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64、毒虫 他可不仅是

　　直到这个时候方奇才想起来问白昭今天的工作，他们站在路口和其他行人一起等待红灯：“哎？你今天没有上班吗？”

　　“休息休息，正好想找人一起吃个饭，”白昭说着，微微侧目看向方奇的侧脸，“不知道以后还能和你见几次面。”

　　白昭话音刚落，绿灯亮起，两个人都被身后的人流裹挟着向前走，方奇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白昭那双似乎要洞察一切的眼睛，只是说：“人生这么长，还会有机会再见的。”

　　这句话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像是永别，带着一些忧伤的悲情，但白昭又确信他和方奇会再次相见，而下一次再见的时候两个人会分别处在什么样的立场就不得而知了。

　　可说到底，今天的见面两个人完全都是火药味十足的状态，白昭想来摸清方奇的底细，从一开始的见面就带有审视的态度，而方奇也不遑多让，从见到白昭突然出现在医院门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对方是带着目的来的，他或许已经猜到白昭正在怀疑自己的“雪鸮”身份，但方奇并不认为白昭一定会找到把他定在死罪耻辱柱上的证据。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由自主地多警惕一些，却谁也没有拆穿。

　　“说的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白昭站在路边没有再往前走，直到下一个红灯亮起来，“你要回家了吗？”

　　“当然，昨天我上的可是晚班，再不回家休息休息那还能行？过我大概会先去超市转一转，家里都没什么吃得了，”方奇说着，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你呢？”

　　白昭想了想：“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现在也打算去超市转一转。”

　　方奇闻言拍着白昭的肩膀笑起来，就像是当年两个人还在学校那样开着不打紧的玩笑：“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一定会耗到家里彻底‘弹尽粮绝’才会去采购的，你工作再忙也得把自己放第一位啊，买点水果给自己补补。”

　　白昭颔首着应下。

　　就在两人继续寒暄的时候周围的人群突然开始向前涌动，方奇看向街对岸的绿灯：“绿灯了，我先走了啊！你路上慢点。”

　　白昭站在原地和他招了招手，看着他渐行渐远：“注意看路！”

　　方奇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胳膊举过头顶挥了挥，随后便慢慢走远，融入人流。

　　白昭的目光一直追随到下一个红灯亮起，街对岸早已不见了方奇的身影，他却站在原地久久迈不开脚步，工作里常年累计下的习惯和直觉让白昭明白方奇的眼睛里对他早已是猎人看猎物的想法，如果他没有猜错，方奇选择在这种节骨眼上回国的目的只有他一个。

　　一个和柳博昌一模一样的人。

　　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像是珍稀宝藏一样吸引着这条名为“雪鸮”的贪婪巨龙。

　　正如白昭所想，走在去往超市路上的方奇每每想起和白昭的临别变回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他学了将近十年的医学，做了上千台手术，看过了数以万计的病患报告，却没有任何一份DNA比对能像白昭和柳博昌那样完全重合，他起初只以为是柳博昌撒谎骗他，一个世界上连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都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两个连DNA都是完全吻合的人。

　　那时的他们还在境外，柳博昌就和他站在山头上看着山脚下的破败小村庄，而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每天都有数百公斤的高纯度毒/品被制造出来运往各地，而这些致命的威胁均出自方奇之手。柳博昌总是会在感慨的时候嘲讽他说：“你一个曾经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医生，如今却干起这种掉脑袋的行当，当年见你第一眼的时候你正气得像是警方派来的卧底，现在看来可真是高看你了。”

　　方奇靠坐在小山包上，周围的树枝遮天蔽日：“你以为你又有多高尚？”

　　“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又不是像你一样在半路给自己自掘坟墓。”

　　柳博昌说话时永远都是吊儿郎当的，方奇十分不适应他顶着白昭的脸说这种语气的话，他眨了眨眼，抬起头看过去：“谁能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人这一生注定要干什么？”

　　“我。”柳博昌言简意赅，“我这张脸、这张嘴、这双手甚至这整个人包括我的血液和DNA，都是注定要和白昭见面的。”

　　“瞎说，你只是长得像他，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DNA，就算是同卵双胞胎也没有例外。”

　　“没骗你，”柳博昌说着，突然蹲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你也可以给我做虹膜测试哦。”

　　方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和白昭长得很像，只是这双眼睛里没有情感，虽然会笑、会说话，却也从始至终都像一台杀戮机器。

　　回国后的方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利用职位之便和人脉技术给柳博昌和白昭做了各项测试比对，不论是DNA碱基序列也好，虹膜也罢，就连指纹、掌纹、耳纹都是对得上的，从柳博昌身上采集下来的所有部位，检测报告里依旧只会显示出白昭的名字。

　　报告刚出炉的那天晚上方奇坐在自己的房间想了整宿，手里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学识范围，他撑着脑袋，头发蓬乱，他在学医这条路上从未有像这般难以置信。柳博昌静悄悄地撇到门口敲了敲门框，细微的声音吓得方奇一惊，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他，完全、完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什么叫我和他？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叫我白昭，我没拦着你。”柳博昌走进方奇的房间，看着他桌面上堆满乱糟糟的检测报告早就习以为常，他伸手从桌边的盆栽上拽下一片绿油油的叶子放在自己面前，“你们总说，一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但是没说不允许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就像这片叶子，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和它一模一样的另一片，可是另一个世界存在。”

　　方奇坐在位子上怔怔地看着柳博昌讲，身子僵硬得动弹不得，柳博昌没有看他，继续说：“当两个世界重叠的时候，另一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不就也出现了吗？”

　　柳博昌的一番话像是千斤重的石头砸在方奇的心房，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并非是感到窒息，相反，在一阵不可思议之后他能感到自己心里冒出了不可名状的兴奋与激动。

　　世界重叠。

　　一个完全超乎常理的词汇出现在方奇的生活里，彻底打破了他这30年来平静的生活。

　　从那时他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见一面白昭，一定要一探究竟。

　　方奇一路走到一家超市的门口，站在原地望向超市大门的里面，又转头看了看附近的监控探头，随后迈步踏入超市，他穿过人流，没有停歇，径直走向层层货架后面的另一扇门。

　　此时此刻，已经退到树荫下站着的白昭突然收到了手机上的消息，他点开看到的第一眼就皱了眉，打字回复后又收到一条消息，此时的白昭已经稍稍舒展了眉头，他无奈地轻笑出声，再次回复后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正好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国际机场。”

　　……

　　机场出站口外，沈乐冉穿着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戴着墨镜坐在行李箱上，他时不时抬头环顾人流，却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停留着的聊天记录看，沈乐冉在等待期间接了几个电话，缝隙时间也被填满，直到他看到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向自己走过来，与电话那头的人寒暄几句后迅速挂断。

　　“为什么非要我来接你。”白昭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的墨镜抬到头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昭环顾四周，“梁思义呢？”

　　沈乐冉站起身，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起白昭向外走：“外面等着呢，这儿不能久停，我让他在外面等了。”

　　白昭跟着他，不免发起牢骚：“你这家伙，分明有车有司机还非要我过来，知不知道从市中心打车过来有多贵？”

　　沈乐冉笑得乖巧：“谢谢亲爱的，双倍报销行不行。”

　　“别贫，”白昭抽了抽嘴角，自己又并非是少他那三百块钱，“到底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吗？”

　　“我等下还有其他事，来不及回家了，一会儿让梁思义给你送回家，你先回去，”两个人走到路边，梁思义正巧在这时抵达，沈乐冉将行李箱交出去后带着白昭坐进后座，“现在要在车上说。”

　　“说。”

　　车辆车门紧闭，前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后为两个人营造了一个相对封闭且私密的空间，沈乐冉看向白昭，开始娓娓道来他这出国一趟的收获：“这次出国虽然主要是为了工作，但我还是抽空去找了以前的朋友，如你所想，三年前的方奇就已经与柳博昌那号人结识了，但根据他的话来说，‘Boss’这个称呼并不属于柳博昌，而是属于每一个人——每一个做境内外毒/品生意的头目，就像是方奇的代号‘雪鸮’一样，不单单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沈乐冉说着，能明显看白昭的表情变得严肃，车子已经缓缓启动，他翻出随身背包里的照片递给白昭：“三年前的方奇确实是以学习的目的抵达A国的，但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和Boss联系上了，2021年的方奇就已经参与了他们制作新型毒/品的行动，直到2023年技术成熟，他、柳博昌和你们所说的已经畏罪潜逃的张简带着部分产品来到境内市场进行试点。”

　　白昭接过照片，照片上的方奇比现在年轻得多，脸上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算计，完完全全是一个拥有救死扶伤梦想的医生，而现在通通都变了。

　　"所以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这样的目的了，我实在是想不通，一手的大好前途就这么完全葬送了。”白昭看着照片，话语里一半是惋惜，一半是厌恶，他对于方奇的记忆还总是停留在当时上学时的青涩回忆，现在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坏掉了。

　　像一颗苹果，表面是好的，心里却烂透了。

　　“‘He is not just a doctor; he is also a very intelligent poisoner.（他可不仅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聪明的毒/虫。）’这是我朋友的原话，”沈乐冉又给白昭递过去一张照片，“之前那边的警方对于一大批制/毒/贩/毒窝点严格查处过，揪出来很多小作坊和制/毒工厂，规模大到引发了全社会的广泛关注，影响深远，也就是那一次，他们抛弃了之前的窝点，搬进了更深更隐蔽的地方继续工作，那个地方就在爱荷华州的Vaughan Town（沃恩镇）。”

　　白昭颔首：“所以我们现在的调查目标完全正确……我们之前也和缉毒大队交涉过，这种跨国作案的大型团伙打击难度跟上一层楼，还有没有到案的张简，也是一个问题。”

　　“是的，你们的方向完全正确，所以现在就看你们有多少时间能把柳博昌和方奇抓到手了。”

　　白昭将两张照片收起来，看向沈乐冉的目光坚定：“不会让他们狂到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