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鬼》转山见水

87、第 87 章 谁发疯谁有

　　“瞧你这话说的，”沉厄恍惚听到了自己心底沉闷的裂声，面上却还表现得云淡风轻：“若按你的说法，恐怕只有我彻底消失，才不会打扰到你。”

　　明秋抚摸着阿宝背脊油光水滑的皮毛，没有说话。

　　沉厄于是道：“我真是后悔啊。究竟是从哪一时哪一刻开始，你连见都不想见到我了呢？”

　　明秋这次终于开口了，他回答的全无半分迟疑：“从你强行对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认清，我对你的感情是一场错误。它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怪我强求，有违天数，既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沉厄静默许久，而后问道：“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刻，你会怎么做？明秋，你会想要杀了我吗。”

　　“我不会。”明秋抬眸，沉静的望向沉厄：“我说过很多次，我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令你死而复生，是希望你可以拥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很好的一生。我错在误以为自己有能力让你幸福，而实际上，我所为你带来的，只有痛苦。”

　　“不要说这样的话。”沉厄需要用很大的毅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太明显，他说：“我错了，明秋，我真的错了。我真是昏了头，才会狂妄的一心想要掌控你，希望以此来得到点可笑的主动权……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明秋，我对不起你，我爱你，但我发现的太晚了。我想让你开心，真的，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像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沉厄想要让自己表现得镇定可靠一些，可实际上他根本做不到，话还没有说到一半，沉厄就已经崩溃的掩面，必须靠急促的呼吸来调整自己的状态，才能勉强断断续续的将后半段话说完。

　　所幸明秋的耐心很好，并没有因为沉厄语无伦次，就感到不耐烦。

　　明秋安静的等沉厄缓过来些，他伸手拨开了沉厄因为羞耻愧悔而挡住脸的手，然后将怀中的阿宝递向沉厄。

　　“抱抱它。”明秋说。他注视着怔愣的沉厄，又一次重复：“沉厄，你试着抱抱它。”

　　沉厄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接过了阿宝，他抱这只小狗并不多，因为总觉得它占据了明秋的太多心神。此刻在臂弯里一掂，沉厄的声音仍带着鼻音，却是脱口道：“它怎么胖了这许多？”

　　阿宝不满的低吠了几声，在沉厄的怀里扭来扭曲，不肯安分，明秋便对沉厄说：“你要耐心一些。——半年过去，它长大了，自然会重。”

　　沉厄于是像安抚幼童一般，缓缓抚摸着阿宝的后背，不时再揉它狗头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将阿宝哄得舒坦了，不折腾了，肯老老实实的窝在沉厄的怀里呆着。

　　明秋久违的冲沉厄温和的笑了笑。

　　他告诉沉厄：“你看，我现在，就觉得很开心。”

　　“沉厄，如果你真的想要对我好，真的希望我能高兴，”明秋伸手，挠了挠阿宝的下巴，“那你首先，应该学会看见我。”

　　“明秋”并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独属于他的喜恶、悲欢。明秋对沉厄说：“你对我一无所知，却想要讨好我，难道不觉得荒谬吗？”

　　“虽然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但你如果想要从现在开始学着了解我，大抵还是来得及的。”明秋垂眸，掩住眼神中的感伤——他果然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啊！居然直到此刻，仍然会对沉厄心怀期望。

　　回到家，因为设了防尘咒的缘故，倒是不必担心脏污，只是近半个月没有人住，到底添了几丝空屋独有的陈气，明秋将楼上楼下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小楼的卧房虽然不大，完全推开窗户后，视野却极好，明秋随口道：“当时买下这处，窗户只有一半大，我不喜欢，就将窗户旁的墙敲了，专门做了一扇能打开的大窗。”

　　“现下还是白天，瞧着或许不怎么样，等到了夜间，坐在窗边，就可以望见街上的灯亮起来，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离街却又不很近，就算有声响传过来，也不至于太吵闹。”

　　明秋的设想无疑是美好的，可沉厄大半年来，几乎从未见他完全打开过窗。沉厄于是奇怪的问：“既是如此，却怎么不见你开窗呢？”

　　明秋说：“原本是开的，后来有了阿宝，就不敢将窗开的太大了。”

　　那时候明秋才养阿宝不久，小家伙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有一回明秋冷不防瞧见它不知何时竟然爬上了窗沿，正探头探脑的往外看，阿宝显然是不懂害怕的，倒是明秋被它惊出一身冷汗，从此以后，除非阿宝不在屋里，否则明秋都不敢将窗全打开了。

　　沉厄听罢，不禁又感慨道：“我就说这小东西耗你心神，果然如此。明秋你看，我可不比它叫你省心吗？”

　　明秋：“……”

　　明秋惊讶道：“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这世上最叫我耗心神的人，就是你！”

　　阿宝近半个月没有回来，此刻正在楼下蹦蹦跳跳的兀自撒欢，沉厄将窗户略掩上些，明秋立刻警觉起来，退后半步道：“你想做什么！”

　　沉厄一脸无辜的摊手，说：“我什么也没想做，明秋，你对我太紧张了。”

　　明秋也不绕弯子，索性直言道：“那你好端端的关窗做什么？只是为了戏弄我，看我的反应吗？”

　　沉厄说：“明秋，我确实想看你的反应，但却不是为了戏弄你。”

　　明秋：“……”

　　明秋不想再和沉厄说话，转身就要离开，沉厄赶紧拉住他，亲昵的用自己的额头去蹭明秋的鬓发，他轻声地哄明秋道：“现下的时节天说黑就黑了，屋里稍稍通通气就好，再大开着窗，就要冻着我了。”

　　沉厄这话无疑是胡说八道，他从来只有热火朝天的份，晚上常常连炭盆都不点，哪里有可能冻着？明秋偏开些脸，对沉厄道：“说实话。”

　　真要沉厄说实话，那就有些不大好听了，“我想你了，”沉厄说，“今晚你睡哪里？这里还是书房？”

　　书房算是明秋的“秘密领地”，沉厄目前还没资格进去，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明秋自我疗愈的巢穴。若换做从前，沉厄对明秋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因为他不认为在明秋的身上，会产生让他承受不起的结果，然而如今今非昔比，沉厄讨好明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不识时务的去挑战明秋的底线？
　　甚至，沉厄现下说话，还带上了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茶香四溢：“你若不想理我，也是我活该，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我终究也出了那么多天的力，如果你对我还算满意……明秋~”

　　“今晚，要不要……”

　　沉厄的语调带着明晃晃的勾引之意，明秋的耳根一热，他纳闷的嗔道：“你脑子里怎么尽是那些事！”

　　沉厄闻言，又作出一副好似受伤了的模样，说：“明秋，你要这样讲，看来就是我没叫你满意了。”

　　“但我还能再接再厉，努力进步。”沉厄轻轻地牵住明秋的手，然后收拢他的手指，将它们紧握成拳，“我说过，现在掌控权在你的手里。明秋，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随意使唤我，如果你需要，就算把我当成你的男宠，我也会乐意之至。”

　　明秋：“……”
　　明秋说：“我不需要男宠。我要是想有，就不可能独身那么多年了。”

　　沉厄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但他还是忍不住欠兮兮的非要追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想？”

　　问完这一句，他又想要知道的更多，从前不欲探究的积骨山人际关系，此刻变成了能够了解明秋的重要一环。沉厄问：“你为什么好像对男宠这种东西表现得司空见惯？是你身边熟悉的人有，还是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其实都有些荤素不忌的混乱关系？”

　　“应该都有吧。”明秋对情感蒙昧，是以也没有探索其他人生活的兴趣，“只要不妨碍公事，那所谓的私事就只是他们各自的事。我不关心。”

　　至于道德什么的，修界本来就不是个讲道德的地方，积骨山更是只信奉生存的准则，不论男女，想要在积骨山活下去，就得动用一切自己可动用的资源，而身体是最不需要成本的。

　　在明秋看来，凡是积骨山中发生的性，除却纯粹的发泄之外，在很多人中更像是一种忠诚的表达方式，他们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任何爱抚，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如同吃饭喝水一样，不具备任何其他深层含义，仅仅只是一种本能需求。

　　沉厄听罢明秋的话，陷入了沉默。

　　明秋，自幼在一个完全不正常的环境里挣扎求生。没有任何人庇护他，是明秋自己仅凭着一股求生的欲望，一路跌跌撞撞的活了下来。
　　甚至，他还在这样险恶艰难的世界中，将明朝教养长大。

　　虽然明朝长大后成为了一个变态，但这在沉厄看来，显然不是明秋的错。

　　是的，现在的沉厄，已经不再会认为，明秋身上那股引人疯狂的神奇魅力，是明秋的错了。

　　谁发疯谁有错，而明秋，他是绝不会错的！

　　沉厄对明秋的人生过往几乎一无所知，然而他即便只是掀开浅浅一角，就已经快要心疼得无法呼吸了。

　　沉厄贴着明秋的后背环抱住他，几乎将明秋的整个人都包裹住。沉厄长长的叹息，“这么多年——”他又沉默，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明秋，今后，如果你觉得辛苦，……不，不会。”

　　沉厄忽然一瞬坚定了起来，他拥着明秋，只恨此刻不是永恒。沉厄对明秋说：“今后，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