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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主上的猎物(上) “容哥儿, ...

  •   “容哥儿,容哥儿?”

      “嗯?”

      “一会儿你从这里下去,飞跃南禁门,然后沿着中轴线,降落在巫女祠前的天街刑场上,‘篾匠’自会来接应你的。”

      “好咧。”

      “这里离地十二丈,若你逆风滑行一阵,再攀个热气旋,高度差不多能升至四十丈,那可比‘揽月’还要高了。你只消笔直往前,莫说是天街刑场了,就是春半门外的梁河一带,也能飞得到。中途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回头,一定等出了皇城再降落,记住了么?”

      “记下了,都记下了。”

      我拭干眼角残泪,与莫子清吻别,转身一路助跑,将近露台边沿时,一个后手翻,于腾空瞬间,拔出伞针。

      月离锦的伞面一下子从角蝰伞包里弹射出来,力道之迅猛,将我骤然甩到距离地面近二十丈的空中。

      迎面飘来两艘飞艇,眼瞅着就要撞上,我赶忙拽过主伞绳,把降落救生伞往南偏西方向拉去……

      按计划,路上蹭了个热气旋,高度陡升至三十九丈四尺半,我瞥了眼红伶线上的飞行仪表盘,又望向下方的高射炮阵地。

      呵呵,暗城卫,他们果然都看到了我,也认出是我。

      这帮子撮鸟,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打量我缪云容,区区一后宫医女,居然胆敢只身挂伞,飞临皇城中轴线,企图穿越防空火力网,冲出南禁门,如此这般玩命叛逃,实是反迹毕露,罪该万死。

      他们本应立即停止射击飞艇、气球,转而将炮口齐齐对准我。试想,当数不清的火弹密集向我射来,那我还有机会生还么?

      但他们视若无睹。自始至终,没人愿意跳出来,结果我的性命,只因他们颇为忌惮我的那顶“北漠角蝰”伞,确切地说,是忌惮伞上的图案。

      “北漠角蝰”纹,乃大郢北疆八郡——瓦氏郡、波息郡、南臣郡、灵安郡、云凤郡、诏平郡、隆升郡、河口郡的角蝰图腾。

      北漠八郡,系上官镜为宁王殿下时,其父上官埭御赐之封地。

      北地蛮荒,盛产毒蛇,其中,尤以角蝰为最。

      元盛七年至十四年,上官镜在位期间,“北漠角蝰”纹与天家龙纹一样,皆为大郢暗城卫的标志;而今,复辟军团“篾匠”沿用此图案,制作士兵的袖章、枪炮的钢印、三军的大纛……

      说白了,上官镜这是借我,予了他们一个投诚的机会。

      识相的,装傻充愣,乖乖放我出城,那么来日,万事好商量;反之,把我当活靶,给轰个七零八落,那么来日,以血还血,清算、清洗、清剿……一切后果自负。

      利益,乃永恒之永恒;方法,系关键之关键——这是上官镜的口头禅,也是我的处世信条。

      事实证明,在真正的雄才大略面前,所谓的忠心耿耿,根本不堪一击。

      暗城卫,向来只听命于皇帝,而皇帝,马上就要换人了。

      即便再愚忠的死脑筋,也不愿全家老小陪着自己一道遭罪,是故,模棱两可之际,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放我一马,以向新主子递交投名状。

      就这样,地面威胁解除。

      此趟飞行,本该是极其顺利的,奈何天公不作美。抵近御门听政渡时,苍穹骤暗,犹如泼墨夜色一般。

      忽然,一道闪电临空划过,那电弧比象腿还粗,比烈日还亮,几乎就在我眼面前,两只飞艇双双爆开,从外到内,蒙布、锚绳、龙骨,顷刻间化为灰烬。

      紧接着暴雨如注,倾盆而下,伴着惊雷滚滚,另一道闪电也来了。

      这一次,不偏不倚地劈在了我的“北漠角蝰”伞上。一刹那,伞体嚯地倒了个个儿,把我甩到云里,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万幸,伞面是以月离锦织就的。

      秦衷篾手作的月离锦,以避雷电、防风雨著称的月离锦,正是它保护我幸免于难。

      待出了湿冷的雷暴云团,我这才发现,红伶线编成的伞绳,七根已然断了三根,包括连接后沿的四号绳、牵引制动的五号绳、镶着仪表盘的六号绳。时下,我就像一只掉了线的木偶,歪歪地挂在降落救生伞上,任由狂风冰雨裹挟着,一路飞速旋转,俯冲下去……

      伴随着失重、失速,我已然无法控制主伞,只好眯着眼睛打量四周,凭经验,我勉强判断出,左前方是“揽月”。

      “揽月”?这塔还在?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错觉了,明明“篾匠”的炮队,将皇城中路的一众建筑物都夷平了,却独独放过了“揽月”?

      仗都打到这个地步了,上官镜居然没下令炸“揽月”?这简直不可思议,他就不怕上官铎那厮狗急跳墙,把大炮架到十三重露台上,对着底下一通乱轰么?

      不过,我仔细琢磨,他此举大有深意。

      毕竟一座塔楼,一处工事,如何左右得了整个战局?更何况,“揽月”是他和秦衷篾的爱巢,象征着他的个人幸福与国家命脉紧密相连,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拆家的……

      上官镜深谙兵法,心思颇深。权力与大业,仿佛是他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东西。

      他与他的堂弟上官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燕闲玩乐方面,俩更是有着云泥之别——上官镜奉行【禁欲主义】,除了烟酒,基本没啥别的嗜好,日常衣食起居,习惯两手一摊,听凭秦衷篾安排;而上官铎,呵呵,不谈了。

      兴许是镇守北疆多年的缘故,上官镜热衷于打仗,而且打得相当好。十四年来,靖难宫变、攘外安内、北狩开疆、夺门复辟,大大小小百余场仗,持久战、闪电战、消耗战、歼灭战,怎么打都赢。

      时下,从兵围西京,到夺占春半门,再到扼守梁河隘口,他只用了短短十日。十日定乾坤,天……这家伙真没得说了。

      我怀疑他和我一样,也是个下凡历劫的。

      一直以来,都好想问问他:哎,三儿(他的乳名),你说咱俩前世认识不?我那元神,是芥月离的伴儿。你那元神是谁呀?芥月离的义兄?义弟?还是义子?要不然,你咋这么能呢你?

      三日前,我去石廊市场买香橙,临走那会儿,在俞犀的报摊上买了一份《宫门抄》,翻开一阅,“攻守易型,宫岂必守哉”九个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这醒目吸睛的标题,差点没把我吓死。

      平心而论,我挺欣赏俞犀的——出身勋贵,嫁与上官铎,成为禄王妃,乃至大郢的中宫,这些都没能教她忘记,儿时的梦想,是跟她的先考一样,在宣政院国史馆,即我哥哥缪屹供职的官衙,当一名《宫门抄》执笔,为底层呐喊,为自由冲锋。

      上官铎私生活混乱,好在对发妻还算敬重,应她的要求,给一本正经地封了个正四品翰林编修的官职。

      鉴于俞犀的身份,这执笔实际上就是主笔了,但她是一位心中有大业的“女中尧舜”,自然不会满足于一个人玩此类……过家家性质的小游戏。

      平乐元年,她说服上官铎,允许后宫的巫女、医女,但凡有意向的,都可以来“安福”找她写条子,然后凭条子出入大内,为《宫门抄》采风、撰稿。

      彼时,我的室友兼搭班——以【水街|巫女千棺阁】一等朵觋衔,平调【花路|司药司】,任正七品典药女官的黎四缃,是《宫门抄》的千金科指导,她将我引荐给了俞犀。

      我发现,俞犀此人忒上道。她不论品阶,凡是加入的后宫女眷,一律按照前朝从四品官员的俸禄,为我们发放薪酬;在她签发的条子上,亦不存在“起止时刻”这一栏,也就是说,只消我们以采风、撰稿为名,便可随意进出皇城……

      七年来,由俞犀主笔的《宫门抄》,坚持以中立视角,抨击弊政,锐意评述,堪称平乐年间,上官铎【拨乱反正,承天救国】的门面担当。

      譬如,平乐二年六月,她罗列了《禁宫管理条例》中的种种时过境迁、不通人情之处,请旨修改“恶法”。

      为了造势,她甚至公然宣称:皇后,即她自己,也是女眷的一员,亦受大内家法约束。作为一名女眷,她不畏牺牲,已经做好了被休弃、废位、处死的准备,但只要一口气尚在,她就会为姐妹们出头,誓与“恶法”抗争到底。

      当月,上官铎传旨国史馆,于石廊市场的【皇后摊位】旁,加设一邸报摊,专司《禁园管理条例》修订事务,征集皇城水街、花路一千三百八十二名女眷的意见,待草案出台,再行全城公投……

      平乐三年三月,上官铎废黜侄子上官棠的储位,降其为沂王,改立自己与俞犀所生的嫡长子上官渠为皇太子。

      诏令一下,文官集团立刻炸开了锅,七十余名大臣跪在皇城南禁门外,一连五个昼夜,哀嚎声震天动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联名具奏:

      “陛下何以单废逊帝之子,而不废逊帝之制?

      史载国初,烈祖有云,‘为防母壮子弱,外戚乱政,太子生母,一律赐死’,是为‘子贵母死’传位法。

      此法通行十六代,至元盛七年六月初三,逊帝御极,敕令废除。时有传闻,以为逊帝此举,明示恩,实徇私,乃继室秦氏有孕故。

      今太子渠,陛下元配俞氏所出。

      堂堂勋贵之女,天命之后,岂可效仿逊帝继室——不识大体,毫无远见,为苟活于世,视法度纲常为儿戏乎?

      伏望陛下以国本计,恢复椒掖旧法,赐死太子生母,是为平乐三年,您【拨乱反正,承天救国】之首务也。”

      话说那些天,上官铎忍着性子,日日派遣侍从官至南禁门外,为闹事的大臣们送水送饭,好言相劝。

      到了第六天,在反复劝说未果后,他的耐心逐渐耗尽。

      晌午,与俞犀对坐用膳时,他又接到群臣逼迫他杀妻的联名折,不由震怒。

      他撂下狠话,要暗城卫血染石廊,将那些冥顽不灵、得寸进尺的示威者,统统拉去市场肉铺,然后当着他们家属的面,一个个剁成饺子馅。

      眼见事态愈演愈烈,说时迟那时快,俞犀一把夺过我手里布菜用的银叉子,对准自己的人迎穴,在与上官铎进行了一番危险对峙后,终是教这昏君收回了成命。

      那会儿,作为司药司的轮值侍膳,我同殿内其他的女眷一样,膝盖一个打弯儿扑通跪倒,叩首如捣蒜,并着口中告罪连连。

      “小心把头磕破了,”但听俞犀的声音清冽如月,“都停下,站起来!”

      “犀,别犯傻……为了那帮杂碎,不值当。”

      “谏臣不能杀,真的不能杀!阿铎,我宁死”

      “你冷静点!先放下那玩意儿,有话……咱们好好说。”

      “阿铎,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示威么?他上官镜,龟缩在北漠河口的沼泽地里,操纵着这一整台戏,他想作甚?不就是想激你杀掉那些酸子,好引得舆论四起,人心惶惶么?信不信,前脚你把‘民怨’这锅浑水给煮开了,后脚他就会颠倒黑白,反说咱们是逆贼,真到那时候,六军哗变、天下大乱,别说是渠儿的储位了,只怕连你这大位也悬了!”

      “确实,没他的授意,谁敢这么贬损秦衷篾……好啊,反对‘换’太子是吧,那如果不是‘换’呢,如果,原先的太子薨了呢?朕记得,棠儿好像一直病恹恹的,打娘胎里就有那啥毛病……是不是啊,缪掌药?”

      这昏君也是绝了,跟自己老婆对峙到一半,突然点我的名儿,敢情他还会声东击西呢,呵呵,没吃过十斤春药,办不出这档子鸟事来。

      “回……回皇上,” 我躬身至御前,佯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拘谨模样,“沂王殿下他……他天生患有心悸,微臣愚见,呃,这种病……药石无医,只能小心将养着。”

      “哦,药石无医,那可真是难办了啊……咳咳,怀禁卫长。”

      “微臣在。”

      “传旨,即日起,由正三品御前侍诊莫子清,负责沂王沉疴。存义,你跟莫太医讲,不要有任何负担,尽管放心大胆地治。若是出了意外,及早汇报,朕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谨遵圣谕。微臣告退。”

      光阴如梭,转眼到了孟夏四月。

      在《宫门抄》的一篇时评中,俞犀一反常态,首次触及上官铎逆鳞,盛赞逊帝上官镜废除了 “子贵母死”传位法,称他“展现出了相当的雅量和温度”。

      那一期的《宫门抄》,可谓是供不应求,国史馆连印十四版,版版售罄。阖宫上下,几乎人手一册,谁都想凑份热闹,瞧瞧咱们皇后主子她……自寻死路的“绝命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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