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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喜欢 是 ...

  •   那天晚上,楚釉多喝了点酒。林允天扶他回家,路上他还撒起了酒疯,把路边一根路牌当成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楚釉跟见了亲兄弟一样赖在路旁边上不肯走,林允天没办法,陪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一边等他。

      楚釉一个人自言自语,得不到回应,还委屈得哭了起来。林允天皱皱眉看过去,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喜欢”和“怎么办”。他蹲得脚麻了,正准备站起来去看楚釉的情况,却见楚釉拿着手机在给我打电话。

      电话被林允天拿了过去,他准备和我解释,楚釉就转身缠上了他。楚釉坐在地上,两腿叉开,抱着林允天不放。脸还在他腿上一直蹭,他得先安稳楚釉,就急忙挂了电话。

      林允天把楚釉手机顺手放在自己口袋里,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个大麻烦。楚釉对他的注视浑然不觉,似乎蹭得舒服,双眼里还含着滴滴泪光,嘴角却已经扬起来了。

      “哭什么啊?”

      林允天弯下腰,想要把人抱起来,一直坐在地上也不像样。楚釉就像地缚灵,不能超过水平地面一米似的,愣是不起。

      “他……喜欢啊……”

      林允天愣了愣,凑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楚釉断断续续说:“喜欢……江哥啊……”

      我要疯了。

      我说:“你为什么说喜欢我!你有病吗!”

      楚釉不甘示弱:“谁说喜欢你了!是林允天那个聋子听不全!还断章取义!”

      我气得发抖:“所以说,你喜欢林允天,但是他误会了你喜欢我?”

      楚釉:“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林允天……”

      楚釉不知道自己喜欢林允天,是因为他是林允天,还是因为他是个男的。

      他酒品差,记性却好,前一天晚上做的荒唐事第二天完完整整地印在脑子里,搞得他恨不得切腹自尽。

      其实,那天晚上他对臆想中的我说的话是:我喜欢他,我有点喜欢他啊……可是他和前女友分手不到一个月,喜欢啊怎么办……江哥啊你怎么不说话?

      他对面是个路牌,能说话才见了鬼。

      不过没错,林允天是绝对的直男,他才和前女友分手一个月,绝不可能喜欢楚釉,更别说他还是个男的。

      楚釉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林允天听到了多少,听懂了多少,但是第二天一天他都没见到林允天,于是知道对方一定是在躲着他。

      我就说楚釉这人歪心思一套一套吧。他检验自己是不是直男方法居然是和另一个男的找感觉。

      楚釉还嘴硬:“我就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再说我也没和他干什么啊。不过谁想得到我们学校同性恋这么多?我一下打听到了好几个,比如隔壁班的什么许乘啊三班的……唔唔?!”

      我捂住他的嘴,吼道:“好了别说了!”

      “你爱不爱惜自己啊,脑残多少年了就想出这样一个鬼点子啊?蠢到家了!”

      楚釉挨了骂,也没回嘴,问:“江哥,那你说我怎么办。”

      我忽然就有些心疼他了。楚釉我知道,他以前家里养了一只小猫,死的时候伤心坏了。楚釉是个情长且深的人,平日里看起来嘻嘻哈哈,实际上真动感情可以等到海枯石烂。

      可惜这事他做不了主,只好及时止损。就像埋了那只小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连猫也不再养了。

      我摸了摸楚釉的头,没说话。

      “江哥,”楚釉抬头,问我,“喜欢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可能你一见到他,就会很高兴。”

      “我见到你就很高兴,见到他也很高兴,可是我喜欢你,更喜欢他。”

      我说:“你怎么知道自己就喜欢他?或许只是酒精上头,一时乱想而已,楚釉,不要自己骗自己。”

      楚釉认认真真想了想,问道:“江哥,我看你见到徐年深也会很高兴。那你喜欢徐年深吗?”

      我刚刚想问他我见到徐年深哪里很高兴,话到嘴边却不得不止住。

      在我漫长的少年时代,我孤身一人,乖张又不羁,敏感又多疑。我分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落地生根,以欢喜浇灌,悄然生长。可我又诚惶诚恐,疑心那是什么坏东西,因此视而不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釉的话就像一击重锤砸在我心里,余音缭绕。

      我比不过楚釉。他比我勇敢。

      我不敢回答。

      最后,太阳落山,我们两两相对,彼此哑口无言。

      楚釉的话搅得我心神不宁,当天晚上就失眠了。第二天的语文考试也不在状态,第二天散场的时候徐年深把我叫住,指指我眼下的黑眼圈,说复习也要注意休息。

      我嗯呀啊呀地随便应了,把东西一股脑往书包里塞,然后落荒而逃。

      之后整整三天,我都没能和徐年深说上一句话。

      这样的状态下成绩肯定不会好看,果然,我拿到成绩单时顾不得看,照样塞进书包,权当掩耳盗铃。徐年深看我心情不好,也没有和我多说什么。他的成绩单照样漂亮。

      放学时,徐年深照惯低声和我说了一句“明天见”,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快要出门的时候步子一拐,又往学校里面走。
      校区寂寂,只有几盏路灯,人影已经看不见了。我避着人,游魂似的到处乱逛。

      我有些郁闷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那石头撞到面前的墙,又弹回来。我抬起头一看,居然走到了宿舍楼。

      我对这一片不熟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想照照看这是几栋,好绕出去,好死不死,还是徐年深住的这一动画。我瞥见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不知道徐年深睡没睡,我只知道他住二楼,连忙关了手电筒,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一滴雨打在手机屏幕上,被亮光照得晶莹剔透,随后它的兄弟姐妹也迫不及待地降临了。我眯起眼抬头看天,一滴雨又落在我鼻尖,凉凉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

      徐年深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我顿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很低,问我在哪。

      “哦,”我说,“我在家啊。”

      我总不能说我就在他宿舍楼下,那也太蠢了。

      “下雨了。”徐年深说。

      我眼前忽然浮起他的脸。徐年深的眸子很深,深得像雨夜的天,他看着什么时总是很专注,特别是看人时候,简直让你觉得自己在他心里举足轻重。他笑起来很轻,眼下还会浮起好看的卧蚕。他的相貌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虽然性格实在冷硬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但是他对我……徐年深他……

      我的思绪又飘远了,连带着眼神也飘忽不定,因为没办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有些想不到后文。徐年深他对我又怎么样呢?

      忽然,一抹温热覆在我手腕上,我一抬头,竟然看见了徐年深。想象中的徐年深撕破幻想,真真实实地站在我面前。我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他又消失不见。

      “江献,”徐年深冷冷地说,握着我的手加重了力气,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是被雨淋坏了脑子。”

      他是真的。

      我的心脏在冷雨冷言中燃烧起火,白烟把我困在迷蒙天地中。

      我着了魔一样点点头,说:“是。”

      是。

      我喜欢徐年深。

      “我的杯子里有月亮,还有细细的雨丝。”

      我趴在桌上,对四周的喧闹充耳不闻,只专心看着我杯子里的月亮,偶尔用手弹弹,看着月亮似的灯在碎纹中重新变得完整。

      徐年深微微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轻声说:“江献,你喝醉了。”

      我眯起眼,说:“你叫我什么?”

      楚釉和隋和会喊我江哥,方檀都不太喊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会喊我“小献”。只有徐年深,只有他会端端正正,不带轻佻地叫我,江献。

      徐年深重复了一遍:“江献。”

      我唯一清醒地知道的事就是我脑子不太清醒。我刚刚在想事情,不知道是谁一直给我倒酒,我就这样一杯一杯喝尽。

      “都怪你。”我气若游丝。可是我能怪他什么呢?他可是徐年深呀。

      “好,怪我。”徐年深说,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用一种现在状态下的我无法理解的眼神。“聚餐要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去哪里。”

      “回你家。我送你回家。”

      我转了转眼睛,说:“我…我在这里…没有家。”

      徐年深固执地说:“有的。我送你回家。”

      我于是点点头。从很多年前起,他说什么我都信。

      徐年深帮我穿上外套,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把我带了出去。我摇摇晃晃跟着他走,对身后些许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说他去开车,叫我先就在酒店门口等他。冷风吹散了云,于是月光洒落在我身前。

      我痴痴地望着月亮。它同昨日,去年,乃至我仓皇的十八岁,与那些日子里的月亮都一模一样。我几乎以为我和十八岁那年也一模一样,以为我还可以回得去。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一群人有时聚,有时又各自忙碌。我们以为自己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不小心走散了也不要紧,地球是一个圆,多绕些路总会重逢。

      以至于我如今想来,发现一切都有征兆。故事这东西无非如此,就像抛物线,到了最高点,就不可抗拒地落下。

      我想过很多次,是不是我和徐年深的缘分就这么多。不多也不少,不至于形如陌路,但也不能更进一步。

      那年中秋节,我照样一个人过。

      前一天我打游戏打到昏天黑地,闷头睡到了日上三竿,要不是被电话吵醒,我可能会一直睡下去。

      方檀他们都知道我情况,从不再这种日子打扰我。我心头一阵烦躁,正要挂断,忽然瞥见“徐年深”三个字,恶狠狠地磨了磨牙,还是接了。

      对面半天也没声音,我以为他找我有事,压着困倦说:“喂?”

      “江献,节日快乐。”

      徐年深那边有些吵,应该是家里来了客人,我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孩子的吵闹,可那热闹似乎离他很远,因此离我也很远了。

      不是距离。而是因为徐年深身上就是有这种令我安心的力量。

      “今天中秋节吧,你赏月了吗?”

      我听见徐年深很轻地笑了一声,这才想起来现在是下午三点。

      他说:“赏了。睡觉前从窗户外面正好看见了今天的月亮。”

      “这么晚还没有睡?”其实我那时候也没有睡,事实上,我甚至见到了今天的太阳。

      “在写作业。”

      我垂死病中忽坐起,想起来我还没有写作业。

      再抬头时已经是薄暮,我扔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舒一口气。长时间专注的后遗症是一旦放松就会有抑制不住的空落感,我有些木然地收拾好了东西,一下无事可做,想起来还没有给父母发消息。

      我爸妈长居国外,是科研工作者,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攻坚方向,只知道是很重要的工作。

      重要到,他们甚至分不出一点点时间给他们的儿子。和以前研究原子弹似的,搞不好还要隐姓埋名。

      五六年前我不懂事的时候还会时不时给他们发消息,年节时候的祝福,平日近况,那时候我什么都发给我妈,事无巨细,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分离的孤独。可是她什么也没回。

      一滑屏幕,满屏绿色,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只有我生日那天,才会得到只言片语的祝福。这就够了,我想,好歹她还记得我生日。

      后来我渐渐长大,倾诉欲与依赖都渐渐少了,但是年节时候仍然会习惯性地发一句工作顺利,勉强拉一些存在感,这个中秋也不例外。

      我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忽然冒出想去街上走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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