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孤雏》原尽途野

6、老板的恋人 “天色

　　“天色不早了，何总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明早七点半我来叫您。”

　　白瑜收回快发散到新大陆的思绪，用往常工作交流的语句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

　　何结霖只静静看着他，双目洞穿一切，恰巧一阵凛然秋风穿过走廊未关紧的窗户，呼啸着朝二人袭来，穿得较为单薄的白瑜猝不及防瑟缩一下，何结霖顺势邀请道：“进来坐会儿吧，外面风大。”

　　白瑜又来到这个比自己家还熟悉的地方，何结霖给他倒了水，然后就去书房不知忙活什么了。

　　白瑜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发现待在何结霖公寓的时间比待在自己家还长。

　　早上他到公寓叫何结霖起床，帮何结霖准备早餐、挑选着装。晚上他送何结霖回公寓，趁何结霖在书房看书的空档，打扫卫生，收洗衣物……如此算来，留给他在家的时间就只剩用来睡觉的几个小时，和周末整理内务的一个下午。

　　两人有着大致相同的行程轨迹，白瑜有时会产生一种他和何结霖同居已久的错觉，但很快这个可笑的念头就会被摇头甩掉。他不过是个负责照顾何结霖的影子，和影子不同的是，光芒四射时他隐去，黑夜沉寂时他显现。

　　约莫五分钟后，何结霖拿着一张纸向白瑜走来，白瑜接过一看，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签字吧，我的已经签好了。”何结霖指着“乙方签名处”，递给白瑜一只笔。

　　白瑜看清了合约的生效时间：11月30日8:30

　　能把合约时间精确到分钟的人，这才是他认识的做事滴水不漏的何结霖。

　　接笔，签字，递回，白瑜全程不发一言。

　　“我还要补充一点，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恋人，恋人仅限于私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能影响到我未来的婚姻。”

　　何结霖淡淡扫了眼合约上飘逸的字迹，明黄灯光被吸入他深不见底的瞳孔，燃起两团引诱飞蛾纵身扑入的幽幽火焰。

　　白瑜礼貌地笑着点头，笑意只停留在唇角，没有渗进眼里。

　　何结霖暗示的足够明显：白瑜是他的单向恋人，他只要安然接受爱意就好，不用费力回应。

　　烛火才不会在意泯灭火光中的哀鸣，它只在乎飞蛾投身的那一瞬自己有没有变得更加明亮炽热。

　　关系权责理得再清楚不过，原先一直萦绕在白瑜心间的顾虑疑惑也烟消云散。恋人嘛，照着自己喜欢的方式对待就好了，该接吻接吻，该牵手牵手，想那么多干嘛，只剩三个月，别再憋着了，陪他疯就是了。

　　白瑜不再拘束，起身走到客厅的收纳柜前，轻车熟路地翻出酒精棉签，随后迤迤然坐到沙发上，朝面露疑色的何结霖招手，直白道：“来吧，让男朋友帮你消毒。”

　　十二月一日，白瑜和何结霖开始履行他们为期三个月的合约。

　　白瑜的工作日常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加了些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细节：拥抱，亲吻，面对面吃饭，有时会留宿在何结霖的公寓，两人同眠共枕。

　　只要不越过底线，何结霖便不会拒绝。

　　何结霖是一片美丽静谧的沼泽，柔软丰盈的苔草荡漾着忽远忽近的希望，不断引诱饥渴交攻的动物向他靠近，靠得愈近陷得愈深，最后沉没于芳草水泽。气泡浮起破灭，水面归于平静，尚存余热的尸体变作新鲜的肥料，沼泽依然丰茂诱人。

　　白瑜已经不在乎何结霖礼貌到近乎冷漠的回应，他只是固执地举起双臂，自顾自索取一个又一个独角戏般的拥抱，争取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住尽可能多的温暖。

　　危险的沼泽，遇到了一意孤行的鹿。

　　十二月五日，晴，何结霖公寓

　　白瑜看着镜中的自己，气得瞳孔微颤：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哭过，青红相间的斑驳在脖颈四分之一以下肆意蔓延附着，白色衬衫一穿，领口纽扣一系，刚刚好能遮得干干净净。

　　“真不是人啊…真下得去嘴啊！禽兽啊！”

　　浴室传来几声怒骂，还在睡梦中的罪魁祸首只是把被角盖在耳侧，翻身睡去。

　　白瑜咬牙切齿之际不慎碰到唇瓣新添的伤口，心中怒火更甚，两步并作一步冲到卧室把何结霖的被子掀了，提前半小时叫醒睡意正浓的何总。

　　何结霖眉眼郁怒问：“不是还有半小时吗？怎么这么早？”

　　白瑜面不改色回答：“今天行程紧，您毕竟精力旺盛，早半个小时起床对您的身体无碍。”

　　何结霖眼珠一转，立马听出白瑜话中的揶揄之意，蹙眉不悦道：“你这是公报私仇，昨晚明明是你先……”

　　后半句还未从齿间泄出就被眼疾手快的白瑜捂住，只得忿忿咽回肚里。

　　十二月十三日，小雨，公司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何总身上的味道和白秘书的一样？”

　　“哦？什么味道？”

　　“哎呀，就是那种性冷淡的薄荷味，闻着像升级浓缩版的某箭口香糖，那叫一个…你老捅我手拐子干啥！”

　　正滔滔不绝的员工B被一旁面色凝重的同事捅咕得不耐烦，皱眉回头的瞬间察觉到同事的眼神在疯狂向上瞟，恨不得直接翻过去，于是他不耐烦的一抬头，刚巧对上一道淡漠的视线。

　　“嗅觉这么好，看来我的员工很关心我啊。”何结霖唇角略弯，员工B已经在心里哭爹喊娘了。

　　对此，白秘书向何总诚恳建议道：“要不何总你拿洗衣粉将就搓搓，反正洗衣粉的味道都差不多。”

　　何总认真倾听后，给予的回答是：“不要。”

　　第二天，何总给全公司发福利，一人一瓶沐浴露，都是何总同款性冷淡薄荷味。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司电梯门一开就是一股凛冽清香，茶水间也弥漫着这种味道，白瑜咂吧着泡好的咖啡，觉得像在喝浓缩薄荷汤。

　　何结霖称赞：“沁人心脾。”

　　白瑜点评：“还得是您。”

　　十二月十五日，雪，C市

　　何结霖此次出差的饭局被安排在C市一家有名的粤菜餐厅，这家餐厅菜品味道算不上最好，但酒都是至烈至纯的好酒，白瑜替何结霖挡了三次酒就开始招架不住，全凭意志力撑完整个酒局。白瑜坚持到目送对方老板乘车离开，就转身跑到卫生间狂吐，把中午晚上吃的倒了个干净，吐完便抱着马桶稀里糊涂昏睡过去，等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和何结霖坐在回酒店的计程车上。

　　白瑜醉得厉害，所有清醒克制全部被酒溶蚀殆尽，完全忽略了前排时不时瞟几眼后视镜的司机，只意识模糊的依靠在何结霖颈间，

　　“今晚我很厉害吧，一个人喝趴三个老头…嘶，好像不止三个来着……”

　　白瑜掰着手指傻愣愣的数，嘟囔着数了半天也没算清，后来索性不数了，笑着掐住何结霖被窗外街灯照得迷离的脸，何结霖往后缩了一下没躲过，只得扣住白瑜的腕子让他不要再乱动。

　　“放心，有你白哥在，他们肯定喝不醉你…”

　　“我不怕喝多，大不了抱着马桶吐一宿，你个天仙似的公子哥怎么能抱着马桶吐呢，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上个月喝的够多了，以后我来帮你喝，你男朋…”

　　越说越离谱，再说就越线了，何结霖直接手动静音白瑜，直到他不再胡言乱语才把手堪堪放开。

　　白瑜敛眸不语，眼睫被体内酒精蒸腾出的热泪润湿，没人替他拭泪，泪水就一直堆积在眼底。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先前被叫嚷声盖过的歌声缓缓倾泻而出。

　　无形的音符像细腻的羽毛，轻柔托举细微旋转的雪花，相拥着悠然飘落在车窗上，融作一滴晶莹。

　　晚上十二点整，女歌手低声浅唱出的歌词同这座城市的初雪一起簌簌落下。

　　“……无情人作对孤雏，暂时渡过坎坷，苦海中不至独处至少互相依赖过……”

　　白瑜痴痴望着窗外被风婉转承载的飞雪，心底竟泛起一丝庆幸。

　　原本互相平行的两条直线，如今有了一个小小的交点，即便未来将就此分离，再不相见，也足够了。

　　“这歌叫什么……”

　　意识开始模糊，白瑜睡去前最后抬眼望向那张隐在暗处的脸，还未看清是喜是悲，是怒是怨，酒精就强行帮他合上眼睛。

　　白瑜被梦网包裹，恍惚间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中央，两侧是疾驰而过的车辆。梦里夜色深沉，一盏盏飞速掠过的尾灯留下红色残影，那些灯像游离的光焰，明明红的那么炽烈，却留不下半点温热。

　　灯灭人散，盛大的告别后，只剩一片死寂。

　　流逝的光是撕破长夜的血痕，踟蹰的人是寻觅黎明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