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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主上的猎物(下) 元盛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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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盛十四年三月初九,神女换衣节。
拂晓,天光熹明,我揣着厚厚一沓通宵默写的《禁园管理条例》出门了。素衣、淡妆、麻花辫——那天,为了最大限度地表明“悔过之心”,我刻意做了极简打扮。
经由螺旋楼梯,从“弃妇”八楼,头晕目眩地连转十四圈,一路下到底,我启开塔后的水门,径直跳上了黎四缃的那条贡多拉。这种栎木材质的平底翘头尖舟,属于舶来品,船体通身黑漆红缎,透着浓浓的异域风情,两侧舷边饰以鎏金的邪月神女坐像,深受皇后和女眷们喜爱。
火速解缆、摇橹,我将贡多拉驶离了巫女千棺阁一带,星罗密布的水网。
同我少时在家乡芙水河上玩的独木舟、乌篷船差不多,只不过,贡多拉的动力装置并非双桨,而是于右舷靠近船尾处,装配了一把六尺长橹。俗话说,一橹抵三桨,单人操作,尤其是女孩子,确实省力不少。
之前听四缃讲,她的这条“大玩具”,采用的是宫中最新制式。年初,兵部造办司曾奉诏,将水街巫女们的私家小船,分批进行改造。船体、船底、橹板在经过一顿魔改后,升级成了如今这般,只需摇一次橹,便可前行二十丈的“水上漂”。
卯时三刻,我划过日晷喷泉、警示航标,进入了官道的落叶湖。
御门听政渡北湾,两名暗城卫在岸上闲聊,其中一人是禁卫长窦南桥,另一人则是他的副手,暗城卫信鸽司的诏敕秘书袁彬。这俩余光扫到我,立刻朝我大招手,仿佛一早知道,我要来请罪告饶似的。
少顷,有兵士从“揽月”偏门出来,招呼窦南桥进去。塔前的这块临水之地,由此只剩下我与袁彬,二“傻”相对了。
按照袁彬的指引,我当时想也没想,就把船泊靠在了北湾,那两根沥粉贴金蟠龙缆桩中间,待系完缆,随即上岸,直奔“揽月”的副阶檐柱前,哭得梨花带雨,磕得头破血流……
“缪掌药,缪掌药……”半晌后,袁彬疾步过来,打断了我的苦情戏,示意我往塔楼上面看。
然而,不等我抬首,只听得“砰”一声枪响,落叶湖上,瞬时激起巨大的水花。
我惊魂未定,讷讷转身,始觉蟠龙缆桩一侧,贡多拉居然不见了,再定睛一瞧,好家伙,它正往湖心漂去,原是我刚系好的船缆,被塔上的某个疯子,给一记射断了。
我下意识地眺向“揽月”高处,东张西望许久,终是有所发现。
在距离塔顶露台尚差一层的位置,有那么一长排镶嵌五彩玻璃的雕花菱格窗,统统向外敞开着,但见每一扇花窗的窗台上,都架设了各式各样的连发弩、连珠铳,我数了数,共三十二件。
就在我数数的时候,正中那扇花窗,幽然浮现一抹魅影。
一个看上去和我哥哥缪屹年纪相仿,约莫二十七岁左右的俏檀郞,嘴里叼了一支雪茄,正慵懒地斜倚窗棱,俯瞰落叶湖景。
他不时回头,好像在与屋里的什么人说笑,此刻,竟还笑逐颜开地与那人指了指我,并把自己的雪茄递了过去。
而后,他从窗台上一字排开的连珠铳里,挑选了最朝西的一杆,待走到三脚架前,开始调整表尺。
彼时,我不知屋里那人是谁,但就眼面前这个疯子,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上官镜,大郢第二十三任君主,七年前,由外藩入京,弑兄夺位,七年后,仍旧保持着他一贯的【凶犯当家,强盗治国】的下三滥本色。
他这是要……亲手毙了我么?
适才满脸的泪、满额的血,一下子全干了,生生被他吓干了。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从前,哥哥对圣上的那番评价:“仪表瑰杰,神情闲远,城府端沉,心肠狠绝。”
眼见情势不妙,袁彬朝我拱拱手,旋即开溜了,跟他的上司窦南桥一样,也溜进了塔里。
至此,“揽月”前边的临水空地上,唯余我这么一个“待决犯”了。
我倒吸了口冷气,告诫自己:绝路已至,缪云容,是时候展现真正的能耐了。如果你不能在弹指一瞬间,成功勾起楼上那位的好奇心、同情心或者其他什么心,那你合该去死。
就这样,当铳管口的准星、铳托上的照门,同我的胸膛连成一线时,我再度顿首,重重叩了十数下,既磕破了刚止血的伤口,亦使得楼上那位无法瞄准。
乘间,我以额头血,作指尖墨,在荼白色的土布素衣上,于心脏位置,画了一个大圆,接着又往那圆里,满格写了个“十”字。
至此,一面猩红的活靶,算是做好了。
我遂闭上眼,跪坐原地,挺直了腰板——我赌他,天良未泯,也赌自己,命不该绝。
半炷香过去,未闻枪响。
十二楼花窗窗台上,那只扣扳机的手,终是迟疑了……
“缪掌药,缪掌药……”须臾,袁彬折返,殷勤地搀扶起我,“皇上口谕,宣您御汤室见驾,免您一圈一圈地绕楼梯了,让我直接陪您坐升降机上去。来来来,您请。”
※ ※ ※ ※ ※
当下,明明是盛夏七月,雨却不胜冰凉,从天上遗落到凡间,平等无差地泽被两边。
无论是暗城卫,还是“篾匠”,皆被淋湿了火药,浇灭了火场,禁宫内外隆隆的枪炮声,终是渐渐消停下来。
不知不觉,“北漠角蝰”伞飘至垭口外。
上官镜卷起了袖管,他的左臂缠有一根三棱绳镖,那镖头的彩绸仍在滴水。
他怎么会在这儿?皇城尚未攻陷,这要是被人发现,他就在“揽月”,天……他是不是疯了?抑或是我疯了?出现幻觉了?
我正纳闷着,却见他步至垭口边沿,同我做了个“弃伞逃生”的手势。
“不行,弃不了,伞坏了,坏啦!” 我朝他大喊。
他无奈地抹了把脸,解下绳镖,一记甩过来,精准地勾住我的浮鞋绑带,“你可真行呐,缪老二。三号绳、七号绳一块儿拉到底,松开安全锁带。”
“三号……七号……”我照他讲的,忙不迭地找着那两根红伶线,一手一根,使劲拉到底。
说时迟那时快,腰上的七条安全锁带,齐刷刷地全部自动解开,我的身子宛若金蝉脱壳一般,就此滑离主伞,坠往地面。
那一刹,我等于把命交给了他。
他用力一拽,拎了我上来。
巨大的惯性,迫使我无法站稳,人好似一支离弦的箭,飞也似地冲了出去。他以身作挡,想要拦住我,奈何地砖太过湿滑,我根本刹不住,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双双倒地。
“救命……”他面部抽搐着,看上去十分痛苦的样子,“尾椎,好像断了……”
我吓坏了,急欲起身,检查他的伤势。
“悠着点儿,”他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冷不丁摘掉我的风帽,和他的斗笠一齐扔到角落里,咧嘴笑道,“别来无恙,小傻子。”
意识到是虚惊一场,我默默吁了口气,蓦地发现,此时的自己,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八爪鱼,牢牢趴附在他身上。目下,脸孔对着脸孔,鼻尖贴着鼻尖,我的心跳声,他的呼吸声,盖过了外头的风雨声、雷电声,我一度错觉,整个世界终于寂静了……
我明白,他今日能涉险来此,只怕这座城,他那位好堂弟是真守不了多久了。
也许太阳落山,内战就会结束;也许入夜以后,大搜捕就会开始;也许十日之内,莫子清就会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一起,被暗城卫金秤司判定为“逆党”,然后送去天街刑场倒吊放血。
还有南姨,还有瀚州莫氏那三百十七口男女老少,我不信,他们能得善终,我不信,上官镜所谓的承诺。
大郢的君王,九州三十六郡的主人,不用向他的臣民、奴婢承诺任何事情。相反,我得向他承诺:
胜利日,会主动与莫子清和离,余生,不再婚不返乡,愿长居宫中,为他的儿子上官棠调治心悸,为他的女儿上官峭扮演娘亲,那么作为交换,兴许他能够答应我,停止这场可怕的杀戮。
半生戎马倥偬,他的心,是麻木冷酷的。
我曾不止一次见过,他在《囚籍录》上勾决,在《死刑令》上签字,从头到尾,翻页利落,下笔几无迟疑。
瀚州莫氏九族夷灭、尸山血海的幻象,不禁漫上心扉。
临别那会儿,我答应过莫子清,不会教主上诛了莫氏满门,这回,我不想再食言了……
“你哭过了啊,缪老二?”
“啊?没……”
雨珠顺着我鬓边的发丝,落入上官镜明灿的眸中。
他略一眨眼,咬了下我的左耳。我本能地一哆嗦,雨水正好流进鼻孔里,这一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喷到他脸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我慌里慌张地掏出绢帕,准备替他擦拭,岂料他一把夺过我的帕子,摊平在掌心,盯着那上面颜色已然晕染开了的绣品,饶富意味地看了又看。
这帕子乃是四年前,刚出诏狱那会儿,莫子清绣给我的二十一岁生辰礼——他用南姨教他的“破线绣”童子功,先设计图案,绘于纸上,缝入缎面,再拣五彩蚕丝线,以劈丝破线的绝技,将一根丝线分为十六股,接着,选用鲜嫩的皂角叶子浸润分出来的细丝,末了,以细丝绣制图案。
莫子清设计的图案,系“夜未央”落凤山上的箭毒木,别名“见血封喉”。这种树的树汁,是我们清容丸最为关键的一味药材。
在小树旁边,他还兴致盎然地多绣了个字,一个俗气冲天的“囍”字……
“听说前儿,俞犀毒死了她的三个小崽子;昨儿,莫子清又溶掉了他的三个老相好。乖乖,缪老二,看不出来嘛,你做事,比暗城卫金秤司还狠呐。”
“没……微臣没有,微臣冤枉,恳祈皇上明察!”许是在上官铎的后宫中待久了,我长年压抑本心,已经忘了该怎么同他这位旧主打交道,这会儿,满以为他不悦了,求饶的官话脱口而出。
“你快苦死了吧,”他的眼底泛着绵绵怜意,如同一条潺潺的温泉河,流入我千疮百孔的心房里,“苦得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我告诉你,这天下,到今日止,还是上官铎的,就算将来,时局变了,你我之间,也不论君臣。”
他说罢,折好那绢帕,替我擦掉了唇边的橙子肉,“还是你觉得,我是坏人?”
时下,趴他身上,我一动不敢动,余光瞥见帕子右下角的“囍”字,心底暗暗发怵,“微臣只知道,自己预感到的。”
他玩味地笑了笑,将那帕子拧成麻花状,系在了对襟袍褂的第一颗枫叶扣上,“那你预感到了什么?”
“微臣预感……”我黯然低眉,注视着他领口的暗龙纹,屏息凝神,慎之又慎道,“雨后放晴,大郢的太阳……就要重新升上天顶了。只可惜,一个进过诏狱拷问室的人,是不会指望这世上,还能有一束光照着她的。”
他若有所思地听着,仰头望向后方廊道。那长廊原本一片漆黑,现不知怎的,竟有光从底下隐隐透了上来。
四重金丝楠木透雕月洞门,嵌在廊道深处。透过那遮而不断、隔而不绝的月洞门,可以窥见长廊两侧,池砖泥泞,陈设破败,不复当年绮丽繁华模样。曾几何时,这里是香氛绕粱、流光溢彩,而今却是云迷雾锁、灯影阑珊……
“大郢的太阳,”他遥观廊道许久,像是在打量那四重月洞门,目测某种间距,“是照不着你,还是照不着那个姓莫的?”
未及我回答,他一手揽过我腰肢,一手拽过三棱绳镖,循着御汤室的下坡面,带我滚出了四重门樘,一路滚进了塔心室里……
塔心室,设有一口升降机井道,高约五十六丈,顶端位于“揽月”的十三重观景露台,底部穿越塔楼桩基、湖盆淤泥,直通地下十七丈深的【换衣门】。
相传,【换衣门】乃邪月术“圣地”之所在。每年只在三月初九(神女换衣节)这一日开启。门后的世界,为“愿与神女换衣者”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这“愿与神女换衣者”,说实话,千百年来,不曾出现过……除了七年前,得神女本尊点化,脚上赤绳系定的两个陌生人——上官镜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