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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主上的猎物(中) “煌煌大郢 ...

  •   “煌煌大郢,代代孤儿,百年椒掖,子贵母死,”俞犀在时评中这样写道,“犀愚见,受益于旧法最多者,非社稷重器,非苍生黎民,而是我朝自开元以来,那十二位未曾生育的中宫。

      通过‘子贵母死’传位法,她们可以堂而皇之地铲除太子的生母,继而凭嫡母之尊,抚育储君长大;暗地里,她们还可以通过控制司药司,向女眷兜售断子汤,从中牟取暴利。

      一百八十五年间,一碗断子汤与一副足金镯等价,至于药效,那更是讽刺,一碗药下去,与吞金自戕,效果无差。

      司药司的黎典药,作为千金科大拿,日前,带我参观了她在水街的居所,位于巫女千棺阁最南面的弃妇塔。

      在‘弃妇’五楼的草药室内,存放着大郢各个时期的凉药和私札。

      这当中,一张九十七年前的断子汤急方,看得我后背发凉:‘麝香二钱、红铅三钱、水银半勺,佐以朱砂为引,化胎儿为血水,注,此急方甚危,九成母子俱亡,非得中宫密谕,不与奴婢交易之。’

      事关性命,哪怕只有一成希望,女眷们也会拼尽全力去尝试,因着谁也不是傻子,都明白这其中之关窍——谋害腹中骨肉,尚有一线生机;但倘若生下来,是个皇子,那完了,这辈子算是活到头了。

      苦于旧法,帝久无嗣,一朝有子,前脚立储,后脚赐酒。

      可怜的产妇,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己刚出世的儿子,便会被床头的一卷恩旨、一套吉服、一樽鸩酒,给活生生地送走……姐妹们,我们的前辈,到底在皇城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忆从前,在潜邸时,尝闻宫中波云诡谲——官道之御门听政渡,是一片有来无回的战场;石廊之诏狱,是一座杀人不眨眼的魔窟。

      殊不知,真正的战场、魔窟,就在你我脚下……姐妹们,我们的水街、花路,曾是比官道、石廊更残忍、更沾血的地方,你们知道不?

      无论药品、仪式、手术,至多只三成胜算。

      当求生路与黄泉路,殊途同归,何其哀哉?据统计,截至元盛七年二月,宁王发动宫变之前,已有两千三百二十四名女眷,直接或间接殉于‘子贵母死’旧法……

      宁王上官镜,也就是如今的逊帝,是他,终结了这一切苦难。

      此前,他的生母——孝恪皇太后缪夜岫、元配宁王妃——我的长姐俞兆贤,皆为旧法所害。

      关于他的继室秦衷篾,坊间一直视其‘身孕’为十年前,旧法被废除的诱因。

      以讹传讹,误导视听,是时候该叫停了。

      兴许前朝有所不知,但在后宫,这并非什么秘辛。秦衷篾,她的确是大郢史上最杰出的首巫女,可同时,她也是一个天生没有胞宫的【石芯子】。

      宁王称帝,欲立一名无法生育的女子为后,意味着水街、花路又将面临一场浩劫。一时间,阴云密布,人人自危,毁容的、染疾的、私逃的,各种怪招层出不穷,且招招似曾相识。

      万幸,在对待后宫一众女眷的问题上,宁王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狠绝’,恰恰相反,彼时,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新君,展现出了相当的雅量和温度。

      他先是宽赦了所有罪妇,给足银两,放她们出宫去;而后,在六月初三的登基大典上,力排众议,废除了‘子贵母死’传位法,并昭告四海:

      ‘邪月神女在上。

      信徒上官镜,承蒙【神女尊驾】点化,今对血月起誓:自我而始,至后世万代子孙,凡为满足一己私欲,违背内命妇意志者,必遭天罚。

      即日起,水街巫女、花路医女,可自行与外臣联谊、婚配。

      谨祝各位姊妹,有情人终成眷属,祇颂玉安。’

      正是这份雅量、温度,使得逊帝在后宫的风评极好,威望甚高。

      元盛年间,许多女眷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欠圣上一条命。即便现今,他迫于形势,退位让贤了,投降认怂了,但只要他想,随时随地,登高振臂一呼,难保不会再有哪位姐妹,傻乎乎地跳出来,为他效死。

      就譬如,这趟行刺。

      我希望,大家都可以慈悲一点,原谅那名愚蠢的医女——岭川来的小妮子,元盛十四年入宫,今年还不满二十一岁,她已然交代了前因后果,道是懵懂无知,恋慕逊帝,被【石芯子】瞧出端倪,给下了降头。

      前日夜里,阿铎告诉我,那名医女的相公来求情了,说他老婆脑子有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人还没进宫那会儿,就已经是秦衷篾的拥趸了,这不,为了给【石芯子】治不育症,人就像是被恶灵附了体,自己割掉自己的胞宫不算,还帮她移植了过去。’

      我诧异极了,惊问阿铎,‘这手术,宫里只有一个丫头会做……难不成是小缪?她有相公?’

      阿铎看着我,意味深长道:‘有,当然有,你不晓得么?她平日里吃得可好了。’

      我不解地侃了句,‘谁啊,这么不开眼?’

      阿铎一笑:‘就是你们最喜欢的莫太医啊。’”

      ※ ※ ※ ※ ※

      托莫子清的“洪福”,四年前,在诏狱拷问室门口,我有幸拜读到这篇时评。

      当时,阅罢全文,心下猛地一怵,绝了!真他妈绝了!俞犀为了诋毁秦衷篾,不惜以命作饵,冒犯皇帝,还狗日的拿我当枪使,闹得满城风雨……

      看来,她跟秦衷篾之间的过节不小啊。

      照我的经验,一个女人跟另外一个女人有过节,不是因为银子,便是因为男人。秦衷篾、俞犀,按说这俩都母仪天下了,缺钱不至于……莫非,她俞犀也喜欢上官镜?

      啊哈?她也同七年前的我一样,中邪了?

      大前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空荡荡的【皇后摊位】,在黄花梨木联三橱上取走一册《宫门抄》,同时往红木都承盘内,象征性地放了五枚铜板。

      “缪妹妹,你来啦。”是俞犀空灵清冽的嗓音。

      我怔了一怔,向右望去,须臾,方才反应过来——青布裹头,一身水田衣,周围未见任何侍候的女眷,她居然打扮得就像我们平日里,代表各自的官衙轮值出摊时那样,穿着京畿梁河一带的民妇装束,不声不响地坐在毗邻的邸报摊,怀间揣着个银胎绿珐琅水烟袋,一边吃烟一边读报。

      “过来,等你好久了。”隔着摊位,她朝我盈盈微笑,频频招手。

      啥情况?她在等我?

      我脑子里一片凌乱,当即丢下装满香橙的大竹篮包,一路小跑着,到她的玫瑰椅前叩首,“微臣缪云容,恭请皇后主子颐安。”

      “哎哟,免了免了。”她俯身扶起我,挽过我的手,按她家乡——北漠瓦氏郡的礼节,浅啄我的两颊,然后将一册《宫门抄》不动声色地塞入我袖管中。

      “这是三年四月的那期,你寻个机会,帮我捎给城外那位。如若哪天,你能再见到他,记得帮我转告,我不后悔……”

      她说着,啖了一口水烟,侧过脸去,缓缓吞云吐雾,“不管怎样讲,我在他最难的时候,替他组织示威、登报正名,将改立太子一事,生生往后推了四年,还把你个十恶不赦的刺客,从牢里捞了出来,可以说,不该做的、不敢做的,我都为他做了……当然了,我不奢求他能原谅,我对棠儿做的那些事情,但求他能看在……我死去的姐姐的份上,别搞连坐,别搞血祭……真的,家里十七个兄弟,尽是废料,就像那受潮的木头,劈了也当不了柴烧。”

      “还请娘娘宽心,微臣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我连声应着,转身欲撤,却被她给拉回来,抱了个满怀。

      “先别走……阿铎跟我约好了,一家五口,临了了,也要整整齐齐的,”她附在我耳畔,语调很平静,讲的话却无比骇人,“最后帮我们配一副药吧,缪妹妹,要没有痛苦的那种,你看,明晚能配好么?”

      我极力克制心绪,不教自己战栗,字斟句酌道:“恳祈娘娘三思,太子殿下和两位公主还小……孩子们有活下去的权利……”

      “活下去?”她嚯地松开环抱,上下打量我,摇头苦笑,“呵,我害了秦衷篾的儿子,那贱人岂能不报复?让我的渠儿、阿岳、阿岱,生活在那贱人的治下,到头来,只会受尽磋磨,生不如死……缪妹妹,你毋庸多言,但请相告,配这药用多久?”

      讲真,我不想沾她的血,更不想沾那仨小崽子的血,可最终,我还是成全了她,“回皇后主子,一晚即可……要不,明儿这个点,微臣给您送过来吧。”

      “好,好极了,”她听了喜不自胜,渡烟与我,“缪妹妹,我等你。”

      ※ ※ ※ ※ ※

      电闪雷鸣间,我一路俯冲下去,正对着“揽月”。

      眼瞅着就要玩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大叫了八声“芥月离”,接着用西红伶土话,一顿讪骂:“疯子咧!癫婆咧!别告诉我,这风雨雷电是你搞的咧,不然等我上来,一准掐死你!”

      话音刚落,雷声大作,好似在回应我:“是呀,是呀,就是我呀,你能奈我何?嘻嘻嘻……”

      万恶的芥月离,她就是喜欢犯贱,趁我如今肉身凡胎,无力反抗之际,成日地整蛊我,拿我当猴耍……

      算了,至少现在,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晓得,咱们至高至明的【神女尊驾】、首巫女的【本元】、千棺阁【魔主】、芳龄永继【芥妹妹】、沉鱼落雁【月离小姐】她……只是纯粹爱玩,没真想让我死。

      这样一琢磨,心里一下子安定许多,也分明感觉到,雨势渐微,风也小了。“北漠角蝰”伞降落的速度在放缓,慢慢地,我的挂伞姿势,从先前的俯冲倒栽,变成了顺风飘荡。

      突然,闪电的强光,打在“揽月”塔身上,亮得刺眼。

      我本能地伸手去挡,忽闻一阵悠扬的口哨声,循声望去,在那被强光照亮的地方,层层叠叠堆砌的汉白玉砖石中间,现出一黑黝黝的长方形垭口。

      瞅见这道垭口,我只觉神思恍惚,因着那是七年前,我与上官镜不打不相识的地方。

      垭口位于“揽月”十二楼朝东第四间,即元盛七年至十四年的御汤室,时至今日,御汤室已废弃多年,一长排的雕花菱格窗,早被工匠们拆了个干净……

      而随着越飘越近,我瞧得愈发真切。

      背光的阴影里,从垭口后边踱出一人——头戴竹篾斗笠,身着修长的深色对襟袍褂,脚蹬桐油雨靴,看这高峻的身形、贵胄的步态,天……我的天,他……他他他是……上官镜?

      见我一直盯着他看,对面的人儿再度吹响口哨,而后摘下了斗笠。

      拂过额前湿透的碎发,一张清俊骨感、阳刚潇洒的脸,在漫天闪电的映射下,显得苍白憔悴而又不失魅惑,就像七年前,初次照面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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