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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男人   “是楚 ...

  •   “是楚釉。”坐下来时,我开口解释到。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他解释。大概是我突然为我们之间数年的空白感到心惊,忍不住要拉点什么熟悉的东西下来填补这道鸿沟。

      “他上次还说要帮我付电话费。”我笑笑,有意缓解气愤,说点讨巧话。

      徐年深说:“你和他一直有联系?”

      “没有。”我顿了顿,想不到他会这样兴师问罪,“很多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他现在怎么样?”

      “他还和林允天在一起。”

      意思是,楚釉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那一年方檀的生日会,我和徐年深即使是提前离场,出会所时也已经十二点半了。站在街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我问他怎么回去。

      徐年深看时间的时候我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只听见他淡淡地说:“学校锁门了。”

      “那怎么办?”

      “翻墙。”他答得干脆。

      “宿舍楼怎么进?”

      “翻窗。找一楼的同学借宿一晚。”

      “去我家吧。”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一定会被拒绝的邀请还是烂在肚子里为好。

      徐年深没有立刻回答。

      “去不去随你,别折腾一晚上还……”

      徐年深打断我:“方便么?”

      我答得很快:“我一个人住。”

      “嗯,那就叨扰了。”

      当我开门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钥匙差点没插进锁孔,还转反了方向。

      隋和来过我家,方檀还和我挤过一张床过夜,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大家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但是…徐年深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又有哪里不一样,可他就是不一样。

      好在徐年深自觉去睡了沙发。他明天早上要赶回学校洗澡洗漱。

      我说:“你明天还要值日吧?”

      “嗯,差点忘了。”

      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才找到给徐年深找到了一床被子。怕徐年深身子太长了脚搁得不舒服,我又把一张小沙发移到贵妃塌尾端拼接起来。

      中途他想来搭把手,被我拒绝了。当我弯腰站起来的时候想“为什么这么麻烦挤挤也没什么”时,楚釉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那边传来他的哽咽,我一下懵了。

      楚釉性格好,开朗大方,平时有些少爷脾气,但内里很坚韧。我和他认识快十年,自从初中以后,见他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楚釉?”

      我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试探地喊了几句。楚釉没有回答。我不愿意多说。平心而论,倘若我难过地实在撑不下去要找朋友,我也不太愿意让他见到我的蠢样。

      徐年深提醒我:“你问他身边有没有人。”

      我又把几个朋友的名字挨个喊了,除了楚釉细弱的哭声,我还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哭声突然远了,就像是手机被拿走了。我差点以为他出来什么事,冲着电话里喊:“喂!喂!出什么事了,楚釉?你说话啊!”

      随后,对面传来一声呼气的声音。

      “……江哥,是我,林允天。”

      我松了一口气,“你在就好,楚釉他这是什么情况?”

      “没事,”林允天很快地说,“晚点再说。”

      电话被挂断,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界面,多多少少还有些担忧,正准备找人问问清楚,刚打开微信,徐年深就推推我胳膊,“别问了。”

      “为什么?”

      徐年深朝房间的方向扬扬下巴,“让他们自己解决去。你该去睡觉吧。”

      我乍一听还有些生气,楚釉毕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理,但是现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徐年深放软了声音,说:“乖孩子守则第一条,准时睡觉。”

      我居高临下,睨他一眼,笑了出来:“你哄小孩呢?”

      徐年深说:“以前哄过小表妹。”

      不过折腾了大半夜,我确实也困了,心事又沉,做了一晚上的梦,一下梦到夜总会灯光下的徐年深,一下梦到楚釉的哭声。

      我总感觉我还没睡着就醒了,闹钟响了四下,我才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直到背着书包出门时看见沙发上整整齐齐叠着的被子,才想起来徐年深。

      完了!顾不上把被子收进房里和复位沙发,我飞也似地逃出门,急急忙忙地下楼。
      今天是徐年深值日!

      我赶到校门时离早读开始只有不到五分钟,校门口没几个人,加上徐年深就站在校门中间,我想躲都没地方躲。

      我看他眼皮有些耷拉着,应该是睡眠不足的原因。惭愧之下还有些窃喜,趁他不注意,我低着头想从他身边悄悄溜过去,正以为得手了,忽然感觉书包带子被扯住了,回头一看,正是徐年深。

      “还有四分钟。”

      “我又没迟到。”

      徐年深挑挑眉:“等我一起进去?”

      我“噢”了一声,把我书包带子从他手里扯回来,慢慢走到道路边上的小花坛前,装作去看新开的花,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徐年深,数着时间等他来。

      一天后我又见到楚釉,他已经一如既往,好像那天夜里的脆弱与哽咽只是一场梦。他在自己身上刷上了一层釉色,叫谁也看不到底下易碎的模样。

      我们说说笑笑,时聚时散,就这样,高二那年的秋天来了。

      十月末的某一天,我记得那时节窗外的樟树仍旧枝繁叶茂,阳光温成了我不再拒绝的模样。

      我午休回教室,在抽屉里摸到了一封包得严严实实的信。我看都不看,就往徐年深抽屉里扔。

      我和徐年深做了一年同桌,眼见他零零碎碎收到了不少东西,还有些外班的或者其他年级的,不清楚徐年深的座位,就放到我这里了,我早就见怪不怪。可惜徐年深眼高于顶,照单全拒。

      我记得上次七夕节的时候,他晚自习回来桌上堆满了东西,甚至到了放不下的地步,来来往往的人都不由得调侃几句。徐年深后来冷着脸把东西挪到教室后门,还摆得整整齐齐的,另附一张纸条,要物归原主。

      他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我心想,这哪里是东西,分明都是人家的心。徐年深是看也不看,只要不妨碍他在课桌上学习,其他一律不管。

      徐年深犹嫌不够,晚上回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组数学竞赛题拉着我做,我忍着游戏里七夕活动的诱惑做到十二点,正要休息,徐年深又发来一组物理竞赛题。等到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完又分别,徐年深才带着他的题挥挥手告别我的脑子。

      一般而言,除了作业以外,我们两桌上收到的东西都是徐年深的。即使不是,反正我也不想处理后续,正好全赖给徐年深。

      晚自习中间有一个十分钟到课间休息,我应景地打了个哈切,缩起手就往桌上趴。没到两分钟就被徐年深叫起来。

      我眯着眼睛、臭着脸问他干什么。起床气这东西跟着我横冲直撞太久,就算遇到徐年深也一下拐不过弯。

      徐年深把那封信往我桌上推。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甚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我们这个小角落,这才说:“给你的。”

      我说:“那你帮我扔了。”

      徐年深忍了忍,说:“我觉得你应该看一下。”

      “这东西是文采斐然还是小陈亲自写的,”我好奇地接过来,一边拆一边问,“还能劳驾你?”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稀奇。

      内容倒是没翻出什么花来,我前前后后看了几遍,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话写得有些露骨矫情,什么“我知道我与你而言不过是脸也记不住的陌生人,你却不经意间为我播下希望的花种”,字也写得一般般,只能说工整,和徐年深比起来差远了,等等为什么要拿他和徐年深对比……

      见我稀里糊涂看了半天,徐年深说:“你看署名。”

      “隔壁班那个体育生,高一的时候和我们有一节重了的体育课。”

      我心想我高一的时候连你都不认得,又哪里认识他。但我没说出口,这不是自己翻自己旧账吗?

      我说:“我们学校有女生学体育?”

      徐年深说:“他是个男的。”

      “什、什么?!”

      我惊讶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脑子里一下冒出一个人高马大浑身肌肉皮肤黝黑的形象,被自己臆想中的汗臭味熏得打了个寒颤。我一个男的,活得好好的,突然发现被另一个男的成天惦记,想想都恶心!

      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路上随便找了家店吃饭,结果不仅菜色平平无奇,还从里面吃出了苍蝇。我江献活了快十八年,这还是第一次知道男的也可以给男的写情书。

      徐年深问道:“你觉得很不舒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头,“嗯……我觉得……还是尊重人家的选择……但是……”

      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偷偷看了一眼徐年深的眼底,祸水东引,问:“你怎么看?”

      “什么叫做‘我怎么看’?”

      “呃,就是,你不会觉得一个男的给另一个男的写情书很奇怪吗?”

      徐年深微微垂眼,像是在认真考虑。“我对他的看法于他的性取向并没有利害关系,但我觉得可以理解。说到底这只是一种选择。”

      我是在十一月发现楚釉的秘密的。

      十一月,期中考试前一日,学校晚自习放假,学生们下午就散了。我乐得提前回家,刚刚出校门,却想起来还有东西留在教室里,在门口驻足好一会,还是决定回去拿一趟。

      斜阳像电影滤镜,将空无一人的楼道渲染出一分温情,暖黄色铺天盖地。我们在学生时代总是匆匆忙忙,对这些美景不屑一顾,后来就再也找不回这样的好风光。

      我的位置在教室后排,正好是前门斜对角。我以为里面人已经走光了,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结果猝不及防和楚釉对上了视线。

      楚釉坐在一张桌子上,看见我,他一双鹿眸瞪得又圆又大,一瞬间好像脸都吓白了,显然是对我的突然出现十分惊讶。楚釉匆忙地移开眼,我这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该惊讶的是我才对吧?楚釉和我不是同班同学,怎么会在课后出现在我班上?

      “楚釉……你……?”

      他身边那个人倒是先问我:“你谁啊?赶快滚,这儿没你事!”

      这人我不认识,看起来还算斯文,带着一副眼镜,脸微圆,谁知道开口这么难听。我皱皱眉,见他一副被占了地盘的野狗样,正要开口,楚釉突然大声说:“你先走吧!”

      他跳下桌子,硬是把那个人推出了教室门。对方正不甘心还要说些什么,又被楚釉喝住了。

      他骂骂咧咧地离开,偌大的教室里终于就剩下我和楚釉。

      我抬抬下巴,说:“说吧,怎么回事,找你麻烦啊?”

      楚釉刚刚赶人的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他低着头,不安地绞着手指。

      我见状也懒得问了,越过楚釉径直去了我座位上拿书,正要离开,路过他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江哥……”楚釉还是不敢抬头看我,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说过,我喜欢狗你都支持吗?”

      “怎么,你想养狗?”

      “我喜欢男人。”

      我眉心一跳,几乎想捂住他的嘴让他闭嘴。真难形容那种感受,我发现原来“心卡在嗓子眼”不是个比喻夸张,我只觉得我喉咙在一跳一跳,上下震动。

      这一个个的!

      我略微冷静了一下,问:“所以你喜欢刚刚那个男的?”

      楚釉很快地摇摇头,“才不喜欢,说话装死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真以为他是谁啊?”

      我听这形容觉得耳熟,感觉他在骂我。

      “那你怎么和他在我教室里?”

      楚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江哥你又没认出来,那是你同学啊。”

      我转移话题:“不要转移话题。”

      楚釉老老实实地“噢”了一声,又把事情原委和我讲清楚。

      这得追溯到方檀生日那天晚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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