饰,一半为银镶蓝宝石制成的水月,一半为金镶红宝石制成的血月,这会儿,过堂风吹了进来,水月与血月开始互相敲击,那声音叮叮咚咚的,听来甚是悦耳。

      我注意到,温泉水是从后面的螭首——从它口中的孔洞涌出来,溢流到池子里的。

      我猜想,这水多半取自落叶湖底,靠着水泵,源源不断地打上十二楼。距离螭首逾近的地方,池水当是逾热,反之,最远处,也就是我脚边的位置,池水当是不烫不凉。

      为了验证这种猜想,我蹲下来测试水温。池面与地面平,指尖触碰到泉水的那一刹,我笑了,果然温温吞吞的,正正好好。

      正正好好,外头响起了一阵可怕的声音。

      这是比铅弹从连珠铳的铳管里发射出来‌,射断贡多拉的船缆,激得落叶湖上水花四溅,还要可怕一百倍的声音。

      乍然记起儿时,在“夜未央”的通衢桥头,我曾目睹过一场死囚游街。那是霜降前夕,一名逆党被暗城卫押去刑场,他戴着二十斤重的脚镣,脚镣拖行在青石板小道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每迈一步,脚镣上拴着的一只大铁球,便会跟着砸向路面一下,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形同当年的刮擦声与钝响,每一下,都敲在我心上,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我下意识屏息凝神,坐于池沿一隅,把纱幌重新合拢。

      不过,好奇心和警戒心,终是促使我留了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我向外窥探,发现月洞门下,那块写有“峭”字的木牌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口工具箱,及一把紫檀扇面形南官帽椅。

      未几,一头上绾髻,并戴网巾,内穿霁蓝贴里,外罩莹白褡护,戴着桎梏,赤着脚丫的年轻人,被两名暗城卫“请”到了那张南官帽椅上。

      我打量他,身高八尺有余,长相白净周正,约莫二十四五的样子。

      他穿得很体面,两颊、手腕、脚踝亦未见明伤,也就是说,那些械具他戴了没几天,应该是刚遭到逮捕,而非受辱日久。

      他不曾反抗,全程呆坐着,任由那俩暗城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又一根的细麻绳,把他同那张椅子牢牢绑缚到一起。甚至,在他们从箱底翻出一股又粗又长、颜色泛黄、表面略有磨损的绞索,要将那绞索的绳环套入他的脖颈时,他有默默低下头,配合他们的工作。

      “谁唆使的你?”

      廊道深处,陡然响起一男声,吓我一跳。

      水晶灯暖橘色的光调,拉出一瘦瘦长长的影子,两名暗城卫瞅见来人,齐齐立正,行肃拜礼。

      少顷,一头戴鞑帽、高峻挺拔、疾走如风的熟面孔,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的天……是上官镜。

      他打了赤膊,腰间很随意地扎了条玄青膝裤,外披赤金肩挑日月龙襕直身,底下是一双白麂皮靴,从头到脚,一副率意而为的扮相,尽显风云野骨,远远观之,妖颜若玉,俶傥不群。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宽肩、那薄肌、那纤腰,那精致的五官、那英气逼人的面容,没错,就是他——先前在花窗窗台上,和同伴合抽一支雪茄,指着我,笑逐颜开,差点要一枪崩了我的疯子。

      上官镜,大郢第二十三任君主,元盛七年,由外藩入京,弑兄夺位,至今,仍保持着他【凶犯当家,强盗治国】的下三滥本色。

      我哥哥评价他“仪表瑰杰,神情闲远,城府端沉,心肠狠绝”,后两句,我已深深领教,前两句,我正慢慢品味……

      许是方才,在塔外的临水之地上,我太过紧张了。加之,相距甚远,还是个大仰角,循着规矩,我不敢明目张胆直视天颜,故而没瞧出,这是一张绝世俊颜。

      现在好了,借着纱幌的缝隙偷看,我把他周身看了个遍,状貌若画,堪称极品。

      讲真,有那么一刹那,我鬼迷心窍了。

      我愿意相信,姻缘似线牵,赤丝由天定。我幻想着,假如可以重活一次,我定要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只求猎他到手……

      (理智):哎,醒一醒,大小姐,你猜,他是不是从窗台那边过来的?

      (心魔):窗台?啥窗台?

      (理智):就是那一长排镶嵌五彩玻璃,统统向外敞开着的雕花菱格窗呐。他在每扇花窗的窗台上,架满了各式各样的连发弩、连珠铳,你不是才数过,一共三十二件嘛……

      彼时,我真想抽自己一耳光:缪云容,你个白痴,啥叫“没有人,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他这不在御汤室里么,一直都在!

      (心魔):那……他知不知道我躲在这儿?

      (理智):废话,是他传召的你啊!

      (心魔):算了算了,先别纠结了,看这情形,今儿就是死,也得排队了,一个一个来……

      上官镜摆了摆手,示意那两名暗城卫免礼,遂而俯身拾起地上的一股粗麻绳。

      那是绞索的另一端,绳头里面搓合了十几股苎麻线,他饶有兴致地捣鼓了会儿,“听闻,你小子满宫地喧哗,嚷嚷什么‘皇后未经请旨,带着她那几个跟班,秘密去了一趟岭川,按律当以“私逃”论处’。我就纳闷了,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线很低,透着三分冰凉,听上去有一种历经沉浮的沧桑落寞,亦有一种阅尽千帆的厌世疏离。

      “臣喝多了……路过水街,听见有人在议论。”

      “谁?报名字。”

      “臣……记不清了。”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上官镜手执绞索,绕着椅子,悠悠踱了一圈,“妖言惑众,讪论中宫,暗城卫金秤司已将你们一家的《死刑令》拟好了,只消我在上面签个字,今晚三更,你爹娘、哥嫂、幺妹,就会被一起拉到石廊靶场上枪决了,你想要这样,是不是?”

      淳于昶听了这话,身子明显一颤,他仿佛在权衡什么,睫羽低垂,良久,神色似有动容。

      “看着我!”上官镜扼住他的下颌,犹如铁钳夹住一枚寒钉,用力向上扳起,强迫他抬头,“你丫的以为,我在吓唬你么?”

      “不,”淳于昶闭了眼,一行清泪扑簌而下,“国法家规,臣懂……只是臣的妹妹还小,恳祈您赏她个痛快……”

      言下之意,他绝望了,但求速死。

      那两名暗城卫不愧是高手,捆人捆得相当专业——寰椎以下的可动关节,全部定死,任凭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使不上一点劲儿,借不了一点力,更别提,那些缠住他的手铐、脚镣、联结链、大镣球,他们是一样也没给他解下来。

      绞索的绳结,教他们勒在了他的喉结处,明明再往里收紧半寸,便能要了他的命,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成功地将生与死,控制在了毫厘之间,一方面勒着他,一方面又故意不勒死他……

      “那好,告诉我,你希望淳于薇,跟她肚子里的遗腹子怎么死呢?”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淳于昶,他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是……皇后主子的意思……皇后主子说……您知道的……【神女尊驾】已然应她所求……一朝渡劫飞升,位列仙班……您也能和缪侍讲的妹妹……再续前缘,前提是,呃,前提是……”

      上官镜闻言一笑,自觉这话无比耳熟的他,理了理龙袍衣袂,“前提是,我得杀了她,得签了她那张《死刑令》,让她成为‘神棍老巫婆’的祭品,对么?”

      对对对!神棍老巫婆,哈哈哈,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英雄所见略同,他在月洞门下笑,我在纱幌帘内笑,笑得不亦乐乎,好开心好开心……

      “把这比猪还蠢的家伙,挂出去吹吹风,”他招呼那两名暗城卫,将手头的绞索一端扔给他们,“就系在东窗的竖梃上,小心点,别让他掉下去了。”

      “遵旨。”那俩暗城卫领了圣谕,即刻连人带椅,抬得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惊心动魄的目光交汇——上官镜转过头,往“峭”汤池这边,漫无目的地望了一望。隔着那一抹孔雀蓝江崖海水纹纱幌,他居然瞟见了我,闲坐池沿一角,正透过纱幌缝隙,津津有味看白戏、偷着乐的我。

      那一刹,我僵住了,忘了行礼,忘了告饶,脑袋空空如也。

      所幸他并未降罪,只是立于原地,朝我勾了勾手指,并带颔首、眨眼、微笑。

      由是乎,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怯生生趋步上前,恭请圣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