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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课 不是乖张的 ...

  •   楚釉知道我要去跑三千米的时候,简直像在看烈士。他的运动细胞好像在体内死绝了,由此对所有体育好的人都十分敬佩。

      方檀问我:“你没病吧?”

      隋和开始也不信,大笑着说江哥你别开玩笑了,不会是真的吧?啊?真的啊?哈哈哈哈!

      林允天忧心忡忡,说江哥我会帮你叫救护车的。

      我叫他们全滚远点。

      校运会在十月初,还有十天。那十天里徐年深给我带了十瓶热牛奶。前几瓶我当场就喝了,后来的五六瓶我带回家里摆着了。

      校运会总共三天,三千米是最后一天。以前校运会我权当放假,要么回教室补觉,要么干脆请假在家。鉴于我完全没有经验,这三天跟着隋和在操场上晃来晃去看流程,就看见一个个人头从我面前跑过去,最后一天还是差点忘了检录。

      十月份日头还是很毒辣,我怕晒,临到上场才换了一身运动装出来,楚釉看到我时候眼睛发亮,向我竖起大拇指,说:“还是我们江哥帅。”

      我皱着眉,扯扯短裤,问他怎么样。除了打架,我几乎也不主动运动,这身运动装还是新买的。

      隋和插嘴:“加油江哥,把他们全帅死,你就是第一名了。”

      我说好啊,明年就去参加奥运会,比美杜莎还毒,绝杀。

      我跑三千米的时候,前一千五百米都很顺利。原本在场外时不时陪我跑一段的楚釉已经完全跑不动了,就和方檀林允天几个站在终点附近,我跑过的时候那群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尴尬得我恨不得冲下赛场把他们的嘴堵住。

      四百米一圈,我跑过第四圈的时候,胃开始阵阵痉挛。
      还有三圈。
      还有两圈。

      我真感觉我要死了。胃痛得像火在烧,但又有种难以言明的快感。我想那一刻我是疯的,但我享受这种疯狂。

      像末路的赌徒义无反顾地押上所有筹码,明知只是一场虚掷。我燃烧我生命,借此享受换来的些许自由。好像再跑快点,就可以飞到天上去。

      最后一圈。

      我的胃实在不允许我胡来,发出黄牌警告,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眼睁睁目睹着自己慢慢被超越。

      我想赢。
      我是要赢的。

      我一咬牙,重新大跨步地跑起来。

      “江哥!”
      “江献!”

      刺耳的哨声响起,搅得我天旋地转,在刚刚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是日暮。日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把白色的薄被染成了金黄色。

      一道影子落在上面。

      我心一动,就要坐起来,结果没注意牵动了手上的针,痛得我龇牙咧嘴。

      我特别怕痛。

      “躺着吧。”徐年深叹了一口气,把我轻轻地按回去,“你有胃病,怎么不早说?”

      我真是觉得我后半辈子的脸都丢尽了,还强撑着装出一副拽拽的样子,说:“我乐意。”

      徐年深原本还沉这脸,看着我莫名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怎么样,我感觉我的脸有些烫,于是别过脸不去看他。

      我转移话题:“方檀他们呢?”

      “谁?”

      “我那几个朋友。”

      “刚刚走。我说我住校,正好照顾你。”

      我动动手指,问这针什么时候可以拔了。

      徐年深抬头看了一眼挂瓶,说快好了。

      徐年深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这么瘦,十瓶牛奶都养不起来。”

      我没好意思和他说那十瓶我才喝了四瓶,剩下六瓶全被后来去我家的隋和糟蹋了。他那段时间沉迷美食视频,偶然发现我家竟然有个大烤箱,折腾了一下午,把我家牛奶鸡蛋都捣腾空了。最后的成品让人不忍直视,我把隋和和他那团垃圾一起扫地出门,他后来和我说他喂给了楼下流浪狗,结果狗都不吃。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没过多久,徐年深站起来。我下意识问道:“你去哪?”

      徐年深顿了顿,说:“找校医。”

      我噢了一声。

      我发现我忍受不了空无他人的校医室,或许人在黄昏的时候容易感到孤独。

      幸好徐年深回来得很快。

      我们走出校医室,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徐年深分开,顺便和他道声谢,徐年深就已经先我一步开口了。

      “走吧,带你去吃饭。”

      我低声说:“谁要你带了。”

      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和他走了。

      我们在校园附近找了一家粥店。徐年深只让我喝白粥。我用勺子在碗里百无聊赖地翻搅着,翻了一下是白粥,搅了一下还是白粥。

      徐年深敲敲桌子,“快喝。”

      “是是,”我说,“别打扰你回去复习?”

      “你早点回家。”徐年深说,“学校联系不到你的家长,还没给家里人打电话说吧?”

      我不甚在意,随便应了一句。

      见他这副表情,我忍不住逗逗他,“诶,你知道我怎么得胃病的么?”

      徐年深摇摇头。

      “我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他们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两天,把我抛到脑后。那年我才六岁,在家饿了整整两天。”

      徐年深扬起声音:“然后你就得胃病了?”

      我笑出来了,说:“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个得胃病?我逗你的。”

      不过我饮食不规律,有一餐没一餐的。倒不是没钱,就是我懒得吃。我前些年又吃些爱些辛辣刺激的,生生把胃作坏了。

      徐年深肯定没信我的话,他张口,欲言又止。

      “干嘛,怜爱我了啊?”我说,连连摆手,“可别吧,我最怕被人惦记。”

      我不是擅长卖惨的人。

      从我看徐年深不顺眼,到看他顺眼,现在他还得寸进尺,管起我来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隋和掰着指头数,“江哥居然连续穿了七天校服!”

      “我再穿一周你是不是把脚抬上来数?”

      方檀啧啧称奇:“难得,难得。”

      楚釉好奇地说:“真是那个什么徐年深要求的啊?”

      我嗯了一声,不欲多说。

      “江哥浪子回头了?”

      我白了他一眼,“奶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说:“林允天呢?好久不见他了。”

      楚釉晦气似的叹了一口气,低头去喝自己的奶茶。

      方檀接过话题:“下周我生日,晚上都得空出时间。”

      “下周几?”我问。

      他不说,我倒真忘了这回事。

      “周四。”方檀知道我一向不记事,也没在意。

      “到时候给你送份大礼。”

      周四周四,难办,那要逃晚自习了。但方檀过生日,我不能不去。

      “送什么?”隋和问我,“我还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呢,江哥借我抄抄作业。”

      我随口一说的,刚刚才想起来这回事,哪里知道送他什么?实在不行就包个红包拉倒,也不是什么大生日。

      我高深莫测地笑了,方檀一脸不信的看着我。

      这时,微信消息提示响了,我摸出来一看,说我先走了。

      是徐年深,那天我和他一起吃饭,临走前我还是加了他的微信。

      徐年深当时问我,不是问过一次吗。但他没问我为什么没加。

      我面不改色说忘了。然后就这他报出来的电话号码,和我记忆里的一一对应。我居然没记错。

      楚釉半真半假地抱怨:“江哥和我们都不一起玩了,疏远了呗。”

      我于是又说了几句好话,才匆匆离开。

      陈老师对于我从徐年深同桌以来的种种变化十分满意,她甚至想让我从我那小公寓搬出来滚去学校住。

      对此我强烈抗议,学校宿舍十一点就熄灯,简直不是少年正常作息。

      有一个周末她还请我和徐年深下馆子吃饭,我埋头吃饭,让徐年深一个人面对班主任的关爱,总之我受够了。

      我在周四之前,不喝酒不打架,穿校服不迟到,就为了让徐年深少盯着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眼睛比这个十几年的老教师还尖,我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一清二楚,难道是两年纪检工作经历历练出来的?

      可是当我正要翻墙出校的时候,却在墙下看见了徐年深。

      我感觉我好像孙悟空,他是克我的唐僧。

      “你去哪里?”

      我装作很凶的样子,说:“与你无关,让开。”

      徐年深平静地说:“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告诉陈老师。”

      我大吃一惊。
      “你多少岁啊徐年深?还和老师打小报告呢?”

      我说这话时有些心虚,他明显是会报警,也会告诉老师的那种人。

      我越过他,三下两下翻上了墙,正要把腿翻过去时,那条还在墙内的右腿被他拉住了。

      我们学校的墙不高,两米都不到,这么多年也没加高,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徐年深站在墙边,轻而易举就能抓着我的脚踝。他手心好像有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想踢开他的手,发现这人抓得好紧,根本甩不开。因为坐在墙上,要保持平衡,我不敢动作太大,只是恨不得把我的这只脚砍了。

      “你放不放开!”

      徐年深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说不放。

      我就这样和他僵持着。

      我最讨厌他这副表情,好像一潭死水,没什么能搅动他的心。相衬之下我就像个幼稚的小孩,稍有动静,就意马心猿。

      因此我总是故意惹他生气,徐年深这人平时就像个木头,生起气来有生气多了。

      “我们在这里僵持也不是个事,这样吧,”我说,“今天我朋友生日,你陪我去一趟,我以后就一定乖乖的。”

      “真的?”徐年深挑挑眉。“不是乖张的乖?”

      我微微一笑,没想到他这么了解我,但是我说:“当然不是。”

      路灯的光透过树影在徐年深脸上,他仿佛是不堪这样的重量,微微垂眼,似乎是在考虑。

      我没想到徐年深会考虑。我以为这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同意。

      让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去逃课,好像在逼他犯罪。

      我那一瞬间感到了些许的罪恶感,但我笃定徐年深不会答应,因此肆无忌惮说:“君子一言。如果你不敢赌,还是早点回去吧。”

      “驷马难追。”

      等我反应过来,徐年深已经坐在了墙上,下一刻就翻了出去。

      我心想谁怕谁,实在不行打死不认,于是跟着跳了下去。

      方檀生日定在了一家会所,门口霓虹灯五光十色,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红灯区。我特别看了一眼徐年深的脸色,居然还是如常。
      我挑挑眉,走在他前面进去了。

      迎门的人认识我,直接把我带进了包厢。

      徐年深低声问我:“你对这里很熟?”

      我其实不太熟,但为了撑场子,硬是点了头。

      方檀在H市颇有点地头蛇的感觉,谁谁都认识。我是半路出家,对他那些朋友也不太熟。当我带着徐年深进包厢的时候,也颇有些尴尬。

      灯晃得我要瞎了,我眯起眼,艰难地寻找隋和他们几个。

      人特别多,我抓着徐年深的手,说别走丢了。

      大概因为都是男性,被我拉着有些不舒服,我感受到徐年深的手指微微颤动,但他没有松开,而是反握住我。

      乍一下被人握着手,我也有些不自在,感觉全身上下都怪怪的,但他手心温热,我顿了顿,还是没甩开。

      还是楚釉先看见我,朝我挥挥手。我这才看见他们,拨开人群和徐年深走过去。

      隋和看见我们手拉手,大声笑道:“江哥,你们小学生手拉手上学呢?”

      楚釉推了推他,隋和一愣,闭了嘴。他们在徐年深眼皮子底下气焰都要低一点,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一锅端了,下半夜得在教务处排排站。

      “没事,”我代徐年深答到,“方檀呢。”

      “隔壁打台球呢。”楚釉说。

      “行,我等会给他送礼物去。”我侧目看徐年深,“生日聚会,带礼物了吗?”

      徐年深哪里知道,摇摇头。

      我心说幸好我红包钱包的多,问他有没有带笔。

      我问完就发现这真是个脑残问题,谁出来带只笔在身上啊。结果徐年深还真带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水笔给我。

      我用手垫着红包,在封面上写“徐年深江献”。

      徐年深说:“我微信转给你吧。”

      我说:“不用。反正我拉你来的。”

      我江献,基本没什么怕的,唯一有点烦的就是和手气运气有关的一切游戏,比如真心话大冒险。

      林允天姗姗来迟,一来就把寿星方檀拉过来,说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看气氛有些微妙,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居然没人反对,大家在吵闹的包间里找了张空桌就开始了。方檀觉得人少了,又喊了几个人坐下来一起。原本就不大的桌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我很不爽,因为好像只有我和徐年深挤在一起。

      几把下来,我算是发现了,不管人再怎么多,我手气都是最背的。

      “谈过几次恋爱?”
      “没谈过。”

      “最敏感的部位是哪里。”
      “脖子,怕痒。”

      隋和一挑眉,眼看就要来挠我,我把他手给拍下去,顺便护住了后颈。

      “到现在为止写过多少封情书?”
      “什么问题啊?对你江哥我感情史这么在意啊,没写过。”

      “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一瞪眼,“过过过!别再问些缺德问题。”

      “那喝酒!”

      有人推了一个玻璃杯来,我端起来闻闻,啤酒,干脆一饮而尽。喝完,我靠在了沙发垫上,有些头晕,心想下一个总不能还是我了吧。

      “手气这么差还玩游戏。”
      徐年深低声对我说。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没理。难不成我故意的?

      “傻,”徐年深说,“最后一个问题怎么不回答?”

      平日里分明的棱角被暧昧的灯光暖化了,叫我看不真切。各色的灯光在他的脸上跃动流连,它们好像都偏爱徐年深,为他又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艳色。那张平日里冷厉的脸似乎也变得温且和了。

      难怪说灯下看人美三分。

      徐年深他坐姿随意,这时候倒不太像好学生,他微微着垂眼,没有看我,唇边难得地牵着一抹笑意。

      我这才发现徐年深有梨涡。

      我的心脏莫名开始加速跳动,但我不动声色地说:“回答太多,烦了,不想回答。”

      “不想回答,其实就是有了。如果不想招致麻烦,不如回答没有为妙。”

      我别开眼,心虚似地在桌上扫视了一圈,目光迟迟不肯同徐年深相撞。好在这桌上人也各有心思,或是窥探他人秘密,或是谨守着自己的秘密。还有人心怀鬼胎,存心留下些蛛丝马迹,一定要引着人去看。好像小朋友说自己没有糖,然而背着的手边露出……一角糖纸,心思昭然若揭。

      见我不自觉地往旁边靠,徐年深一只手忽然从我背后伸过来,把我朝他那边搂了搂,我一阵觳觫,徐年深已经开口:“别被撞到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徐年深就已经安然地把手收回去了。

      “不玩了,”我站起来,说道,“里面闷,出去透透气。”

      我还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就在我和徐年深出去不久,楚釉和林允天也先后离开。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直到现在,他们还纠缠不清。
      我忽然有些庆幸,我现在可以掩住心思,波然不惊地慢慢地回忆起很多很多年前,同徐年深不深不浅,不逾不越的交情。我们从前有些值得回忆的故事,见过很多面,虽然不会再进一步,但不至于从此不相往来。
      太过热烈的东西总是不长久,大江大河总会改道断流,而山溪涓涓。

      我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是楚釉。

      徐年深目不斜视,好像没听见。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点点头。

      我出了包厢,一接通,对面传来楚釉的声音。

      楚釉问了几句我在做什么,有没有见到以前的朋友。我知道这些都是抛砖引玉,但是他迟迟没有再说些什么。从喧闹的包厢来到了安静的走廊,我的心神被什么给摄住,迟迟不能恢复。那感觉有点像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后的无力。

      楚釉没听见我的声音,也慢慢安静下来了。我们都没有出声,耳畔是可以被听见的空白。

      “江哥,你说是不是挺累的。”

      楚釉文艺劲上来了。他有时候会突然变得特别悲观而且伤感,平时我还理解不了,现在就可以体会那种心情了。

      虽然他看不到,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在那一刹那感到了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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