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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奏折与神游(二) 诸葛凝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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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凝的女圣手名号绝非虚传,天方夷叶更不愧是传说中的神药,可令服药者在三十六个时辰内脉息断绝,呈尸体状。
果不其然,在狱卒安老二带着郎中来给莫子清瞧过后,断定他已回天乏术。
隔日,他们上报监镇,请来了两名仵作验尸,经过一天一夜的研究讨论,最终作出了莫子清死于疟疾,不治而亡的结论。
缪府的多方打点,加之众人对于疟疾的恐惧,不到两天,监镇便下令将莫子清运回鲁氏老宅殓葬了。
只是天方夷叶还有一点禁忌,那就是——在过了三十六个时辰后,须得立即喂服解药,让假死之人恢复意识,重新醒过来。倘若过了三十七个时辰,依然未服解药,假死之人将会因为慢性毒素随经脉扩散至中枢,从而真的命丧黄泉。
根据诸葛凝的计划,后续她还需掐着点儿,给莫子清喂服解药。
一大早,她便去县衙认领“尸体”。
等运尸的马车从县衙出来的时候,距离莫子清服用第一粒天方夷叶,已经过去近三十五个时辰,诸葛凝明白,事不宜迟,给莫子清服用解药,越快越好。
马车一路向芙水河西岸,固邙山方向驶去,抵近落凤山时,诸葛凝突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车夫不明缘由,问她原因。
她回答说,这儿是她的爱徒莫子清,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又是一块极佳的风水宝地,眼看尸体过了这么多天就要腐烂不堪了,不如就地掩埋,也算是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了却徒儿的遗愿。
那车夫本就在诸葛凝那儿看过病,见她决意如此,欣然答应,还帮着把“尸体”从车上给卸了下来。
诸葛凝连连道谢,要给他银两作为答谢,他亦坚持不肯收下,最后索性将马车掉了个头,扬尘离去……
待四下不见人影,诸葛凝便开始了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她迅速解开裹尸布,将莫子清的身体平放在地上,抬高他的下颚,使其食道呈一水平直线上,紧接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葫芦,又从怀里取出波斯小银瓶,与之前那粒黑色药丸不同,这次,她倒出的是一粒金丹。
她将指甲嵌入莫子清的牙齿缝儿,一点点用力掰开,然后把那粒金丹塞了进去,伴着葫芦里的水,给他灌下。
一直没有动静,诸葛凝虽说是前朝御医之后,岭川郡最著名的女大夫,但在此之前,她从未使用过天方夷叶,因此,能不能救活爱徒,她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祈求上天怜悯,怜悯她的徒弟,不要让他年纪轻轻,就这么含冤而死;怜悯她的女儿,不要让她新婚燕尔,就与挚爱阴阳相隔;怜悯她自己,不要让她一把年纪,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过了一炷香,莫子清的面颊上有了微红的血色,躯干有了因呼吸而出现的起伏。诸葛凝上前探视,他的心脉从有到无,正在一点点地加快,逐步恢复正常。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宛若重生。
在诸葛凝的搀扶下,他慢慢坐起来,端详着自己双手的掌纹,久久缄默无言。
诸葛凝把葫芦递过去让他喝点,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提着那葫芦,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青葱的落凤山,闭上眼睛,过往岁月一幕幕浮上心头……
“清儿,盘缠和干粮都给你备足了,”诸葛凝把包袱递给他,嘱咐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走吧,我已然同你娘商量好了,演戏演全套,我俩得先留在这儿,请东边伽蓝寺的住持,办一场超度亡魂的水陆法会。待头七一过,缪记药铺、鲁南成衣店,统统歇业打烊。我们老两口打算跟着你娘,去瀚州的莫氏祖宅小住一阵。”
(备注:瀚州郡为您堂弟——禄王殿下上官铎的封地,莫氏祖宅位于郡首府——平乐县海天镇)
莫子清听得一愣一愣的,“娘,那……我现下该去哪儿?”
“除了岭川、瀚州,你哪儿都能去,最好连夜就走……记着,五年之内,别跟我们联系。”
“我明白了,娘,”莫子清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斜挎在身上,复又回望身后的落凤山,“您放心,我会连夜离开,只是离开前,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清儿,你还要去哪里啊?”诸葛凝显然有些急了,“还有什么事情比你的命更要紧?”
“娘,我想上趟山,收拾点东西就走。”
莫子清说着,跪下来朝诸葛凝叩了三个响头,“娘,我明白,您为了今日能救我出来,已然是费尽心血,而我不论是为女婿,还是为徒弟,都实为不孝。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给您添麻烦,望您一定保重。还有我母亲……今后就拜托您照顾了。”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诸葛凝将他扶起,一度哽咽,“娘何尝不想你平反昭雪,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地救你出去,让你从此亡命天涯。可是别无他法……别无他法啊……”
“娘,我懂,我都懂……子清拜别……万望您……珍重再珍重……”
“你也是,此去一路山高水远,也许今日,便是永诀……你一定要答应娘,以后的日子,就算再苦再难,也绝不轻言放弃,一定要好好活着!你要坚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该死,你也不该死,懂么?”
莫子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举起右手,一字一句承诺道:“娘,我发誓,不论今后再苦再难,为了您,为了云容,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见莫子清坚持要上山,诸葛凝也只好由着他,师徒二人一番诀别后,她便匆匆走了。
莫子清目送着凝姨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温热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他轻轻拭去,遂而挑了一条隐秘陡峭的小路上山,直奔半山腰的子云洞。
他之所以涉险去子云洞,主要是因为那里存放着,他和云容一起炼制的十三瓶清容丸,还有他多年收藏的七味珍贵药材,这些东西,他早已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一时难以放下。
若说缪云容是一名医者,那莫子清可谓是一名医痴,作为诸葛凝的得意弟子,南直隶大医考的榜眼,他对于医学的热爱是那样的狂热,而且矢志不渝。
一路历险,终于,子云洞到了。
数月未来,洞口已是杂草丛生。草丛里零星散落着几把长矛还有两三个草药筐子,莫子清微微蹙眉,蹲身捡起一把长矛,放慢脚步,试探性地走进洞里。
“谁?滚出来!”他低吼了一句。
无人回应。
他壮了壮胆,继续走进去,却见山洞里的陈设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炼制丹药的坩埚和烧炉已被堆放到一旁的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绣着麒麟图案的大珠宝匣子。
莫子清认了出来,那是云容最大的一个珠宝匣子,她素日里喜欢用这个大匣子放置各种贵重首饰。
他上前将那珠宝匣子的顶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金光,原是那匣子里放了足足三根金条,而那顶盖的背面镶嵌了一面光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莫子清怔了一怔。
他注意到金条的下面是一个信封,连忙打开,却见里头还有一沓银票,均是五十两面额的,足足有十张。
在这沓银票里,他寻到夹着一张信纸,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娟秀字迹:“新婚之夜,遭此变故,人间惨痛,不过如此。赴京求助,但有希望,绝不放弃。今日财物于我,无非身外之物,若君死,苟活又有何意义,若君生,周转之物则必需。愿君死里逃生,得见此信,我自信天意,冥冥之中,自有神助。云容亲笔。”
虽寥寥数行字,却勾起往日和妻子的点点滴滴,情殇无限苦。
莫子清心里清楚,这些钱基本上是她的全部嫁妆了。
他强忍情绪,将那匣子里的物品一件件小心取出。只见第二层抽屉和第三层抽屉里各有一匹棉布,分别是《岭川地域图》、《南山九郡图》以及《大郢全域图》。
第四层抽屉里,放置着两人共同炼制的十三瓶清容丸,以及他素日收藏的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标注,竟是一件不少。
底层放着他的日常衣物,大到外衫和直裰,小到罗线袜和青布鞋,都备了两件,可替换着穿戴。
莫子清跪坐在地上,麻利地整理着这些云容笔下的“周转之物”,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若是食物能不变质的话,估计云容还会备下干粮。
他一时恍然,觉得从前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自己没有被牵扯进叶家医案,此时此刻也不是在逃命,而是准备出门远行,妻子为自己整理好行囊,并送上最衷心的祝福。
可惜,现实是这般的残酷。
自己的下半生已然沦落到亡命天涯的地步,性命不过如风中的草芥,祸福旦夕之间。却不料在这四方天里,云容竟不离不弃,无微不至,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而云容却是如此的念及旧情,教自己情何以堪。
莫子清百感交集,伏地哭泣。
少顷,他抬起了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并作出了一个改变后半生命运的决定——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姜家那场诡异的医案给害的。
与其说自己是清白的,不如说,自己是被人构陷的。那么,又是谁要将自己置于死地,是谁那么恨自己,又因为什么而恨?
莫子清扪心自问, 未曾得罪过人,而那案子又恰巧发生在新婚之日,想必与自己和缪云容的婚事有关。
而从始至终反对婚事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缪屹,另一个是叶敬诚。
缪屹是云容的胞兄,他一直视莫子清为乡下郎中,瞧不起他没有功名。
可云容毕竟和自己成亲了,不管怎样讲,缪屹的人品还是可以的,这家伙犯不着为了害自己,而毁了妹妹的终生幸福。
至于叶敬诚,他是云容的表兄,之前云容有一回去玄彩县夜唐镇,名义上是走亲戚,实际上是去和他订亲。
无奈云容总觉得,他形容枯槁,从内到外,透着一股子斤斤计较、自视甚高的腐儒味儿,毫无男子汉气概,实在是不喜欢他。再加上,云容早与自己情投意合,因而执意回绝这门亲事。
订婚泡汤,表妹另嫁他人,叶敬诚虽看上去文弱,可他内心到底是如何琢磨的,不得而知。
就过去十余年,明里暗里无数次过招,莫子清隐隐感觉,这厮绝非善类,而是实打实的坏种。
想来,他之所以选择隐忍不发,多半是要等待时机,只为一朝发难,置自己于死地。好家伙,想得倒是相当聪明,只可惜,天方夷叶被送进了大狱,计划开始出毛病了……
几经斟酌,莫子清心下澄定,须得查清此事,与那小子做个了断。
到了这般田地,豁出去了——他盘算着,先在子云洞里换身行头,然后等到午夜下山,沿芙水河东岸,直走蒹葭渡,从那儿坐船,去玄彩县夜唐镇,去清算,去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