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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奏折与神游(三) 留夏县红伶 ...

  •   留夏县红伶镇的最后一班客船,于午夜悄然离开渡口,沿着芙水河西进,直往岭川郡辖下各地。

      翌日晌午,莫子清在风铃渡上了岸,带着云容为他备好的盘缠和行囊,诸葛凝给他的水和干粮,还有心中无限的痛与恨,来到这里——玄彩县夜唐镇。

      渡口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莫子清着一身墨色直裰,头戴斗笠,背着包袱,一张棱角分明、英俊不凡的脸上被他故意用炭粉给抹成了满是烟火气的样子。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那一级级的青石阶上。

      和风吹来,扬起那直裰的边角,他微微抬头,瞥向方才路过的券门石额,那上面有四字题刻“共渡慈航”,他看了许久,想到自己眼下孤身逃命,孑然无所依的处境,不觉自失一笑。

      在子云洞里,在客船上,他已经打算好了在这儿的一切。圣人云,欲速则不达,如今,一步一步来。

      他先是与人打听,得知了安福钱庄夜唐分号的所在地。

      安福作为大郢最具规模的钱庄,经营存储借贷业务,连通帝国各地。相传它是国初一位驸马的置业(备注:【本元】提到,您的老丈人秦舒克,亦在安福存有一大笔家当)。

      从前,诸葛凝的病患们来自全国各地,她们中大多为定期开药换药的,人懒得带着银两来回跑了,索性一年到头,将药金、诊金一块儿存进安福钱庄的缪家户头。

      后来,莫子清也开始独立行医,收取诊金的方式亦多依赖于安福钱庄。

      而如今,因着姜家医案,莫子清的账面被官府封存,财产尽数充公。他去安福不为别的,只为将云容的大部分嫁妆——那三根金条存起来,存在她本人的户头上。

      他嘱咐掌柜,不要将金条折现,而是就原样返给妻子的户头,为此还多付了五十两的寄存费。

      掌柜收钱办事,他又问了夜唐镇中心地带哪有上等的客栈,在得到“重华街与富玉街街口有家颜记客栈”的答案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斗笠,飘然离去。

      云容说过,姑母缪幻一家,就住在重华街上。

      这是一条沉静狭窄的古街。厚重而典雅,青砖记载着岁月,岁月积淀着文化。然而,对于如今的莫子清来说,这里即将会变成一座坟场,不是叶敬诚那小子的,就是他的。

      迎风飘扬的酒旗下,莫子清一脚踏进那家颜记客栈。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银锭,要了一间朝南靠街的上房、一碗肴肉锅盖面和一壶热水。

      上楼闭门,他摘下斗笠,走到半掩的木雕纱窗边,死死盯着斜对面的叶府正门,拳头不由攥紧,青筋暴起。

      他想到了云容——不知她眼下在京城过得好不好,不知她是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单就她留的那封信里“若君死,苟活又有何意义”,莫子清想想都觉得后怕。

      云容的性子拗,他是知道的,但愿她能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作出什么傻事来。

      那五百两的银票,她的确准备得周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她真的不用把那三根金条都留下,须知那是她几近全部的财产。而他有手有脚,逃命的一路上,再不济还能依靠行医为生。

      下半辈子,纵使有缘无份,他依旧希望,她能衣食无忧地活下去……

      “开门!给我开门!”窗外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

      莫子清往下一瞧,不知什么时候,一身着杏色襦裙,背着包袱的年轻姑娘立在叶府门前。

      只见那姑娘情绪甚是激动,不停地扣着门环,直到两名伙计出来,很不耐烦地予她回复:“淳于姑娘,我们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二少爷现在很忙,请回吧!”

      “不!他不会不见我的!你告诉他,我大老远从京城过来,我已经有了他的”

      “二少爷他真没工夫见你,请回!”

      三人正急赤白脸地理论着,一管家模样的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在门槛后边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俩伙计噤声。

      姑娘的表情刚要由阴转晴,却见那老头目光狡黠,从袖中取出个鼓鼓的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子尽数倒在地上,撒满了七级台阶。

      “哝,淳于姑娘,我们二少爷也是心善,这些银两够你回京路费了,老朽劝你呢,见好就收,拿了钱赶紧走人吧!”

      那管家老头挥了挥手,两个伙计随即将那姑娘架到台阶下,对她一番低吼警告后,重新关上大门。

      莫子清斜倚窗棱,看得一清二楚——叶府的大门彻底关上后,那姑娘见四下无人,遂蹲下将满地的碎银子捡了个干净,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了斜对面的客栈,也就是自己住的颜记客栈。

      热闹瞧完了,莫子清回到桌边坐下,啜了口香茗,开始复盘:

      之前听云容说起过,她的姑母缪幻,乃孝恪皇太后远亲。

      作为陪嫁的侍从女官,缪幻曾在宫中侍奉过一段时日。

      太后薨于旧法的那一年,时任正八品掌药女官的缪幻,奏请致仕放归,获批后,如愿回到邻县的夜唐镇,嫁给了自己的青梅竹马——时任从五品市舶司提举的叶贵年。

      然而,好景不长,枕上春梦刚三载,叶贵年溘然辞世,留下夫人与二子。

      其后十余年,缪幻寡居府中,将兄弟俩拉扯长大。

      叶家这哥俩,老大叶敬直早已成家立业,而老二叶敬诚依旧形单影只。

      莫子清心想,刚才管家和伙计口中的二少爷,十有八九便是叶敬诚了。

      这姑娘定是叶敬诚欠的一笔情债。

      他这样琢磨着,赶忙走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儿,窥视外面的动静。

      但见这姑娘在楼下掌柜那儿办了入住手续,手里拿着刻有房号的木牌,跟着端菜的店小二上了楼,正朝这边过来。

      他轻轻掩上门,回到桌前,耳朵里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客官,您要的面和水来咧!”外头忽然响起了店小二的声音。

      “进来。”莫子清背对门坐着,拨弄着茶盏。

      那店小二应声推门而入,在桌上摆放好肴肉面、香醋及入住的一应生活用品。

      莫子清稍稍侧目,瞥见那姑娘走过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应就是隔壁的屋子……

      午后,莫子清戴着斗笠,去附近的集市转了会儿,熟悉了叶府四周的地形;夜里,躺在榻上,回想着自己锒铛入狱及死里逃生的经历,莫子清心中千般滋味,难以入眠。

      他索性起来,到桌前点了蜡烛,凭着对那两本《毒理药典》的记忆,捣鼓起包袱里的几味药材。

      “吱呀——”房门突然被推了开来,莫子清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搬起椅子,对着门的方向。

      门越开越大,黑暗之中,却许久不见人进来。

      莫子清遂一手端烛台,一手拎椅子,上前几步。

      门槛处有一只纤弱苍白的手,烛光再往前找去,廊道里满是血,一个姑娘趴在血泊中,正口吐鲜血,艰难地朝自己这儿爬过来。

      “公子,求求你……替我找个大夫,我的五脏六腑要烧起来了,我不想死……”那姑娘说着抬头看他,莫子清认了出来,原是白天被叶府拒之门外的那位姑娘。

      “公子,救救我……我一定会报答……”姑娘话未尽,人已晕了过去。

      莫子清搭了下她的脉,微微蹙眉,事急从权,他将她横抱起来,进了自己的房间,放到了榻上。

      他坐在榻边轻抚这姑娘的额头,烧得滚烫,于是倒了一颗清容丸出来,掺和在水里,给她服下……

      次日拂晓,姑娘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她已不再吐血,只觉胸口冰凉,手脚亦能活动,于是挣扎着坐起来。

      室内窗明几净,空无一人。姑娘回想起昨日半夜自己不停吐血,爬到隔壁亮灯的房间前求救的情景,黑暗中一位公子秉烛而来,应就是他救了自己。

      姑娘环视四周,见榻旁的衣架上晾了一件宽大的墨色直裰,地上放了个桶子接滴下来的水。

      姑娘又瞅了瞅自己的襦裙,全是血渍,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半开房门,发现廊道上已无血迹,显然已经有人擦去了,莫非是昨夜那公子……

      “你在瞅什么?”

      那姑娘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头顶斗笠、身穿墨色直裰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另一侧。

      莫子清走过来,摘下斗笠,与她擦肩而过。

      他将一件麻布水田衣扔到她怀里,然后进了屋子,径直到桌前倒了杯茶饮下,又去窗旁看了一小会儿。

      姑娘瞅了瞅怀里的水田衣,只觉得他细心体贴,她凝视着他笔挺的背影,轻声试探:“公子,你……是大夫?”

      “你中了毒,”莫子清回过身来,“还有两个半月的身孕。”

      “中毒……噗”姑娘只觉胸中无限恶心,跪坐于地,又吐出一口黑血,“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吗?”

      “孩子没事,”莫子清蹲坐下来,又给她搭了一回脉,“毒是从你的皮肤渗入的,已有几个时辰,若要彻底驱毒,要查清毒源。”

      姑娘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钱袋,尽数倒出里面的碎银子,只见那银子已有部分黑得如炭。

      “畜生!”姑娘瞬间泪流满面,不能自己,“我淳于薇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这个登徒子……居然连孩子也不放过……我真想……亲手剁了他!”

      莫子清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包,取出一枚银针抵在那银锭上,瞬间发黑。

      他仔细端详那根银针,轻叹一声:“是北漠角蝰的毒液。如果直接驱毒,这一胎难保,如果要保住孩子,就只能慢慢调理散毒,且一部分毒不能除尽。究竟保孩子还是保你自己,得作个抉择。”

      姑娘不假思索道:“公子,求你一定要帮忙保住孩子,我淳于薇,愿向至高至明的【神女尊驾】起誓,绝不会忘了公子您的大恩大德!”

      “老话说得好,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莫子清取过她丢在地上的钱袋,裹了那发黑的碎银子,“淳于姑娘,我们岭川人,只信菩萨不信神女,比起你们那边的邪月术,在下的医术,不知你可信得过?”

      “公子说哪儿的话,奴家今日能停止吐血,全赖于公子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公子贵姓,来日奴家一定好好报答公子。”

      “报答不必,”莫子清移步窗前,伫立在那儿,良久,漫不经心地试探了句,“在下免贵姓莫,冒昧一问,姑娘的腹中骨肉,可是对面叶府那位二少爷的?”

      淳于薇一愣,抬头看他,眸子里略过一丝惶恐,“莫公子,你……如何知道的?”

      莫子清只是望着窗外,“这老叶家三进三出的园子,姑娘应该很熟悉吧。今儿半夜,劳烦姑娘随我一同进去逛逛,打明儿起,直至临盆,在下愿为姑娘驱毒,保你们母子无恙。”

      瞅着眼前人儿冷峻的轮廓,似被寒霜浸染过一样,冰凉冰凉的,不容半分置喙,淳于薇暗觉不妙。

      “莫公子,你究竟想干什么?”她忐忑地站起身来。

      莫子清回眸打量她,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如同玩杂耍一般,他不停抛动着手中那只裹了黑银子的钱袋,“淳于姑娘,我是在帮你啊——你想干的事情,就是我想干的事情。怎么,事到临头,姑娘怕了?”

      “你难不成……真要杀了他?”淳于薇深吸了口气,略定心神,随即走过去,“为了腹中的孩子,我没什么不敢的。是他姓叶的不仁在先,怪不得我……我唯独希望,公子可以信守承诺。”

      “在下会的,”四目相对间,莫子清一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忙绕开她,“好了,你待在这儿,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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