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幻术恶契 ...
-
从初一到十五,夜市中心每天都会有戏班子进行表演,且每夜表演的内容都不一样,前几日是杂耍、戏曲之类,今日则主打戏法幻术,沉厄和明秋放完了河灯,随着人流走到集市中央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围拢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明秋不爱挤这种热闹,说:“我看见这许多人就烦,不如我到一边清净的地方等你吧?”
沉厄闻言,赶紧道:“戏法而已,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你既然不爱看,那我也不看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
沉厄的话未说完,拥挤着看表演的人群前方,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将他的声音淹没,沉厄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莫不是表演戏法的时候出了意外,下意识便伸手将明秋护住,后又听见周围纷乱嘈杂的赞叹声响起,都喊着什么“神仙老爷”“真乃神迹”“来这里来这里”……沉厄这才意识到,原来是节目效果。
沉厄的个子高,他再垫脚伸头往前看,就算是被挤在了人群外围,也能看得清楚:只见搭建起来的台子上面,推出来了个木架子,有人往那架子上挂上一副画轴,放下一看,上头画得乃是个财神爷,班主向那财神画像拜一拜,又装模作样做出恭请的模样,不多时,竟有一阵香雾涌起,围拢着那画像,而那画上的财神爷,竟然真的走了出来!画卷上徒余白纸而已。
沉厄看得微微皱眉。他如今虽然没有灵力,可多年的眼力与经验犹在,大变活人并不算多难的戏法,可今天这出,却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财神爷在戏台上矜傲的走了两圈,忽然在一处停住,他拂袖抬臂,拿手中如意对着人群中一个坐在父亲肩头的孩童一指,那孩子手中,竟突然多出来两块沉甸甸的金锭,小孩儿尚且不明所以,他的父母与周围人群确是激动坏了,惊呼感叹声一浪叠一浪,人人都恨不得财神能送财到自己的头上,戏班主却很懂见好就收,只听他高喝一声:“恭送神仙老爷——”
于是财神爷又一抚袖,径直走回画中去了。
这可如何使得!虽然大家都没有拿到钱,但是毕竟真的有人拿到了啊!如今正是兴奋的时候,哪怕知道只是为了炒热节目效果,可是要人们眼睁睁看着“财神爷”就这样走了,大家如何甘心!
欢呼与惊叹声逐渐转变为催促与不满,戏班主却是不着急,他捋了捋胡须,笑眯眯的道:“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财神老爷先行回了仙界,可我们还有请来别的仙家!”
“且看这是谁——”
方才被卷上去的画轴再次打开,这回却不见了原本的财神,取而代之的是托着仙桃的老寿星,同样一阵香雾弥漫,老寿星也从画上走了下来,在台上转悠两圈,将掌中仙桃,赠与了人群中一位锦衣员外。
那员外乃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因此虽未得财,但讨了个寿桃彩头,倒也满意,只是台下众人对此的反应,明显就不如第一轮财神那般热烈了。
沉厄看了两轮,禁不住低头同明秋耳语:“这世道可真是变了。怪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已经跟不上如今的花样了。邪修虽然大多做事随心所欲,但像这样直接在大街上装神弄鬼,做标记以榨取人寿元财富的,还真是头一遭见。委实上不得台面。”
明秋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淡淡道:“对于许多低阶修士来说,抢夺资源是很残酷的。”
沉厄一怔。
作为修行天才,沉厄几乎要忘却了,在修行的道路上,多的是竭尽所能,却依旧庸常的人。甚至不仅仅是修士,这世上每行每业的最底层,都多的是这样的人。他们并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了也无用,但他们仍旧得想办法继续活下去,在这样窘困的境况下,很多时候就连谈及“人性”,都或许是一种奢侈。
不可否认,沉厄的人生经历,尤其是家族刚被灭门的那段时间,他的确过得很惨,但沉厄其人,在惨的同时,运道常常又很惊人,凡是他想要的东西,兜兜转转几乎都能得到,再兼之有明秋暗中保护,令他数次死里逃生,化险为夷,——这样惊心动魄的日子过久了,“平庸”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被沉厄忽略遗忘,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沉厄难得开始反省自己,他的情绪稍显低落,说:“也罢。咱们不介入旁人的因果。走吧,去别的地方逛逛。”
明秋点了点头,两人正准备离开,他们附近的人群,却突然纷纷挤开了一条窄道。沉厄不明所以,向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画上又走下来了位彩衣飘飘的仙子,乌发雪肤,极尽妍丽。她眼波流转,眉目生春。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天仙佳人 ?见她走近,都下意识的屏息凝神,就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唐突惊扰了神女,却见那神女步履款款,缓缓行至沉厄的跟前,面飞红霞,掌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只酒樽,神女将酒樽递予沉厄道:“今夕有缘相会于此,还请郎君满饮此杯。”
沉厄抬手,将那酒樽挡了回去,笑道:“既是一面之缘,便该各不相扰。——你回去罢!”
神女闻言,神色一惊,可她还来不及再说话,身躯便已化作流光被收回了画中。沉厄与明秋手指相扣,低头说:“我们走吧。”
这术法其实没什么稀奇,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恶契。施术者或许想要掠取结契者不同的东西,财富、寿元、阳气……但手段却只有一种,那就是在受害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与他定下契约,甘愿将自己的东西,与对方交换。
而那术士通过各种手段赠与受害者的,便是用来结契的不平等的代价。
两块金锭换寿元。
一枚仙桃换财富。
倘若沉厄饮下美人递的酒,那么从今往后,他恐怕就要隔三差五,与那美人在梦中相会,直到被吸干元阳,精气耗尽而死了。
明秋缓缓的道:“这几个修士,修的本该是符文,却尽钻研旁门左道去了。他们以戏班的身份作为遮掩,四处流窜,每次害的人少,且受害者不是一瞬家破人亡,往往耗时漫长,他们的手段又五花八门,受害者之间相互没有关联,百姓对仙门的认知程度都很低,就更不必说邪修了。是以他们遭遇不幸,往往不会将这些事与恶契相关联,于是很多事情,便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掩盖了过去。”
因为这个契咒运行简单,所以破解也很容易,只需不接受对方付出的代价即可。譬如那孩子如果将手中的金锭扔掉,那员外不接那送他的寿桃,那么这些想要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恶契,就都不会成立。只可怜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稀里糊涂就被邪修骗着签下了恶契。
明秋有些疑惑的看了沉厄一眼,说:“你前世不是去过鬼市,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多花眼的手段都不稀奇,这又算什么?”
沉厄叹道:“我总共也没去过几次,且每次去,都是为了办事,提着十二分的小心不说,能少呆一刻,就少一分危险,哪里会关心这些啊!”
“那真是可惜了。”明秋平静的说出很有疯感的话:“如果你能有机会在鬼市住上一段时间,就会发现那里的生活其实还是蛮有意思的。赌场,花楼,拍卖行,情报站……这些地方,每天都有不同的好戏看。”
沉厄:“……”
沉厄奇怪的道:“你为什么对鬼市那么了解,你真的在那里住过吗?”
明秋点头,继续说着惊世骇俗的话:“鬼市是积骨山的产业啊。它现在的管理者,就是我的三徒弟明朗。”
沉厄:“……”
沉厄:“???”
沉厄:“!!!”
沉厄说:“这……”
沉厄:“这件事情,还真是出人预料,又在情理之中呢!”
鬼市位于北海之下,积骨山却在中南幽谷之中,两处相隔万里,虽然行事作风都有些鬼魅,但积骨山规则严苛、手段狠辣,鬼市却是个极度自由的无规无则之地,一旦进入生死不论。如果明秋不说破,正常情况下,还真是很难让人将这两者直接联系到一起。
——除非是阴谋论者。先射箭后画靶,东拉西扯一阵,最后总有能歪打正着的地方。
沉厄问明秋:“你们积骨山果真是家大业大,触须遍布天下。像这样的‘产业’,你们还有多少?”
明秋:“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想让昆仑集合仙门,清剿积骨山吗?”
沉厄:“……”
沉厄无语道:“当然不是,你都在想些什么?我脑子又没病。我现在一个凡人,管你们这些手眼通天,掌权一方的大宗门的闲事做什么?我疯了么!何况,我自己都是被仙门剿杀而死的,他们是什么嘴脸做派,我可太知道了。我怎么可能反过来帮他们做事?”
明秋听完一想,觉得沉厄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既然如此,那你打听什么?”
沉厄:“……”
沉厄真的很冤枉:“难道不是正巧听你提起,我就随口一问吗?我也没有一定要你回答啊!”
明秋:“……”
明秋说:“哦……那就算是我的错。鬼市的事情,你就烂在肚子里吧。说漏嘴可能会死。”
“不过,如果你想去玩,我也可以带你去逛逛。”